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送外孫多多去了幼兒園,剛回到家,上次見過我的那兩個警察就找上門來了。那個姓方的隊長是我女兒的同學,他為人挺好的,那個女警察長得很漂亮,對人也蠻客氣,於是,我就客氣地把他們讓進了屋。
我知道,他們來找我,肯定還是為了張山的案子。其實,有關這個案子,我一點兒都不著急,他們能破就破,破不了也沒關係,隻要張山不再害人,管他凶手是誰,對我們根本無關緊要。
我要給他們泡茶,方隊長馬上擋住我說:“杜阿姨,你別忙,我們向你問幾句話,問完就走。”待我坐定,方隊長說,“杜阿姨,我有個私人的問題想問問你,杜笑花的親生父親是什麽原因被判的刑,又是什麽原因導致死亡的?這件事,可能會觸及你的傷心處,你要是真的不願講也沒關係。”
他的話仿佛一下把我拉到了遙遠的過去,我知道,回避是沒有意義的,我隻有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麽不好講的。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們紅星廠要搞三十年廠慶,工會抽調我排演節目,我們白天上班,晚上排演。一天晚上,我們排到十一點才結束,回家的路上遭遇了流氓,他要強暴我,我就大聲喊了起來,恰巧被趕來接我的笑花她爸聽到。他看到流氓正撕扯我的衣服,氣憤至極,隨手拿起一塊磚頭向他拍去,黑燈瞎火的,正好打中那流氓的太陽穴,結果丟了命,笑花爸就被判了二十年的有期徒刑。誰料四年後,她爸在勞改隊炸礦山時被炸死了,也算是戴罪殉職吧。我本來還想等著他,等他戴罪立功減刑回來,沒想到等來的卻是監獄發來的死亡通知書。”
“杜笑花生父叫什麽名字?他家裏還有什麽人?”
“他叫許守義,原是廠裏的技術員,還當過勞動模範。他的家在農村,蘇山縣三羊鄉,父母多年前去世,還有一個哥哥,一直在村裏當農民。”
“他哥哥有幾個孩子?”
“兩男一女。都成家了。大兒子在農村承包了果園,生活還算不錯。二兒子在東莞打工,在那裏組建的家庭。”
“你們兩家來往多嗎?”
“過去笑花爸在的時候,他的父母還在農村,來往挺多的。自笑花爸出事後,我這邊日子過得非常艱難,兩家幾乎斷了來往,尤其到孩子這一代,都各忙各的,不再有聯係了。”
“你娘家兄妹幾人,現在有無來往?”
“我娘家在東州市,父母也不在人世了。有一個哥哥,早就退休了,子女也都成家了。”
“你哥叫什麽名字?原來在東州什麽單位工作?”
“我哥叫杜為民,在東州電廠上班,侄兒早就成家了,在二中當老師,叫杜學成。”
方向東問什麽我就答什麽,回答完了,我問他:“你這樣問來問去,是不是懷疑我的親戚是殺人凶手?”
他嗬嗬一笑:“杜阿姨,我是例行公務,請你不要多心。”
“既然你例行公務,我也沒什麽好回避的,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杜阿姨,我想問問二〇〇二年那年,也就是我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杜笑花是不是被瘋狗驚嚇過,你能說說詳細過程嗎?”
我一聽,怎麽也想不起來,就說:“笑花被瘋狗驚嚇的事,我有點兒想不起來了。”
方向東提醒說:“那是中秋節的前一天,你還到學校去為杜笑花請了假,讓她在家休息一個階段。”
經他這麽一提醒,我馬上想起來了,什麽瘋狗驚嚇?那是被邵威那個畜生糟蹋了,我當然不能實話實說,去老師那裏請假隻能說是被瘋狗驚嚇了。這件事雖然過去多年了,一旦想起來,心就仿佛被人揪了起來,感到一種鑽心的痛。沒有當過母親的人,恐怕不知道母女連心,女兒的傷,能痛到母親的心裏去。
那天下午,笑花回到家,我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嚴重性,她頭發淩亂,臉色慘白,目光呆癡,衣服多處被撕爛。我一看她那樣子,心就提了起來,連聲問她怎麽了,誰欺負你了。我連問幾聲後,她才“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的心這才鬆了下來。哪怕發生了天大的事,也最好不要把我的娃嚇呆了,嚇傻了,隻要她能哭出聲來,至少能證明她還清醒著。
可是,當我慢慢從她口中得知事情的原委後,幾乎要崩潰了,像這樣惡貫滿盈的人,為什麽法律不給予製裁,還要放出來讓他繼續為非作歹?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決定到公安局去舉報他。可要是這樣做,我的笑花呢?警察肯定還要取證,還要做調查,我豈不是向左鄰右舍、向笑花的同學公開了她被人糟蹋了?即便公安局再關邵威那惡棍幾個月,又能怎樣?而我的笑花,以後還怎麽見人?怎麽麵對她的老師和同學?經這麽一思量,我就徹底放棄了舉報的想法。被人打落了牙,我隻能悄悄吞進肚子裏。
此刻,方向東向我詢問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莫非是他聽到了什麽,或者,是不是懷疑殺害張山的與殺害邵威的是同一個人?我當然不能說出實情,那豈不是告訴外人笑花很早就失身了?我不能壞了女兒的名聲,更不能沒事找事引火燒身。
想到這一層,我就撒謊說:“想起來了,記得有一次笑花放學回家時,在胡同裏遇到了一條瘋狗,汪汪汪地叫著直撲笑花。笑花平時膽兒就小,哪裏經得起瘋狗的驚嚇?正在大聲喊叫的時候,被一個過路的人看到了,攆走了瘋狗,笑花雖然沒有被咬傷,卻也嚇得不輕,人像失了魂兒,一直緩不過來,我隻好去學校向老師請了假。大概在家養了十天左右,才去上的學。這事兒過去這麽久了,我都差點兒忘記了,沒想到方隊長還記著,你問這些事做什麽?”
方向東嗬嗬笑了一下:“我們查案時,牽扯到了過去的一樁命案,被害者是區一小的學生邵威,正好也是杜笑花遭到瘋狗驚嚇在家休息的那個時段,我也是隨便問問。”
經他這麽一說,我的心一下亂了,我怕方向東看出破綻,就極力掩飾著我的情緒,反問道:“你這樣問,是不是懷疑那次命案與我家笑花有關係?”
他馬上矢口否認:“沒沒沒,請杜阿姨別誤會。”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隻要與我家笑花沒關係就好,她都被嚇成那個樣子了,肯定不會與那樁命案有關聯的。”
“也是。”說完他就告辭走了。
方向東走後,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真怕咳嗽帶出腦傷,讓我的笑花再次受到傷害。於是,我打電話告訴了笑花,方向東為邵威的案子來找過我。我隻想作個暗示,希望她有個準備,萬一方向東去找她,也好有個應對。
打過電話,我本該安心了,可我的心仿佛被方向東的問話徹底攪亂了,塵封在歲月深處的記憶又一次掙脫了封印,在我的腦海中毫無次序地四處蔓延開來。
我的命運,也許從我踏入工廠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與時代的大潮緊密相連,並隨之波瀾起伏。我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專畢業後分到紅星機械廠的,那時候的紅星廠如日中天,經濟效益非常好,能成為紅星廠的職工,是年輕人求之不得的事。
與我同時分到廠裏的還有我們技校的校友許守義。其實,在上技校的時候,我與許守義並不熟悉,分到同廠後,似乎有了一點兒同門學派的親切,才逐漸有了來往。許守義被分到車間當技術員,我被分到廠工會當宣傳幹事,專門負責文化宣傳、文藝演出的事務。說起紅星廠,當時的規模挺大的,共有三千二百多人。
那時候,我們正年輕,工作熱情十分**,我們的奮鬥目標就是實現四個現代化,我們最喜歡的歌就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那些歌詞寫得**澎湃,令人熱血沸騰,至今我還記憶猶新:
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美妙的春光屬於誰/屬於我屬於你/屬於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再過二十年我們重相會/偉大的祖國/該有多麽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
可是,理想與現實往往背道而馳,真的再過二十年,真的再相會,我們個個都成了下崗工人,有的擺起了地攤,成天被城管攆著東躲西藏;有的蹬著三輪車拉客,與客人為一塊錢的車費爭得麵紅耳赤;有的到建築工地打工,要不來工資,就混在人群中打著“黑心工頭,還我血汗錢”的橫幅,到新建的大樓麵前靜坐示威。這就是八十年代與我進入國營廠的兄弟姐妹們。還好,我總算連滾帶爬地熬到退休年齡,吃上了養老金,女兒成了家,本該哄哄孫子,跳跳廣場舞,日子就這麽過下去也就不錯了。沒想到,女兒被張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就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人一老,廢話就多了,我可能扯得有些遠了。還是說說我與許守義吧。我們倆後來接觸多了,我感覺許守義他不僅愛學習,肯鑽研,很快就成了廠裏的技術骨幹,而且還被評為五一勞動模範,更重要的是,他很愛我,對我百般嗬護,這讓我感到十分溫暖。當時追求我的小夥子也不少,有的是廠領導的子弟,有的是市政單位某些領導的兒子,但我偏偏喜歡許守義,這是我的命,也是他的劫。
一九八八年,我們領了結婚證,在五一勞動節廠裏舉辦的集體婚禮中我們成了引人注目的一對。同事們都說我們很般配,一個是技術骨幹勞動模範,一個是紅星廠的廠花。說得好像我們不走到一起就天理難容似的。當時,廠裏對我們也很照顧,給我們分了一小套平房,獨門獨戶的那種,很不錯。我們的幸福生活就這樣拉開了帷幕。
一九九〇年,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就當上了媽。女兒笑花降生,我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幸福。笑花五歲那年,紅星廠要搞三十周年大慶,工會組織文藝匯演,我們每天晚上都要排演節目,差不多到十一點才能結束。那時我們家屬區的小巷中還沒安路燈,許守義怕我一個人在那裏走害怕,幾乎每天晚上到點就來接我。
有一次,排練不到十一點就結束了,我剛進巷子口,突然從後麵冒出一個人來,把我撲倒在地,嚇得我大聲喊叫起來。那人捂著我的嘴,威脅說再喊就掐死我,說著就來解我的衣扣。我還是忍不住叫了起來,拚命地反抗。那個人果然掐住了我的脖子,他手勁兒很大,掐得我直翻白眼。
我再也不敢喊了,真怕他一衝動掐死我。我死了不要緊,我的笑花怎麽辦?許守義怎麽辦?他解開了我的衣扣,我緊張極了,心裏一直在呼喚許守義快來救我!眼看我就要被這個流氓糟蹋了,我突然伸手摸到一塊磚頭,也顧不了那麽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磚頭朝那人的頭上使勁兒拍去。
我不知道拍了幾下,隻感覺他的腦袋突然耷拉了下來,我才意識到他被我打昏了。我一把推開他,剛站起來,就看到巷道裏過來一個人,遠遠地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我聽出是許守義的叫聲,仿佛盼到了救星,壓低聲音說:“守義,我在這裏,你過來。”
我已被眼前的一切嚇呆了,許守義過來,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我在瑟瑟發抖,便問怎麽回事。我便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他。
許守義說:“別怕,有我哩。”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那人的鼻翼處試了試。
我緊張地問:“他是不是死了?”
許守義說:“好像沒氣了,可能死了。”
這時候我才感覺到身上沾了好多血,地上也流了一大攤。我嚇得渾身打顫,不住地說:“我殺人了,殺人了,這可咋辦?”
許守義還是那句話:“別怕,有我哩。”說著,他戴上棉線手套,問我剛才用的是哪塊磚頭打的。我撿起了扔在地上的磚頭。他接過後,用手套擦去了磚頭上的指紋,然後又拖過屍首,看了看死人頭上的傷痕,對我說,“注意,別踩到血跡,看看地上有沒有遺失的東西,不要留下痕跡。”
然後,他把屍體拖到旁邊的下水道口,掀開井蓋,把屍體塞了進去。我在地上查看了一番,沒找到什麽遺失的東西。許守義過來看了一遍,用戴著手套的手把地上清理了一遍,撿起那塊磚頭說:“走,我們回家。”
我問他:“撿磚頭做什麽?”
“要把它扔到別人找不到的地方。”
我無精打采地跟著他,剛到胡同拐彎處,他就把磚頭扔進了旁邊的一個垃圾桶。
回到家,我才發現衣服上、臉上、頭發上,全是血跡。
許守義說:“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處理,你好好洗個澡,把所有的痕跡都消除掉。”
我膽戰心驚地說:“守義,我殺人了,要不我去自首吧,否則,要是公安查到,我會罪加一等的。”
許守義說:“胡說,你又沒做錯什麽,自首什麽?”末了,他又說,“你別怕,公安是查不到的。如果真的查來了,人是我殺的,與你無關。”
“人家一查就查出來了,怎麽能調包呢?”
“怎麽不能調?人是我過失殺的,他強暴你,我趕來救你,心急中我用磚頭拍了他的太陽穴,失手殺了他。你當時被這個流氓扼住喉嚨,差點兒被掐死,已經神誌不清了,什麽都不知道。而且,他已經性侵了你,失了身。到時候你就這麽說。”
“他還沒有性侵我,就被我拍死了,我並沒有失身。”
“我知道你沒有失身,但要是公安局查到人是我殺的,你就必須說遭到了他的性侵,已經失身了,這樣才能減輕我的刑期,你懂不懂?”
我的眼淚滾了下來,說:“守義,你不能為了我犧牲自己。”
“別說傻話了,現在還沒到那一步,如果真到了,為了我們的女兒,犧牲我也是正確的選擇。如果你坐牢了,笑花誰來帶?家誰來守?所以,你不能出事的,秋燕,一切都聽我的,保證沒事的。”
那天晚上,我們幾乎一夜無眠,早上起來昏昏沉沉的,原以為到了廠裏天就會塌下來。其實,到廠裏後才知道,一切很平靜,好像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大家還是那麽忙忙碌碌,還是那樣有說有笑。到了晚上,繼續排演文藝節目,可在排演的時候我老是走神,導演為此提醒了我多次,要我精力集中跟上節奏,我這才不得不極力從那惡魔般的恐懼中掙脫出來。
晚上一結束,許守義就到廠門口來接我。我們默默無語,一直走到無人處,他才問:“沒事吧?”
我朝他點了點頭:“沒事。”
“這事很快就過去了,不要怕,有我哩。”
他一說“有我哩”,我的心就馬上感到十分妥帖,有了安全感。
就這樣,我們倆在誠惶誠恐中度過了一個星期。突然,有一天廠裏來了一輛警車,從上麵下來三位警察,我從窗戶裏一看,腿就軟了,心想完了,該來的遲早會來。我以為他們是來抓我的,沒想到他們卻去了廠保衛科。
我想,可能他們想讓保衛科的人先帶我過去,然後再實施抓捕。這樣一想,我就越發緊張起來,我感覺手開始發抖了。就在這時,許守義進來了,他看了一眼辦公室,沒有其他人,就徑直走到我麵前,塞給我一樣東西。我拿過一看,是紅星機械廠的廠徽。他輕聲說,戴上它。
我一下緊張了起來。這幾天我一直沒有找到廠徽,還以為那天丟了,沒想到他竟然給我保存著。我應了一聲,拿過廠徽一看,是二八〇三號,這不是他的嗎?我的是二八五五號。我就問,這不是你的嗎?怎麽讓我戴?
他有些嚴厲地說:“讓你戴就戴上,囉唆什麽?”我們倆在一起生活,誰能分清楚你的我的,戴錯了也是常有的事,沒什麽大驚小怪的。我第一次聽到他朝我發這麽大的火。他又說:“如果有人問起廠徽的事,你就照我剛才說的回答。”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我感覺許守義今天對我怪怪的。我本來還有話跟他說,他卻理都不理。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妙,是不是警察抓到了什麽把柄,而且這個把柄與我的廠徽有關?這樣一想,我的腦袋一下就大了,感覺不好的兆頭正一步步向我靠近。
大概過了十多分鍾,保衛科的小馬叫我到保衛科走一趟。我問什麽事,小馬說,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一聽他這麽說,便知大事不妙。跟著他進了保衛科,我看到裏麵坐著三個警察,還有廠保衛科的段科長。段科長平時見我總是很熱情,今天他卻很嚴肅地對我說:
“杜秋燕,你的廠徽呢?”
“廠徽不是戴在我胸上嗎?”
“你摘下來。”
我摘下來交給了他。他接過一看,說:“這不是你的,是你丈夫許守義的。”
“沒錯,我的是二八五五號,他的是二八〇三號。兩口子過日子,難免會把東西混雜到一起,有時候戴錯也不奇怪。”
“這倒也是事實。那你的廠徽呢?是不是許守義戴著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他帶著,或許他落到家裏了。段科長,你查我們的廠徽到底是為了什麽?”
段科長剛要解釋,卻被旁邊的警察打斷了:“對不起,不該你知道的現在還不能讓你知道。既然你跟你丈夫的廠徽混淆了,那麽請你如實回答,你們是什麽時候混淆的?”
“不知道,我記不清是哪天混淆的了。”
“那好,我再問你,你什麽時候發現少了一枚廠徽?”
“最近一直忙著加班,幾乎每天都到十一點才回家,我根本沒注意到廠徽的事。”
“你每次回家都要路過哪條小巷?”
“一條船呀,從家屬區到廠裏都要經過一條船。”
“最近一個階段,你在路上遇到過什麽人沒有?比如有沒有人搶劫過你,或者向你耍過流氓?”
我搖了搖頭:“沒有……我沒遇到過。”
“那我告訴你吧,我們在一條船巷子裏的下水道發現了一具男屍,他手裏攥著的是你的廠徽,這又怎麽解釋?”
我一聽這話,馬上就被嚇軟了,要不是剛才許守義叮囑過我,我恐怕一五一十地就把事情的整個過程交代了。可許守義讓我守住這個秘密,我隻能聽他的,便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可能是不小心把廠徽弄丟了,被人撿了去。”
“杜秋燕,我看你還是主動交代吧,如果廠徽上除了死者和你的指紋,沒有發現其他人的,到時候恐怕就不好解釋了。”
我一下就慌了,但一想既然廠徽在死者手裏攥著,那我留在上麵的指紋也一定被他的指紋覆蓋掉了,我還怕什麽,於是鼓起勇氣說:“你們比對吧。”
“還有,”警察接著說,“死者的指甲縫中還殘留著對方的體屑,我們可以通過DNA作比對。如果與你無關,我們不會冤枉你。如果真的與你有關,你也逃不過。”
我的心裏又一次打起了鼓,如果此刻我承認了,斷定是走不出這道門的,警察一定會把我帶走,從此我將會在獄中度過一生;如果不承認,到時候被他們查出真相,會不會罪加一等?我正在猶豫著是老實交代還是再緩一緩?就在這時,許守義進來了。
我一下驚呆了,就問他:“你來幹什麽?”
段科長說:“許守義,現在請你回避一下。”
許守義說:“人是我殺的,與杜秋燕無關。那個王八蛋強**老婆,還掐著我老婆的脖子不讓她喊叫,我趕過去看到這情景,順手撿起一塊磚頭,就在他腦袋上拍了下去,拍了一下他還不鬆手,我接著又拍了兩下,他才鬆了手。我把他從我老婆身上推下後,發現他死了,我就扒開下水道井蓋,把他扔了進去。”
警察問:“你說的是實話?”
“我說的是實話,我現在就是來自首的。”
我一下感覺天旋地轉起來,厄運就這樣出其不意地降臨到了我們的頭上。
進入到司法調查,警方詢問我事情的經過時,我隻好按許守義事先說的自毀形象,說死者掐住了我的脖子,解開了我的褲帶,他在糟蹋我時,被許守義趕來,才順手拿起磚頭拍了他。我本以為我承認被糟蹋了,就可以為許守義減刑。可警方講求的是證據,並不完全依據我的說辭來定案,他們通過提取死者身上的分泌物加以化驗對比,最終證明了我沒有被真正性侵,所以對許守義的量刑並沒有起到作用。
就這樣,許守義殺人罪名成立,被法院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宣判結束,紅星廠一片嘩然,大家都念起了許守義平日的好,說他本質很好,本分、老實、善良,還經常助人為樂,為大家做好事,說誰殺人他們都信,唯獨說許守義殺人他們不信。一定是公安搞錯了,抓錯人判錯刑了。
廠領導也很惋惜,他們覺得好不容易在紅星廠樹立起了一個技術典型,準備上報省總工會參選全省的勞模,沒想到一夜之間成了殺人犯,他們覺得麵子上很不好受。大家心裏難過,我能理解,大家表麵都很同情我,說我年紀輕輕就過了上守活寡的日子,真是不容易。可是,他們在背後又都說我是個掃帚星,許守義要不是娶了我,他現在還好端端的,就是我這個掃帚星才給他帶來了厄運。
我承認,我真是個掃帚星,如果許守義不是為了我,他怎會受這牢獄之災?
可是,大家在譴責我的時候,又有誰能理解我的感受?許守義的入獄,帶給他們的隻不過是惋惜和同情,帶給我的卻是家庭的破碎,是無邊無際的傷痛。大家在譴責我的時候,又有誰譴責過那個流氓惡棍?他才是真正的罪惡之源,如果不是他,悲劇也不會發生,許守義也不會為我頂包入獄,我的家也不會破碎。不能因為他死了,就抵消了他的罪惡,成了真正的受害者,而把所有的過失歸罪到別人頭上,這公平嗎?
我一直等到許守義被判了刑,在送往監獄前,才得到許可能去探望他。
深秋的一個下午,我帶了一大包他最愛吃的東西,一大包他換洗的衣服,在看守所的玻璃隔板前,我見到了他。他瘦了,一看到他,我無法控製自己的感情,雙眼瞬間就模糊了。
“守義,受苦了,真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別瞎說。你要好好活著。隻要你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我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就泣不成聲了。
他伸過手,為我擦去了臉上的淚水:“為了笑花的成長,也為了你們母女倆有生活上的依靠,如果有合適的,你就改嫁吧,不要等我。人生苦短,二十年……太長。”
我的心猛然像被刀子戳了一下,哽咽著說:“守義,你別這樣說,你這樣說,會讓我的心更痛。你為我,去蹲監獄,我為你,守候二十年算什麽?”
他的目光裏飄**著幽幽的哀傷,看了我半天才說:“沒有我的日子裏,你要注意保護好自己。”
我點點頭,拿出了一張照片,那是出事後拍的,許守義提出要照一張全家福,沒想到拍完照的第二天他就進去了。此刻,他接過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才說:“真好,照得真好。” 說著,便把照片揣到了懷中。
我說:“留個念想吧,守義,我和笑花等著你!”
他苦澀地笑了一下:“記住,秋燕,不要太委屈自己了,如果堅持不下去了,就放棄,我能理解的。”
說完,他轉身走了。到了門口,他又轉回頭來,看了我一眼。從他的目光中,我看到了無助的哀傷,看到了別離的不舍,還有……對我無盡的牽掛。
從此,我們天各一方,就像兩條直線,在紅星廠相交,又在看守所分離。
四年後,我突然收到了監獄寄來的許守義的死亡通知單。廠保衛科同時也收到了監獄寄來的公函,說許守義在監獄組織的開采礦石的勞動中發生意外,因工身亡。我請了幾天假,安頓好笑花,一個人匆匆踏上了西去的列車。下車後,兜兜轉轉,才找到了監獄領導,領取了許守義的骨灰盒,然後把他帶回西州安葬了。
自他判刑後,我一直守候著他,沒想到卻是這樣的結果。我的淚早就灑在了西去的列車上,灑在了歸來的戈壁灘上。回到西州,我整個人像掏空了一樣,虛弱不堪。過去,我好賴還有希望,它就像遙遠的燈塔,一直召喚著我踽踽獨行。現在,希望就像一個大水泡,徹底破滅了,我不知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麽過。
安葬了許守義後,我就發起了高燒,一直昏迷不醒。笑花嚇壞了,她不知怎麽辦才好,就哭喊著去求人。剛出門,碰到了修自行車的劉瘸子。
劉瘸子說:“孩子,不要怕,我這就送你媽媽去醫院。”
然後,劉瘸子蹬著他的三輪車把我送到了醫院,又一直和笑花守著我,直到我脫離了危險他才離去。
醫生說:“好懸呀!要不是送得及時,你的性命很難保住。”我聽了心裏一驚,心說我死了倒無所謂,還有笑花哩,她才九歲,她可咋辦?
劉瘸子是我們家的鄰居,他過去在紅星廠上班,三年前發生了一起工傷事故,他的一條腿被砸瘸了,廠裏為了照顧他,就給他分了一套小平房。去年,他被定為第一批下崗人員,他隻好服從廠裏安排,下崗後在馬路邊支了個小攤修自行車。
老劉很厚道,廠裏說咋辦他就咋辦。他本來有個女朋友,見他成了瘸子,就與他分了手。劉瘸子也不怨恨,別人要說姑娘的不是,他反而說人家是個好姑娘,憑什麽要嫁給我一個瘸子?
我病好後,就買了兩瓶酒、一條煙,帶著笑花去感謝他。我以為他一個單身漢,家裏一定很亂,沒想到他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條。
他搓著兩隻大骨節的手,不好意思地說:“小杜,你看你,都是鄰居,誰沒個三長兩短?順便幫個忙是應該的,你帶這麽多東西來,不是打我臉嗎?”
“劉師傅,你客氣了,要不是那天你及時送我到醫院,我這條命早就沒了,這點兒東西算個啥?”好說歹說,最後他才收下。收下後,他卻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我對他一下有了信任感。
他說:“小杜,以後家裏有什麽難事,別硬撐,需要我幹的,你就支個聲,我幫你。”
劉瘸子的這句話,很有溫度,讓我感到了人世間還有溫暖。
那些年,我受到的白眼實在太多了。廠裏的哪個男人要是與我多說一句話,他的老婆就會把我堵到路口巷尾,不是朝我啐口水,就是莫名其妙地罵一句掃帚星,生怕我把她男人的命勾了去。
我不知道那些女人為什麽那麽恨我?是因為我長得比她們漂亮,還是因為我害許守義坐了牢?總之,石頭大了我繞著走,我不惹她們,不跟她們爭辯,她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
其中,也有一個死了老婆的同事,是我們廠行政科的老羅,他曾托人向我提親,我理直氣壯地頂了回去。
我說:“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我有丈夫,他就是許守義,你明明知道的,為什麽要來提親?這不是欺負人嗎?”從那之後,再也沒人敢在我麵前提過親,可有關我的閑話也越來越多了,說我就是個掃帚星,哪個男人要是接觸了我,定會跟著倒黴。甚至,還有好事者從麻衣相的角度對我的樣貌做了認真分析,說我的臉像狐狸,眉眼間帶著狐相,身上有一股狐騷味兒,男人聞到往往會著迷。還說我雖然身著寬寬鬆鬆的工作服,仍然遮不住我的媚態,走路時腰肢亂扭,不是妖精轉世才怪。
他們欺負我倒罷了,還不放過我的笑花。有人見了笑花,就故意問,笑花,你爸爸呢?笑花回到家,就哭著向我要爸爸。我說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些年才能回來。後來上學了,她常常遭到同學的欺負,說她是殺人犯的女兒。有人故意問她,許笑花,你爸叫什麽?女兒被氣哭了,回家把我們一家三口的全家照全悄悄剪了,剪掉了許守義,隻剩下了我和她。我知道,她的爸爸讓她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她剪掉他,就是想卸下身上的包袱。如果她真能一刀剪了,那也不失為一件好事,我能理解她。
許守義死後,那年新學年開學,我給女兒改了姓,把許笑花改成了杜笑花,我想讓她有個新的開始。我用自行車帶著她去區小學報名,剛到路口車就爆胎了,我隻好推車到劉瘸子的修車攤補胎。
就在這時,同事黃大升也推著自行車來充氣,他不斷地向我問這問那,我回答了一兩句後就覺得無聊,沒再理他,隻管蹲在旁邊看劉瘸子補胎。沒想到,這時黃大升的老婆呂爾朵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張口就罵起了她的男人,然後指桑罵槐衝著我來了,說什麽克死了自己的男人又來勾引別家的男人,誰不知道你是個掃帚星,想勾引男人到外麵勾引去,別在家門口丟人敗姓。
呂爾朵本就是個長舌婦,在街坊四鄰中蠻橫霸道,她的男人怕她,別人也不敢惹她。今天她真是欺人太甚,要換作平時,我也就忍了,可笑花就在身邊,我這當母親的以後在女兒麵前怎麽自處?
我正要反駁,劉瘸子卻停下手中的活,站起來衝呂爾朵吼道:“呂大喇叭,你給我聽好了,你想滿嘴噴糞、打野撒潑可以,你就回你家朝你男人吼去,別在我的修車攤前像瘋狗一樣到處亂咬人!”
我沒想到劉瘸子會罵人,而且還罵得句句在理。大概呂爾朵也沒有想到,她先是怔了一陣,等反應過來是在罵她,一下就急眼了,用手指著劉瘸子:“劉瘸子你說誰呢?誰是瘋狗?誰亂咬了?”
劉瘸子也不示弱,指著她說:“就是你,呂大喇叭,除了你,誰會像你這樣亂咬人?明明是黃大升主動向杜秋燕搭訕,杜秋燕根本就不想理他,你非要說人家勾引你男人?你以為你男人是周潤發還是劉德華,不就是個連老婆都管不住的窩囊廢嗎?除了你這個潑婦,誰會稀罕?”
劉瘸子的一番話,說得幾個看熱鬧的哈哈大笑起來。呂爾朵臉上掛不住,耍起了潑,伸手撓了劉瘸子一把,劉瘸子一伸手,一巴掌把呂爾朵打倒在地。呂爾朵捂著臉哇哇大哭起來,邊哭邊罵:“劉瘸子,你竟敢打我?”然後又朝自己男人吼,“黃大升,有人欺負你老婆你也不管?”
黃大升上來要和劉瘸子動手,劉瘸子就指著黃大升說:“你這個窩囊廢,真不是個男人,你明明看到你老婆像瘋狗一樣亂咬人,你不知道管一管,反而要來找我的麻煩?你要是真想打架,恐怕不是我的對手,不信你過來試試。”
黃大升隻好回頭對呂爾朵說:“還不趕快回家,你不怕丟人敗姓我還怕哩。”說完,推著自行車走了。
呂爾朵自然不甘心就此敗下陣來,就指著劉瘸子道:“劉瘸子,老娘不是好惹的,你給我等著。劉瘸子說,像你這種欺軟怕硬的人,我見多了,我隨時等著。”
我很感激劉瘸子,在我備受屈辱的時候,他能站出來為我撐腰,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有暖意,還有正義。
自從那次意外後,背後議論我的人好像少多了。我以為,我們的日子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但沒想到的是,我的笑花卻遇到了人生中的劫難,在秋天的那個晚上,看著笑花躺在**失神的樣子,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我真怕她想不開走上絕路,如果真的那樣,我怎麽向她死去的爸爸交代?我還有什麽活頭?我隻好請了幾天假,在家陪著她。
一天晚上,院中水管突然爆裂,水噴到了房頂那麽高,我驚慌中不知該怎麽辦,還是笑花提醒我,去找隔壁的劉瘸子幫忙。他應聲趕來,不但幫我修好了水管,還清理了院中的積水。離開時,我送他到院門外,他問我笑花怎麽了,像丟了魂兒一樣。
我說受了點兒驚嚇,我原本不想告訴他實情。我知道,這關係著女兒的名譽,牙碎了,隻能咽到肚子裏,不能亂說的。他說,你要是信得過我,就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我的眼淚就下來了,我無法拒絕他的真誠,因為我渴望真誠,也渴望傾訴,隻好告訴了他實情,說笑花被那壞孩子邵威欺負了。
劉瘸子聽後就罵了起來:這狗日的,真是個有人養沒人教的禍害,哪天讓我逮住了,非教訓他一頓不可。”
聽了劉瘸子的話,我感動之餘也有些擔心,就說:“求你了,劉師傅,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別再惹事了,否則,把笑花的事擴散出去,她往後還怎麽麵對人世?”
劉瘸子說:“你放心,這個我懂,我不會影響到笑花的。”
我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沒想到一星期後,突然聽到邵威被人殺了。我心想,這顯然是對這個畜生的最好懲罰,也是一劑讓笑花從噩夢中醒來的良藥。我幾乎沒有猶豫,就想起了劉瘸子,想起了他說過的那些話!對,一定是他幹的,除了他,這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
說實在的,那些天我一直在擔心他,怕他從此栽進去。可是,一個月過去了,他很安全,半年過去了,他仍在馬路邊上修著自行車。殺害邵威的凶手究竟是誰?案子沒有破,誰也不知道。這樣也好,讓它永遠成為一個謎,才會讓那些作惡的人感到恐懼。
等事情平息後,我問笑花,你覺得修自行車的那個劉師傅怎樣。笑花反問我,什麽怎麽樣。我說,你爸爸去世一年多了,我們母女倆實在有些勢單力薄,我想給你找個後爸,讓他保護我們,少受些欺負。笑花看了我一眼說,你覺得他好,就他了,我沒意見。我從笑花的眼裏感覺到了她對劉瘸子的信任。
我由此推測,可能笑花也認為邵威的死與劉瘸子有關,才覺得劉瘸子是個好人,不排斥他當後爸,就這樣,我與劉瘸子登記結了婚。我之所以選擇他,一半是為了感恩,為了報答他對我們母女的嗬護,另一半則是為了我們母女的將來,總得有個人,來陪伴我們,這樣才會少一些麻煩。
劉瘸子很感動,說他家祖墳上冒青煙了,這輩子能娶上我這樣的女人,讓他當牛做馬他都願意。他拿出一個存有六萬元的存折,交給我保管。我感到很吃驚,二〇〇三年,當時我的工資才一千多,省吃儉用存的積蓄也不過三千元,許多雙職工家庭,存款也不過一兩萬,他竟然有六萬元存款。
我問他:“哪裏來的?”
他咧嘴一笑說:“你放心,這都是我修自行車掙的,幹淨的。”
我知道劉瘸子把他的家底都交給了我,也等於把心交給了我,我當然也得對他負責。
結婚一年後,我生了個男孩,取名劉尚文。劉瘸子高興壞了,逢人就說他有兒子了,他每天起早貪黑,總想多收個三五鬥,來維持家用。笑花也一天天地長大了,看著她的身材越來越凹凸有致,越來越修長高挑,我幾乎從她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或者說,她就是我年輕時的翻版。笑花愛打扮,這是每個女孩的天性,我也喜歡她打扮得幹幹淨淨、漂漂亮亮的,讓人賞心悅目。但是,我又怕過於出眾,會成為眾矢之的,反倒容易惹禍。好在我們的生活中多了一個劉瘸子,心裏還是有種踏實感,以為再也不會有人明目張膽地敢欺負我和笑花了。
其實,我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父母的庇護畢竟有限,我們根本無法料到,在神聖的校園裏,在花季盛開的地方,也充斥著腥風血雨,讓青春伴隨著同類的折磨。如果不是笑花的衣服被撕破,臉被撓傷,我還不知道她遭受了那樣的淩辱,那個帶頭的壞女孩兒竟然是區長的孩子,成了校園一霸,真是無法無天。我準備去學校告她們,笑花卻不答應,她怕她們會加倍報複她。
想想也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能讓則讓。事後,我悄悄告訴了劉瘸子,他知道後氣憤不已,說現在的社會風氣怎麽成這樣子了?學校變成了黑社會,怎麽沒人管?
這事兒沒過多久,聽說那個帶頭欺負我家笑花的壞丫頭失蹤了。我心裏一顫,首先懷疑的對象就是劉瘸子。我沒想到這個瘸子還真夠爺們兒,見誰欺負女兒,他就敢對誰下死手,這讓我在感到無比欣慰的同時,也為他捏了一把汗,祈求老天千萬別讓他出事。倘若出事了,不僅我的良心會不安,我的兩個孩子又怎麽辦?日子該怎麽過?
這種擔憂大概持續到笑花高中畢業,壓在我心頭的那塊石頭才落了地。
現在,一切都成了過去,無論是那個小畜生邵威,還是那個壞丫頭薛娜,都已得到了老天的懲罰,被歲月塵封了起來。可是,沒想到方向東又舊話重提,莫不是他發現了什麽新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