傍晚時分踏進春熙路,躍入眼簾的就是那些光彩奪目的霓虹燈,其中最閃亮的便是“耀華餐廳”那塊招牌。這是一家全市僅有的西餐廳,雖是一樓一底,但布置得清雅舒適。小小的天井裏遍植花草,進了那道自動旋轉門,一樓是賣糕點糖果和咖啡的茶室,二樓才是整潔漂亮的西餐廳。廳裏擺著玻璃方桌和銀色座椅,餐具精致,杯盤考究,頭頂上水晶燈不斷閃爍,四壁生輝,讓人看了心曠神怡。

程浩德和方雨晴經常在這兒約會,喝一杯熱氣騰騰的濃咖啡,或者點一份西式大餐,都是一種難得的享受。方雨晴特別愛吃這兒的冰淇淋,攪得細膩又勻淨,端上桌來也不會溶化,上麵還插著一些小番茄或草莓,看上去爽心悅目。程浩德見方雨晴吃得痛快淋漓,總愛打趣一句,“你就是我的甜點!”

程浩德不愛吃西餐,每次他都把菜單翻了個遍,才選上一份中西合成的咖喱牛肉麵,最多再加份豆沙甜包。方雨晴則口福多多,兼收並蓄。她也喜歡開玩笑說,“不是你大科長請客,我這個窮教員哪裏吃得起大餐?還不多領略一番?”

程浩德今天約她來這裏,是想跟她商量一件事。他等方雨晴麵前的那份德國扒雞吃得差不多了,才繞了一個彎子問,“哎,你舅舅最近怎麽樣了?”

“他很好呀!最近沒去學校上課,成天在屋裏寫寫畫畫……”她那雙清亮的眸子一轉,突然明白了,“哎,你是不是想跟他見個麵呀?”

好一個聰明機靈的姑娘!程浩德心裏很愉快,臉上卻有些不好意思,“聽說他這個舅舅,把你當親生女兒對待……我不該去見見這個老泰山嗎?”

方雨晴沉吟了一陣。關鵬好長時間沒來了,聽說鳳凰山機場有個飛行員駕著飛機起義了,或許是心有靈犀吧?她和舅舅都猜那是關鵬,她還懷疑此事與喬雪虹有關,這位行蹤神秘的大姐最近不是總和關鵬在一起嗎?想到是自己在牽線搭橋,她真不知該喜還是憂?雖然她跟舅舅都默契地不談此事,但她知道舅舅心裏仍然放不下關鵬……這時候把程浩德帶到家裏去,舅舅見了會滿意嗎?

程浩德見她不說話,感到很奇怪,“怎麽?我去有什麽不方便嗎?”

“你這人呀,怎麽光想到自己?”方雨晴盈盈笑起來,又用一種撒嬌的口氣埋怨道,“你還不知道?舅舅本希望我嫁給另一個人……”

“哦,那個飛行員?”程浩德腦子裏一轉,也想起了鳳凰山機場的起義壯舉。“哎,聽說他們飛行大隊出事兒了,有人叛變投敵……會不會是他?”

“什麽叛變投敵呀?”方雨晴小嘴一撅,嬌嗔地瞪著他,“你們當兵的才有敵人,我們小老百姓可無所謂!誰能讓我們過上好日子,我們就擁護誰!”

程浩德正為此困擾不已。未婚妻是個什麽政治麵貌?他心裏一直沒底,今天人家卻主動表了態,而且符合自己的心境。程浩德高興之餘,又試探了一句,“那麽關鵬如果真是投誠起義了,或者他本人就是共產黨,你又怎麽看呢?”

方雨晴淡然一笑,“我為他高興,也為他自豪,他做得對……”

“那要是我呢?”程浩德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並且迫不及待想得到回答。

方雨晴兩眼閃閃發光地看著他,眸子裏象有一汪清泉在流動。程浩德心跳得很厲害,深怕聽到不如意的答複。方雨晴開口說話時,神情活象個調皮的孩子,“我想你沒有這個福份吧?你不是穿了這一身皮嗎?老實說,當時我要不是看你象個正人君子,根本就不願答理你!我才不想嫁給一個國民黨軍官……”

程浩德的心潮急速地起伏著,突然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了那雙白嫩的小手,“謝謝你這麽看我,謝謝你……我不會辜負你的!”

方雨晴沒有抽回手,但不解又好奇地問,“你在說什麽呀?我聽不懂……”

程浩德不能再往下說了,但心情大好,看來未婚妻是個可以托付的人。他有一個秘密,幾年來保守得很嚴,誰也不知情。但生活是千變萬化的,常有意外的事發生,叫人防不勝防,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大約就是指的這種情況。比如說他和戰友們正在策劃的那件事,設想的也算周到,安排得也算細密,進行得也還比較謹慎,但人的主觀願望不能代替一切,萬一……所以他需要一個人來替他保管這個秘密,將來的某一天,也好替他托出這個秘密,使人們都知道,他一直在從事著正義的事業,希望把曆史大大地往前推進!現在看來,雖然方雨晴還沒有多少政治經驗,可能生活閱曆也不夠,但她卻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這讓他很欣慰!

程浩德看了看四周,就移坐到對麵,緊緊依偎著年輕姑娘。聞著她身上發出的陣陣香水味兒,他心**神馳,簡直想立時就對她和盤托出……但他總算鎮靜了自己,心想還不到時候,目前還不需要她的幫助,別把這個女孩子的心思搞亂了!他這麽一想,心也漸漸安定下來,臉上又浮起了淡定自若的笑容。

“哎,你在想什麽?”方雨晴見他沉吟不語,便用手肘彎推了推他,“還在想什麽時候去我家?擇日不如撞日,我看就定在明晚吧?”

“好,就是明晚,看來咱倆真是心意相通了!”他冷不防悄悄親了她一下。

方雨晴臉上立刻出現了大片的紅暈,她連忙偷眼看了看,附近的人們都沒注意到這一切。她便把自己的手悄悄伸過去,放在對方那堅實有力的手心上,程浩德也情不自禁地一把握住了它,臉上又綻開會心的笑容……

第二天傍晚夜空黑似墨,程浩德開著車到達淩家門外的小巷子,頭頂上的路燈閃著幾道微光,幽暗如鬼火。高樓大廈的熱鬧,市井之聲的喧嘩,來去如梭的車輛,似乎瞬間就已遠去,隻留下一個疏遠又虛無的仙境。而那圍著一條白紗巾,滿臉歡笑等在門口的年輕姑娘,就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仙。

“這就是你的舅舅家?”他挽著她的手笑道,“好一個幽靜所在!”

“快進去吧!”方雨晴悄然笑道,“待會兒你可別給我舅戴高帽子,他不喜歡這一套,你越是奉承他,他就越不喜歡你……”

“那你怎麽介紹我的?實話實說?”他忍不住低聲問。

方雨晴看了看燈火通明的廳堂正屋,“我隻說你是一個好朋友,不過老頭兒已經猜到了……因為今晚沒讓劉嫂做飯,是我親自下廚,想讓你瞧瞧手藝!”

淩之軒早就斷定來人非同一般,才能勞動那位被他慣成嬌小姐的外甥女親自下廚,去顯擺手藝。寶貝丫頭領著客人進來時,他正在畫一幅清水芙蓉,剛抹上的嬌豔色彩與年輕姑娘那紅彤彤的臉龐一比,也似乎遜色多了!雖然客人是位國民黨軍官,但淩教授對此倒並不介懷,他們自我介紹了幾句,主人就誠心誠意地請客人吃晚餐,說要好好陪他喝一杯。程浩德見對方如此客氣,一顆惴惴不安的心也落進了肚子裏。屋裏的空氣顯得很輕鬆,談話也本該很自然,但方雨晴撇下他們進了廚房,兩個男人就拘謹起來,一時間找不到話說……

“這是您老才剛畫的?”程浩德為了避開淩之軒對他的凝視,站起來走到桌旁。

“是啊,這是我最喜歡的花,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淩之軒字斟句酌,似乎另有含意。

程浩德目光一閃便明白了,他微微欠了欠身,笑對男主人,“這芙蓉花就象一個單純的女孩子,淡淡妝,天然樣……我也喜歡這樣的姑娘。”

這個話題正中淩之軒的下懷,他瞟了廚房一眼,幹脆直截了當地問,“你和晴兒……哦,你們倆認識有多久了?”

程浩德也不願隱瞞,就照實說,“可能有半年了吧?是夏天認識的……”

“才半年……”淩之軒沉吟著,突然臉色一變,口氣裏帶著一絲質問,“沒認識多久啊?她就把你帶回家來了?你們彼此了解嗎?晴兒也真是的,太荒唐了嘛!現在時局這麽亂,怎麽什麽人都帶回家啊?”

程浩德也有些激動了,他收斂起笑容,莊重地為自己辯解:“如果淩伯伯這麽認為,那晚輩隻好解釋一番:我覺得人和人之間重要的是緣份,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麵不相識嘛!我跟雨晴雖然才認識了半年,但彼此都已知根知底。這座城市也見證了我們的感情,大街小巷處處留下了我們的身影……今晚我跟她來見你,就是想得到長輩的認同,沒想到淩伯伯竟這樣盤問我,真是太遺憾了!”

淩之軒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取下自己的金邊眼鏡擦了擦,重又戴上,略帶歉意地說,“這裏麵或許有些誤會……我的外甥女已經有男朋友了,他也是個軍人,還是個飛行員,飛行大隊長呢!”

程浩德的神態更加端莊和凝重,他微微一笑說,“此人叫關鵬,在鳳凰山機場吧?我見過他……不過呢,他們飛行大隊最近出了點事,跑了一架飛機!就算不是這個姓關的叛變,他也沒功夫出來談戀愛了!據說他們都要調到台灣……”

他謹慎地沒有說完,也想看看主人的態度。淩之軒的麵皮漲紅了,就象喝醉了酒一般,“什麽叫跑,什麽叫叛變呀?人都應該有自由嘛,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何況那個台灣有什麽可去的?不過是彈丸之地……”

他也沒有說完,似乎覺得自己太衝動了。程浩德卻放心地笑出聲,覺得這個老頭兒很可愛。他不願兩人再這麽頂下去,就有意緩和地說,“老伯別生氣,也別太緊張,我和雨晴啊,目前還隻是一般朋友!至於今後會怎麽樣,我覺得應該順其自然……如果雨晴真心愛那個飛行員,我就退出,為他們祝福!”

淩之軒也覺得客人說得合情合理,沒理由再跟人家過不去,把彼此都推到一個難堪的境地,臉上便浮起了一絲笑容。他正想再詳細地盤問下去,係著一條圍裙,挽著兩隻衣袖,手拿鍋鏟的外甥女來叫他們吃飯了。

飯桌就擺在中式客廳裏,滿滿一桌子菜香噴噴,味濃濃,色鮮俱全,都是些家常川菜。有“鍋巴肉片”、“麻婆豆腐”、“水煮牛肉”、“宮保肉丁”等等,非常豐盛。看得出來方雨晴為想討未婚夫的歡心,把看家本事都拿出來了!淩之軒心裏很不是滋味。或許是先入為主吧?他還是覺得關鵬比眼前這個小夥子強,但有什麽辦法呢?事情的關鍵還是在外甥女身上啊!

方雨晴卻興奮得滿臉緋紅,她坐在程浩德身邊,不斷給他挾菜,簡直不允許他停下筷子。程浩德也很配合的開懷大嚼,狼吞虎咽,他雖沒開口稱讚女主人的手藝,但那副津津有味的吃相已經讓她很開心了!淩之軒覺得外甥女做得太露骨,也很過份,拿眼睛瞪了她幾次,但方雨晴絲毫沒在意,隻顧盯著程浩德看,隻要他的眸子在哪盤菜肴上多停留幾下,她就會得意非凡地連連問:

“怎麽樣?好吃不好吃?”

“好瓷,好瓷!”當地人說話“吃”“瓷”不分,程浩德有意討方雨晴喜歡,故意把這個字念得很重。

年輕姑娘果然被逗得哈哈大笑,黑眼珠閃閃發亮,也跟著他學說,“好瓷你就多瓷點,把這些菜通通瓷完,那樣我才最高興!”

於是程浩德又忙不迭地動筷子,方雨晴也眉開眼笑地幫著他挾菜,直到把客人的碗碼得就象個小山包一樣……

淩之軒一直在冷眼旁觀,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真誠相待,親密無間的樣子,不禁為之一動,心裏也熱呼呼的。他見外甥女興高采烈,心想隻要她高興她願意,我又何必要拆散這對情侶?感情這種事,真是勉強不來的!

他清清嗓子,舉起麵前一直沒動的那杯酒對程浩德說,“來,我們倆也喝一杯吧?為你們高興……人生難得是知音,看晴兒那樣子,她是真的遇上知音了!”

程浩德見他改變了態度,一直懸著的心才放下來,連忙跟他碰了杯。

方雨晴也覺得舅舅今晚特別可愛,就衝他親呢地一笑,“舅舅,謝謝你。浩德一直想來見你,是我攔著不讓……今晚他來了,以後還會常來的!”

淩之軒漫應了一聲,突然想起一句剛才就打算問的話,“浩德,你姓程,又一直在軍隊上,認不認識一個叫,叫程佩南的人?”

程浩德不假思索,“他是我大伯,我從小就是在他家長大的……”

“什麽?他是你大伯?”淩之軒頓時變了臉色,一摔筷子就站起來,厲聲喝道,“你是程佩南的侄兒?對不起,我們家不歡迎你,你趕快走吧!”

真是風雲突變!誰也沒想到這位知書達理的老教授,竟會突然間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兩個年輕人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舅舅!”方雨晴把俏麗的嘴唇往下一撇,眼看就要哭出來了,“你瘋了?為什麽要趕人家走?好端端的,浩德又沒惹你!”

淩之軒已經氣得渾身發抖,他把金邊眼鏡取下來往桌上一摜,衝著外甥女大發脾氣地吼道,“你知道什麽?姓程的都是下流胚!他們對不起你舅舅……我告訴你吧,今後不準跟這個人來往,你們的事,我也永遠不會答應!”

程浩德的心尖子哆嗦了一下,對方發這麽大火,卻不明說,一定是有難言之隱!他還是趕快離開為妙,否則不知老教授還會說出什麽令人難堪的話來。他連忙朝方雨晴點點頭,勉強微笑道:“那我先走了,雨晴,你陪伯父再談談吧……”

方雨晴還想拉住他,但他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軍裝,又從門邊的衣架上取下軍帽,就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