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尋覓那一輪秋月,那一輪四十多年前掛在和什托洛蓋鎮天空中的秋月。月是故鄉明,是一種心情,或者是一種懷念,更多的時候似乎成了一種憧憬。四十多個春花秋月,似乎沒有哪一輪秋月能和那一輪秋月媲美,冰清、皎潔,月色如水,**,籠罩著空曠的戈壁,點綴星空的靜謐,又使我感到無限的溫馨。

離疆四十年,一直生活在大巴山區,所見的秋月,無非夜色中群山的點綴。山中的明月,無論多麽圓,似乎總是被群山托起的,似乎總是可以伸手摘下來,離得近了,就不再有神聖的感覺。雖然常常有“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的幽靜,可少了高遠和神秘。戈壁灘的月亮,幾乎不見它動一下身子,好像是掛在一望無際的夜空中心,顯得清輝、透亮。即使星光燦爛,即使彩雲追月,也絲毫少不了對月亮那冰清玉潔的感懷。

想念那一輪秋月和一個人有關,我的一位小學同學,她有一個和月亮有關的名字——楊秋月。四十年過去了,我已記不清她的模樣,可一些往事卻活躍在我的心中,每每在秋天,明月清風襲上心頭,我孤單的身影就不再寂寞,心中泛起詩一般的意境……秋月是一個能歌善舞的女孩,那時候,鄉村學校裏沒有錄音機,更沒有VCD,隻有一對破舊的話筒。秋月就成了活躍校園生活的台柱子。

她會唱很多歌,最拿手的是那首《唱支山歌給黨聽》,這也是她唱得最多的一首。那時候,一到課間,校園裏便飄**著她的歌聲,圓潤、嘹亮而委婉,是清唱,沒有伴奏,卻是我人生中聽到的最初最純樸的音樂。

我和秋月關係很好,八九歲的我們很懵懂,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朦朧的世界,心靈有時就這樣幼稚地碰撞。這也是我在多年後一段青梅竹馬的回憶。我們在課間一起做遊戲,一起唱歌跳舞,唱著跳著就是一學期又一學期。快畢業的時候,我們玩得更瘋,有時放學都不願意回家。

一次,我們在教室裏跳舞,秋月跳維吾爾族舞,跳著跳著,她手搭著額頭前,眼望著向我舞來,繼而做了個邀請的姿勢,便將我拖進舞場。我在一片笑聲中手足無措,卻很快樂,這是我第一次被女孩子青睞,多少有些受寵若驚。後來幾個調皮的男生突發奇想,學著電影《保密局的槍聲》裏跳交誼舞的樣子,強行拖著女生跳交誼舞,教室立刻亂了,女生們嚇得尖叫,四處逃竄……我在熱烈的氣氛中暈了頭,強拉著秋月跳交誼舞……那個時候,我們隻是瘋,隻是鬧,絲毫沒有任何雜念……班長報告給老師,老師立刻來製止。女生是被迫的,她們沒有錯,男生就慘了,一個個交代,交代自己抱了哪個女生!我坦白了,卻沒有得到從寬處理。老師對秋月說:“你回家找你父母到他們家,找他家長……”這對我是極其嚴酷的刑罰,因為我父親嚴厲得出了名,我恐怕是躲不過皮肉之苦了……回到家裏,我匆匆咽了幾口飯,便跑到我回家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希望能夠攔截他們。我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焦急地等待。新疆的白晝特別長,我是六點多回家,等到十點多,太陽還賴在遠處的雪山之頂,悠閑地散發著耀眼的餘暉,似乎一點兒也不想離開,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我在秋蟬淒涼的鳴叫中默默地祈禱:“千萬別來啊!”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升起來了,在遙遠的天地交會處,出現了一絲月影,開始是月牙,後來是半月,最後是一輪圓月。月亮升起得特別快,仿佛怕我等得太焦急,一會兒就掛在天空,燦爛的群星頓時便暗淡了許多。在無邊無際的戈壁灘的映襯下,月亮是那樣皎潔,那樣的圓潤,那樣的溫馨……

秋月沒有來告狀,我開心極了。那一晚,我看到了今生最美麗的一輪秋月。雖然北方的秋天已是寒風陣陣,然而我卻感受到與天地交融的暖流,似乎楊秋月就是天上那一輪明月。她像秋月包容大地一樣包容了我的過錯,於是我便記住了那一晚的明月。

後來,我回到了老家陝西,四十多年過去了,我似乎再也沒有見到過如那晚那樣美麗的秋月,也再沒有了楊秋月的音訊。聽說我走之後,她也隨父親回了河南老家。和同學們說起她,大家都唏噓不已……歲月流逝,記憶中總頑強地儲存著一些美好的事物。雖然人生的聚散隨姻緣流轉,然而一些過去的人或事,不論隔了千山萬水,還是過了幾十個春夏秋冬,總是那樣清晰,仿佛是昨天發生的,如同戈壁灘上的明月,明朗而圓潤……童年是一個人的基肥,童年有很多的懵懂,也有很多的過失,然而隻要是美好的記憶,往往是一種成長素,構成了一個人生命的質量。有這樣一位發小,有這樣一段往事,有這樣一輪秋月,童年便精彩了許多。雖然人生聚散無常,我隻能攜一份真誠匯入歲月的河流,讓心中珍惜之情氤氳成露,滋養心田,讓生命中這顆記憶的種子在心中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我其實不必去費心尋覓那一輪秋月,她曾經高掛在北方的夜空,成了我心中永恒的風景。有時想念比尋覓更讓人陶醉,因為想念中不僅有那一輪美麗的秋月,還會有浮動在月光中的暗香,伴著清風彌漫在我的胸膛。在每個秋天的圓月下,當往事襲上心頭,月光下每一寸土地都變得流光溢彩,每一樹花都清香彌漫,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