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平原集鎮頗多,但沿途經過時,店鋪全都關門閉戶,顯現出戰爭重創的跡象。軍校師生到了新津縣,途經著名的純陽觀,向克群命令就在這座古老的觀廟前停駐,讓學生們休息,又跟馬祥商量了一下,便緊急召開了教官會議。他把跟陸躍民的一席話擺出來,讓大家分析形勢,商量出路。在馬祥的策動下,多數骨幹都同意起義,隻有少數人發出疑問。一個平時就比較反動的教官,甚至站起來質問向克群,“你到底想把我們帶到哪兒去?你是不是跟共產黨早有聯係?”

“這個你不用管,到時候你自然就明白了!”馬祥在旁邊幫腔。

向克群看了看手表,已是淩晨三點,覺得不能再拖延下去,以免擴大事態,引起外界注意,就立刻命令教官們去召集隊伍,說他要宣布這個決定。

純陽觀是一座殿閣重重的廟宇,規模宏大,威嚴顯赫。觀內的房屋均采用柏樹、香樟、楠木等名貴木料,成為川西壩子的一大奇觀。正殿四周的幾十根木柱傲岸聳立,淩空指天,殿內的四根立柱更是高可數丈,巍然屹立,不知道當初是怎麽豎起來的?殿閣也是尖木頂瓦,氣象萬千,殿內供奉著風、火、雲、雷諸神,泥塑金身,爐煙氤氳。向克群焦急地等候著學生們集合,聽著觀外的淙淙流水,不由得暗暗祈禱,希望那風火雷電各路神仙,能保佑這次行動圓滿成功……

學生兵到齊了,在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一壩。向克群吸了一口冬夜裏寒冷而新鮮的空氣,大聲宣布反蔣起義。他說,“我們再不能上當受騙了!解放軍已從東麵打來,我們再無退後的可能,國民黨政權就要土崩瓦解了!現在宣布起義,奔向光明大道,去跟共產黨的遊擊隊會合,不但能保證我們師生的人身安全,還能保持中央軍校的一點尊嚴。倘若蔣介石派兵來打我們,我們也隻好奉陪到底了!”

這話也道出了眾人的心聲,學生們立刻群情振奮,熱血奔湧,都舉槍高呼口號:“起義!起義!再也不給蔣介石賣命……”

向克群又讓大家扔掉笨重行李,隻帶武器,輕裝前進。他說:“隻要我們能順利到達邛崍縣,跟共產黨遊擊隊接上頭,最後勝利就一定屬於我們!”

這時天降大雨,傾盆而下,但學生們熱情高漲,冒雨行軍,朝著光明奔去。然而向克群沒有起義的經驗,未能嚴格封鎖消息,致使那個反動教官找到一家旅館,向成都報告了這裏的情況。蔣家父子也收到一份急電,告之:“向克群在新津率學生兵團起義,陸躍民下落不明”。蔣介石氣得拍桌子大罵:“想不到軍校的師生也背叛了我!”他又連聲斥責兒子無能,用人失策,竟挑選了這個向克群來掌管學生兵團。蔣經國也捶胸頓足,痛悔自己瞎了眼,放虎歸山。父子倆立刻嚴令新津附近的守軍,圍追堵截起義隊伍,對向克群務必要生擒,或提頭來見。

軍校師生剛走出新津防區,四周就槍聲大作,一發發炮彈也呼嘯而來,沒有作戰經驗的學生們死傷不少。向克群冒著槍林彈雨,帶著大家突圍前進,也有許多人趁亂溜走。經過幾小時的激戰,起義部隊才衝出敵人的包圍圈,但隻剩下了幾百人,其餘的多被繳械俘虜,另有一部分人包括馬祥在內都失散了……

拂曉時分,向克群好不容易才甩掉追兵,帶著這支疲憊不堪、情緒波動的隊伍來到指定地點。那是一片向陽的高坡,山勢雖不陡峭,但叢林密霧,地形險惡。若裏麵隱藏著一彪人馬,後果不堪設想。他正欲下令奪取製高點,忽見山坡上出現了一支百多人的隊伍,穿得五花八門,為首的竟是一個國民黨校官!向克群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立刻一揮手槍,喝令部下:“準備戰鬥!”

霎時間,雙方就形成了對峙的局麵。因敵情不明,都搞不清對麵是啥部隊?人馬多少?就持續了幾分鍾沒開火……在這緊急關頭,向克群突然想到,對方會不會是前來接應他們的遊擊隊?與鄧兆山分手匆忙,也沒問清跟遊擊隊如何聯係?有無暗號?他心裏一急,也顧不上隱蔽,就直接喊起話來:“喂,你們是哪一部份?”

對方卻反問,“你們是哪一部份的?”

向克群想了想,先保守回答,“我們是中央軍校的學生兵團……”

不料對方也喊起話來:“軍校的弟兄們,解放軍就要打過來了,你們不要再為蔣介石賣命了,還是投誠起義吧!起義才是光明大道,頑抗隻有死路一條……”

真是遊擊隊!向克群熱淚盈眶地跳起來,不顧一切地喊道,“我們就是起義部隊!”

“起義部隊?”對方似乎有些不相信,“不是說你們有好幾千人嗎?”、

“是上萬人!”向克群說得自豪而淒然,“不過被打散了,隻剩下這些了……”

為首的校官正是趙毅然,他穿著國民黨軍服,挺胸傲然地走過來,對著曙光初現的天空哈哈大笑,“還以為你們比我強呢,原來也被打散了……好,就這幾百人足夠了,這才是精英!你們要是一下子湧過來幾千人,我們還沒辦法接待呢!”

“原來你也是投誠起義的?”向克群看了他一眼,“不過比我們早一步……”

“是啊,比你們早一步參加了革命嘛!”趙毅然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走吧,鄧兆山在等你們,他沒找到車,是騎馬趕來的,累壞了,在縣城裏休息呢!”

邛崍縣城很小,幾條街就走完了。向克群讓隊伍沿街休息,自己跟著趙毅然來到一座獨立的小院,鄧兆山和政委黎遠豐正在廂房裏等他。他們與客人熱烈握手,向克群見到鄧兆山有些不好意思,“我沒能把起義隊伍全都帶來……”

“不,你已經勝利地完成了任務。”鄧兆山給了他極大地讚揚,“我們已經上報了你的英雄行為,今後還要為你請功。”

黎遠豐頗有政治工作者的敏銳嗅覺,立刻提出要去見見起義師生。他對那些又累又餓的學生娃大聲說:“你們光榮起義,是做了一件大好事,邛崍人民表示熱烈歡迎!他們在這間小院裏準備了一些飯菜,大家快進來吃吧!”

人們急忙湧入院子,見地上擺著個大筐,裏麵放著碗筷,旁邊還有幾大甑濾米飯和香噴噴的臘肉。學生們餓了一夜,便毫不客氣地吃起來。多數人沒去碰酒瓶子,趙毅然卻發現他的警衛營長有些舉止奇怪,他也混在人堆裏,但隻倒了一碗酒,還沒喝就灑到地麵上。當他抬起頭來時,眼裏閃著晶瑩的淚光……

趙毅然走過去小聲問,“你在幹什麽?”

“祭奠我們的孟司令……”警衛營長說,“她真是個女中豪傑,我服了!”

趙毅然也流下淚來,想到那天晚上去送孟華的情景。他曾真心地為她祝福,希望她能活著回來。但戰爭無情,天不長眼,那麽優秀的一個女司令還是犧牲了!他再也見不到她了……他望著院子裏亂成一鍋粥,正在搶飯吃的起義戰士,不禁出了一回神。如今輪到自己為黨工作了,他能接好孟華的班,帶好這批人嗎?

地下黨和川康邊特委對此早有考慮。目前形勢更加緊迫,相繼發生了幾次重大起義後,市裏的一些反動組織,也紛紛趁混水摸魚,四處拉幫結派,封官許願,妄圖拉攏一批死硬份子,與解放軍作困獸猶鬥。社會上也出現了五花八門的反動武裝旗號,各特務機構組織也紛紛出籠,烏七八糟,一片混亂……省、市臨工委針對這複雜的形勢,早已向上級作了匯報,建議先打出一個進步的旗號,鎮住這混亂的局麵,以便加強策反工作。上級同意了這個想法,經研究,決定成立“西川人民保衛軍總司令部”,簡稱“川保”,作為市臨工委領導的有武裝力量加入的專門做策反工作,同時又能保護地方安全的一個機構,總部就設在成都附近的雙流縣。

當天下午,喬興海又化妝成聯勤的官員,跟鍾懷鼎一道坐著他的車,與鄧兆山、趙毅然、向克群和黎遠豐等人在中和場匯合,向他們傳達了上級的這個指令,要求中央軍校的學生兵團、趙毅然的78師起義官兵和川西遊擊隊,都並入這個專門機構。大家歡欣鼓舞,覺得非常必要。接著喬興海又代表臨工委,任命鄧兆山為“川保”總司令,趙毅然為副總司令,向克群為參謀長,他自己兼任政治委員,黎遠豐擔任政治部主任。此舉是考慮到鄧兆山在國民黨軍隊的聲威與名望,雖然他也長期作地下工作,但畢竟對軍事比較熟悉,由他來掌握這支部隊是最理想的人選。趙毅然和向克群又都是他策反過來的,跟他也能好好配合,在這個基礎上更方便工作。讓鄧兆山來做統帥,就能把這幾股力量都整合起來,發展成一支真正的武裝。臨工委還決定,此後就將成都的策反對象都納入“川保”的工作範圍,包括在城區負責策反工作的喬雪虹,也納入了這個組織。

喬興海又趁熱打鐵,跟眾人商議如何襲擊機場。這是鍾懷鼎精心策劃的一個方案,目的是讓蔣介石後院起火,切斷他的逃路。眾所周知,新津機場的確是蔣介石的“救生符”。這個軍用機場是抗日戰爭中修建的,在遠東規模最大,從雙流縣至新津,在牧馬山下一字展開。它雖比鳳凰山機場離成都更遠,但跑道寬敞,導航設備齊全,可同時容納好幾架飛機起落。為防萬一,蔣介石將“美齡號”停在鳳凰山機場,而將“中美號”停在這新津機場,以便逃跑時雙向選擇。

鍾懷鼎拿出一份自己繪製的“新津機場示意圖”,幾個腦袋便湊過來,聚精會神地看著。鍾懷鼎又把他的計劃講了一遍,讓眾人聽了再提點意見,以免有什麽閃失。大家都覺得這計劃很周密,何況鍾懷鼎還帶來了他的“敢死隊”,隊員們個個精神抖摟,人人摩拳擦掌。他們分成了五個小組,每個組都配有一門迫擊炮,其他人也是武器精良,多是神槍手,一看就知道是“聯勤”的精稅之師。鍾懷鼎還特別申明,今後這支小分隊就留下來,歸“川保”率領。

大家對這計劃沒有任何異議,一致決定當晚執行。喬興海見鍾懷鼎也是躍躍欲試,便打趣地笑道,“你這幕後總策劃,就不必親自上陣了吧?”

“是啊,百無一用是書生,我隻能運籌帷幄。”鍾懷鼎也笑道。

他們相信鄧兆山能指揮若定,就上車回城去等好消息。鄧兆山派趙毅然騎著一匹快馬趕回邛崍,把他的警衛營長和一批好手帶來,擔任這次行動的阻擊和掩護任務。又派向克群擔任行動的總指揮,率領“敢死隊”先行出發……

機場與新津縣城隔河相望,帶著鐵絲網的高牆一眼望不見頭,高聳的塔樓背襯著陰霾的天空,下麵的草坪整齊地排列著上百架飛機。周圍等距離散開的暗堡裏,伸著黑洞洞的槍管。整個機場由胡部的一個團守衛,稱得上是森嚴壁壘。

向克群按照鍾懷鼎預先設定的計劃,帶著一陣風似的“敢死隊”,迅速來到了距機場不遠的一條大河邊,又分乘幾隻“聯勤”早就隱蔽在河邊樹林下的小船,飛快地劃到對岸,藏身於蘆葦叢生的河灘。等約定的時間到了,他們才借著樹林的陰影,靜悄悄靠近機場,又潛伏於亂石堆裏,雜草叢中……

在寒冷的冬夜裏,向克群凍得直哆嗦。他咬牙鎮定自己,隔著鐵絲網向機場裏望去,隻見塔樓上的探照燈掃來掃去,把整個機場照耀得如同白晝。他想了想,就把敢死隊長叫到身邊,命他派一個小組迂回到塔樓背後,那裏有一個小山坡可作掩護,然後突然開火,打掉敵人的探照燈,再用兩挺機槍吸引住敵人的火力。並約定以這組機槍開火為總攻擊信號,五分鍾就結束戰鬥。

這個小組領命而去,向克群壓抑著心跳,靜觀事態。幾分鍾後,小山坡上就響起了清脆的槍聲,與此同時,兩盞探照燈也熄滅了,機場頓時一片黑暗……

“嗚嗚嗚……”頃刻之間,警覺的敵人就拉響了警報,幾個暗堡的機槍也開始射擊,子彈在夜空中劃出了紅紅綠綠的弧線……

向克群早有安排,他一揮手,伏在身邊的五門迫擊炮也同時開火,朝著停機坪上那些飛機猛砸過去!“咚咚咚!”又快又準又狠,每一發炮彈都精確地命中了目標。在春雷般的爆炸聲中,一陣陣火光映紅了天際,火光裏,可以看見一架架飛機被炸毀,一個個人影抱頭鼠竄,機場上頓時鬼哭狼嚎……

敵人發現上當了,立刻丟下山坡上的小隊,組隊朝這邊衝鋒。可是大隊人馬卻被鐵絲網攔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敢死隊從容撤離。按照事先的計劃,他們沒跟敵人多做糾纏,五分鍾便結束了戰鬥,然後分頭撤退,乘船原路返回。蘆葦叢發出輕微的聲響,一切又都歸於平靜。當氣急敗壞的守軍調出坦克、裝甲車,輾斷鐵絲網,氣勢洶洶地追到河邊,這支偷襲的隊伍已經無影無蹤……

這是一次成功的襲擊,趙毅然火速調來的阻擊部隊根本沒用上,大家歡呼回朝,高興地慶祝勝利。事後才得到情報,雖然飛機炸毀得並不多,躺在暗堡裏的“美齡號”也未受重創,但委員長卻氣得要死!他在電話中大發脾氣,嚴令機場方麵:“堅守崗位,加強巡邏,再出大事,格殺無論!”然後又讓胡宗南再抽出一個團,星夜馳援新津,加強機場防衛,務必要做到萬無一失……

“川保”成立後的第一次硬仗,打得就是這麽漂亮和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