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橋鎮是大巴山深處的一座古鎮。古鎮境內有兩條小河,一為東河,一為西河。古鎮被群山環抱,兩條小河沿不同方向在山穀呈弧形流過,把這裏雕刻成半個太極圖的形狀。兩條小河不知發源於大巴山中的哪兩座高峰,它們左衝右拐,繞過層巒疊嶂的山峰,穿越密樹叢林,一路奔騰著把這裏衝擊成一個微型的盆地,然後匯合一處一路喧鬧著而去。盆地中土地肥沃,地勢平坦。先民們在這裏依水而居,房屋就散建在小河兩岸。相傳,這裏地勢開闊,建築又大多為江南風格,青磚泥瓦,小橋流水,於是雙橋鎮成了大巴山中的“江南水鄉”。

原本東河和西河上各有一橋,雙橋因此而得名。不過,如今那兩座古橋早已不見蹤跡,和那些青磚泥瓦一起成為傳說,隻能到曆史文獻裏去尋找。城鎮在不斷擴張,已新建了好幾座鋼筋水泥大橋,雙橋也就成了一個曆史遺留下來的地名,早已不能概括這裏的地域特色了。能夠見證這裏的曆史古韻的,是老街的河段上保留的一座石拱橋,它不同於東、西河上的新橋,不僅古色古香,還饒有情趣;因為石橋上鑲嵌著一條大石魚,魚頭昂首向著上遊,魚尾翹起對著下遊,而整個魚身則鑲嵌在石橋的體內,仿佛一條大魚背著橋奮力遊動。人們過橋便要踏上魚背,仿佛是魚幫助著人過河,真是一個奇思妙想的創意!當地的老人告訴我,這橋是民國年間由這裏的鄉紳文子儀捐資修建的,已有八十多年曆史了。文子儀是我熟悉的地方曆史人物,他幫助過紅軍,與地下黨盧楚恒夫婦一起組織過抗日義勇軍聯隊,是民國時期紫陽的風雲人物。看著他捐修的橋我不能不感歎:所有愛國誌士首先都是非常熱愛自己家鄉的,家國情懷是他們人生的底色。

我們到雙橋不是來參觀,也不是來旅遊的,我們是專為雙橋的曆史而來的。雙橋曾出過一位應該寫入地方黨史的女支書,名叫陳輝榮。20世紀50 年代,她率先修石坎建茶園,實行科學種茶,所種的兩百多畝大紅袍享譽一時。1957 年,她到北京出席全國群英會時還專門帶給毛主席兩斤茶葉。有關她的事跡,我耳熟能詳,比如她是兩屆全國“三八”紅旗手、陝西省第四次黨代會主席團成員等。她的獎章和榮譽證書能裝滿滿一抽屜。當然,這些事跡都是檔案裏記載的,檔案裏的東西固然真實,可也呆板,為了寫好她,我需要采訪她當年的同事,探尋那些生動鮮活的往事。

我們首先來到鎮政府,沒想到這裏靜悄悄的,問便民服務大廳的值班人員,才知道所有的幹部都下隊了。初到雙橋,這裏的幹部就給我們留下了特別務實的印象。打電話聯係黨政辦的汪主任,他熱情接待了我們。後來他又聯係了一位姓曾的副鎮長和一位姓胡的人大主席團主席,幾個人匆匆交談了工作,便招呼我們吃早飯。早飯之後汪主任陪同我們采訪。采訪要走十多裏山路,這裏的山大得能遮蔽半個天,山路更是崎嶇難行。這就是陳輝榮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她在這裏當了幾十年村支書,艱苦奮鬥,兢兢業業,多次被評為全國勞模。汪主任一邊協助我們采訪,一邊還不停地介紹雙橋近年來的變化。開始我並沒有在意,後來當他講到這裏外出務工的農民掙了錢,捐資修建了小鎮的垃圾處理廠,還給鎮上購置了垃圾車,使小鎮的麵貌變得特別整潔時,引起了我的興趣。民國時期的鄉紳捐修一座小石橋,方便了百姓過河;而當代的雙橋青年又捐款修建了一座價值十多萬元的垃圾處理廠,提升了父老鄉親的生活質量。莫非雙橋這地方真有這種家國情懷的傳承?我們放棄了趕最後一趟班車回縣城的打算,在汪主任的引導下我們參觀了小鎮的街道和新區。

細看雙橋,真是令人驚歎!這裏山野四合,鬱鬱蔥蔥,兩河相擁,風光旖旎。老街小橋流水,清泉汩汩,新街街道寬闊,店鋪林立,商業之繁華出乎我的意料。雙橋鎮離縣城一百多裏,且被重重山巒阻隔,全鎮基本處在原始森林的邊緣。雙橋人也被稱為六、八道河的人(境內有六道河)。我小時候隻要一表現出無知,就被大人們戲說:“你是從六、八道河來的?”在我的印象中,雙橋封閉、落後,商業再繁華也隻是傳統的集市貿易,農民們肩挑背馱著各色山貨,在逢場的時候簡單交易一下,熱鬧半天而已。沒想到的是這裏有很多大的超市,國內著名企業的銷售商如海爾、飛雕等商家也紛紛入駐,讓人目不暇接。我是學經濟出身,知道這樣的商業網點是需要當地人有足夠的收入來支撐的。深入了解才知道這裏的茶葉、中藥材產業都已做大做強。鎮政府在上級部門的幫助下招商引資,已有國內著名的大型企業延長集團入駐,準備投資百億開發這裏的鈦磁鐵礦……有這些產業的支撐,雙橋完全能夠擴大集鎮建設規模,加快城鎮化進程。

說到城鎮化建設,我們便去了這裏的新區蘭家坪小區。小區是專為高山農民搬遷入鎮而修建的,一幢幢六層小樓整齊劃一。小區竟還建有廣場,留有足夠麵積的綠化帶,停車場和活動室也大得讓人有些嫉妒。

同處大巴山區的縣城,難有這樣配置完美的小區,因為山區建設往往受製於地形地貌,而且寸土寸金。蘭家坪小區建設已基本竣工,部分農戶已開始了裝修,很多人還沒有入住就已先在廣場上活動起來。廣場上有幾十名婦女伴隨音樂翩翩起舞,她們跳的是廣場舞,其舞蹈水平絲毫不在大城市那些舞者之下。我站在小區的圍欄邊,時而欣賞雙橋人的現代歌舞,時而欣賞圍欄下的小河流水。此時已是“月上柳梢頭”,在“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的詩意中欣賞深山古鎮人跳現代舞蹈,仿佛置身於天上人間的交界處,見證著深山古鎮的歲月流轉,見證著滄海桑田的曆史巨變。

當晚,我們就住在雙橋賓館。賓館整潔美觀,設備齊全。我上網查了查有關雙橋的網頁,下麵有很多外出務工人員留言要回鄉創業的帖子。這又是雙橋的一種新氣象、新風尚。如今雙橋的建設日新月異,激發了很多外出務工人員報效家鄉的赤子之情。他們的回歸是一種巨大的能量,必將推動雙橋鎮新一輪的發展。睡在賓館的**,仿佛不是枕著枕頭,而是枕著淙淙河水,在這種天籟之聲中我睡得格外舒服。是夜,我做了個夢,夢見很多雙橋的仁人誌士如文子儀、陳輝榮等,都住進了蘭家坪小區。曆史和現實在我的夢裏交會,我仿佛成了雙橋古鎮曆史和現實的交接點。想來這也不奇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雙橋雖然沒有留住多少古老的建築,但是留住了一種文化、一種精神,這是一種鄉魂。無論是文子儀的樂善好施,還是陳輝榮的艱苦奮鬥,或者打工人的報效桑梓,作為文化傳承,都在雙橋的新韻裏沉澱得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