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我叫王延生,還是叫許守義,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如果順從我個人的意願,我還是習慣別人叫我老花匠。

我不得不佩服方向東,他竟然翻出了我二十年前的舊賬,而且從血型比對上分析出我不是王延生,而是許守義,我真有點兒始料不及。這麽多年都隱瞞過去了,沒想到卻被這個小警察查到了。也罷,真相永遠抵擋不住時間的磨礪,遲早會浮出水麵的,這也許就是我的宿命。

他說得沒錯,我的身份是在那次爆破事故中置換的。說起二十年前的那次爆破,也真是奇怪,我摁下電路開關後,竟然沒有爆炸。我和王延生搭檔搞爆破不是一天兩天了,也算爆破老手了,經我們爆破的礦石已堆積如山,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啞炮。

過了一會兒,王延生說,估計是雷管出了問題,可能受潮了,我們去排除吧。說著,我倆就上前去排除故障。王延生走在前麵,我跟在他身後。快到雷管安放處時,突然聽到轟隆一聲,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一道火光撲來,我倆就被炸飛了。

當我醒來後,感到頭痛欲裂,滿臉是血。我睜開模糊的雙眼,努力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周圍的一切。我首先看到了王延生,他橫壓在我的身上。我晃了晃搖他,沒有任何反應。等我伸過手放到他的鼻端一試,才知一點兒呼吸也沒了。我一下慌了,他可能死了,要不是我卻被他壓在身下,恐怕死的就是我。

我搬開他的身子,掙紮著要起來,才發現一條腿被砸傷了,動一下就痛得鑽心。我又檢查了一下王延生,他的臉被火藥嚴重灼傷,已麵目全非,看來是真的死了。恐懼一下占據了我的整個心靈,周圍靜悄悄的,清理礦石的犯人恐怕還得一會兒才到。我該怎麽辦?我試著喊了幾聲,但卻張不開嘴,更喊不出聲,我用手摸了下嘴臉,才發現一陣劇痛。我想,可能自己與王延生一樣,也被炸得麵目全非了。就在這時,我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調包。對,就是頂替他死。當這個想法冒出來後,我先是吃了一驚,繼而迅速作出判斷:一、王延生和我都被炸得麵目全非了,隻要調換雙方的工號服,就可順理成章地置換身份,他就成了死去的許守義,我就成了活著的王延生。二、我與王延生個頭差不多,如果不是特別熟悉我和他的人,是不會被發現的。更何況,身份互換後,我肯定會在醫院裏長住一段時間,別人也不可能懷疑到我們會身份互換。三、我熟悉王延生,冒充他並不是一件難事,更重要的是,他還有三年就可以出獄了,這樣我就可以提前十三年出獄。這樣一想,我就毫不猶豫地脫下了他的工號服,王延生成了四一一號許守義,我成了二八三號王延生。

為了讓自己更加麵目全非一些,我又拿起一塊礦石,“砰砰砰”地在我的臉上、腦門上磕了幾下,磕得我眼冒金星,半真半假地昏死了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我隱約聽到來了好多人,好像有犯人也有獄警,他們把我抬到擔架上,可能是失血過多,後麵的事我就記不清了。

等我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晚上了,我整整睡了二十多個小時,一半是受傷失血造成的,另一半也可能是過度勞累的緣故。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腿上打著石膏,頭被紗布纏裹著,胳膊上掛著細長的輸液管。我仿佛做了一場夢,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知道許守義已經死了,現在的我不再是許守義,而是王延生。這樣想著,感覺自己像是解放初期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在膽怯中有些暗自高興。我聽到護士好像在對誰說,三號床病人醒了。

不一會兒,醫生過來察看了一下,對我說:“放心吧,你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我含混著說:“我的那位同伴呢?”但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發出的聲音很小。

“他已經死了。”

大概又過了一天,曾經看管我們的獄警來了,他見我被白色紗布纏裹著,禁不住同情地說:“王延生,還認識我嗎?”

我聽到他叫我王延生,知道冒名頂替的事成功了,心裏便湧起一絲竊喜。我當然認出他就是徐警官,但我不能就這麽清楚地告訴他,我要裝出腦神經受損嚴重或失憶的樣子,這樣才好繼續蒙混過關。這樣一想,我就像個白癡一樣看著他,搖了搖頭說:“不……不認識。”

醫生說:“他腦神經受損了,估計好多事他都想不起來了。”

徐警官說:“好吧,先醫治著再說。”回頭又大聲對我說,“王延生,這次事故你和許守義都有責任,不過,考慮到許守義已經死了,你又受了重傷,組織上就不給你處分了,希望你安心養傷,醫療費用不用擔心,由監獄承擔,等傷養好了再歸隊。”

我真想說聲謝謝,但我還是不能說,隻能嗯嗯呀呀地應付。

徐警官走後,我高興極了,知道我自己的假身份已經坐實了。從此,我就成了王延生。

後來,我被轉到省監獄醫院做了麵部修複手術,然後又轉到監獄醫院,大概住了七八個月才病愈。不過,我的容貌徹底被毀了,當拆完紗布對著鏡子一看,我嚇了一跳,鏡中的我,既不像許守義,也不像王延生,完全成了一個醜八怪。不過,這樣也好,我才能更好地隱藏自己的身份。遺憾的是,我的左腿落下了終身殘疾,走路時一瘸一拐的。但想起死去的王延生,我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好賴活了下來,又置換身份減了十多年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出院後,監獄為了照顧我這個殘疾人,就把我安排到監獄生活服務公司下設的花卉公司。這個公司是搞創收的,我們把種植的各種花卉培育成各種盆景,再配上各式花籃,直接對外銷售。我的工作比過去輕鬆多了,主要是插花。我成天用一把插花刀修理各種花卉的枝枝蔓蔓,日子久了,插花刀就變成了我得心應手的勞動工具,我想在哪裏下刀就在哪裏下,想要多少角度就多少角度,甚至,隻要我意念到了,閉著眼睛下刀,也能準確無誤,分毫不差。

我的師傅是個老花匠,他在教我時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插花也是一門技術活,將來可以自謀生路。我釋放的那年,師傅犯心髒病死了,記得他臨死的前一天還問我:延生,秋燕是誰?

我吃了一驚,他怎麽突然問到這個問題。我說不知道。師傅說,既然不知道,為什麽你在夢中常喊她的名字。我心裏一陣發虛,就說那可能是夢中的胡說。師傅沒有再追究,我就這樣搪塞過去了。

其實,這麽多年過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秋燕。我不知道這些年她母女倆是怎麽過來的,是不是受到壞人欺負了。前幾年,我們還經常通信,她在每封信中都給我講些她們母女倆的高興事兒,說笑花越長越可愛了,已經上小學了,希望我好好改造,爭取減刑,早日回家。

說實在的,每次看到她的來信,我的心裏就感到十分溫暖。她的善良,她對我的堅守,都讓我十分感動,我無以回報,隻有好好接受政府的改造,希望早一天能回到妻女身邊。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覺得秋燕的日子絕沒有她說的那麽好,她一定是怕我擔心,才向我報喜不報憂。可話又說回來,即使她向我說了實話,即使她的日子過得很艱難,我又能怎麽樣?無非是徒增煩惱。

那段日子,我常常夢見秋燕,在幽深昏暗的巷道裏,她被壞人欺淩,她向我求救,可我卻拖著沉重的身子走不動。我隻是向前爬著,大聲呼應著她。這一呼應,就把我從夢中驚醒了。這樣的夢境我不知重複過多少次,而每次醒來,我就虛汗淋漓,感到一陣心悸。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日子的艱難可想而知。我不能太自私,她需要有人照顧,女兒笑花也需要有人嗬護。我不能讓她在漫長的等待中煎熬下去,愛一個人,有時候,放手就是最好的表達。我去了一封信,勸她有合適的就改嫁吧。人生苦短,刑期太長,前路迢迢,佳期如夢,你別等我了,隻要你和女兒幸福,我才心安。

信發去不久,她就回信了,在信中一再寬慰我,說她們母女倆很好,讓我放心,也請我別再勸她改嫁了,她早已鐵了心,哪怕等到地老天荒,她也要等著我回來。

自此以後,我再也不敢說改嫁的事了,我怕再提會傷了她的心。

發生事故後,我想這次不用做秋燕的工作了,她會自然而然地斷了念想。這樣也好,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嫁人了,免得再讓我擔驚受怕。隻要她們母女安好,即使我被炸得麵目全非,即使我變成了個殘疾人,也值得。

那些日子,我躺在醫院的病**,心亂如麻。

我想象著,她接到我死亡通知書後,一定很痛苦,她會不會千裏迢迢來監獄認領我的屍體。如果認領的時候,發現那不是我,她會不會要求監獄進行複核。當這些問題在我的腦子裏一經閃現後,它就像陀螺一樣旋轉個不停,我想製止都製止不了。我真希望杜秋燕不要來,或者她來了,我的“屍體”已經火化了,這樣她和監獄就永遠發現不了這個秘密。

我就這樣反複想著。我無法控製這一切的發生,更無法得知外界的情況。有時,我也向醫生和護士詢問,許守義的家屬來了沒有,他的屍體是不是火化了,可惜他們不知道這些情況。後來,我終於從徐警官那裏獲悉,許守義的屍體早被火化了,他的妻子也來過了,把許守義的骨灰和遺物帶走了。我的心頓時分成了兩半,一半安放了下來,一半卻被杜秋燕帶走了。

我完全可以想象到秋燕一路來去的悲傷,知道她一定很難過,但沒有辦法。我希望她能獨自挺住,了卻對我的牽掛,爭取早日擺脫苦海,嫁一個嗬護她和女兒的好人。我的假死,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我被提前一年釋放了,走出監獄的大門,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向所在派出所和街道辦報到後,就開始了新的人生。

還好,王延生曾經有一處住宅,雖然是兩間破舊的民房,又在城鄉接合部,總算有了個落腳點。住下後,我首先想到的是去看看秋燕,看看女兒笑花。這麽多年了,我已被大家認定成死人了,估計杜秋燕也已經改嫁了,女兒也可能不再姓許了。這些對我來說都已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隻要她們健康快樂地生活著,這就夠了。

我當然不能堂而皇之地去看她們,那會很容易暴露我的身份,也會給她們母女帶去驚擾。我隻好等到晚上,趁夜色溜進紅星家屬區,偷偷看了一眼她們母女。小巷中許多地方沒有路燈,我順路下去,看到院門緊鎖著,便繞牆溜進去,從一個豁口處看到屋內亮著燈光,秋燕正和女兒笑花坐在桌旁吃飯。六年過去了,秋燕看上去憔悴了許多,笑花卻長高了不少,十一歲的她,已經快到她媽媽的額頭了。

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秋燕已經知道我死了,而且還把我的骨灰帶回來安葬了,她應該放下我,找個可心的人成家才對。可她,為什麽還過著守寡的日子,到底是為哪般?是沒有遇到合適的對象,還是始終沒有放下我?

一想到這裏,我眼淚就不由得湧出了眼眶。我多想敲開門,把她倆擁在懷中,告訴她們我沒死,我還活著。但我不能,我怕嚇著她們,更怕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有可能隨時被抓走繼續坐牢,就會徹底打亂她們母女倆的平靜生活,給她們帶去新的創傷。

王延生的平房後麵有一大片廢棄的沙地,我就用在監獄裏學到的技術,在這塊沙地種植花卉。我想等花卉種植成功了,能夠自食其力,或者有了自己的公司,我再以王延生的身份去嚐試與她們母女接觸,看是否還有峰回路轉的可能。

每日裏,我除了種花插花,賣幾個小錢維持生活,其餘的時間,我都用在了關注她們母女倆的生活上。經過長時間的觀察,我發現隔壁修自行車的劉瘸子對她們母女倆很關照。劉瘸子是怎麽瘸的,我不知道,但我在廠裏當技術員的時候,就知道他是一車間的安裝工。在我的印象裏,他是一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好工人,世事無常,沒想到他卻因工傷變成了瘸子,又擺起了修自行車的地攤。他好像瘸的是右腿,我瘸的是左腿,兩個瘸子,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就這樣護著她們母女倆的周全,也是一種溫暖。

後來,我買了一個單筒望遠鏡,這給我帶來了很大的方便,我能在很遠的地方真切地看到她們母女倆。其實,幸福完全是一種心態,在我這種極端的生存狀態下,能偷偷地看她們一會兒,也是一種幸福。有時,我還會跟隨女兒去學校,我的樣子,無須裝扮,就像個撿破爛的,遠遠地跟著女兒。女兒根本不會在意的,別人也不會在意。就在多次的跟出跟進中,我從她們同學間的招呼中知道,女兒的名字改成了杜笑花。這樣也好,我已經死了,而且又是個殺人犯,讓女兒隨我的姓,隻會給她帶來更多的心理壓力,不利於她的健康成長。

父女之間,有時真有心理感應。記得那是在中秋節前,我心裏感到特別慌亂,就想見見女兒。那個點笑花已經放學回家了,我竟然冒著被發現的可能,大白天去了紅星家屬區。還好,我沒有被過去的熟人認出來。等到了家門口,看到院門上掛著一把鎖,我知道女兒還沒回來,就轉身去了二元橋。二元橋後麵有片沙棗樹林,笑花常去那裏打沙棗。我一瘸一瘸地去了沙棗樹林,正好碰到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小夥子行色匆匆地從我麵前經過,我從他身上聞到了一股餿酸的臭汗味,卻不知這個畜生就是邵威,就是糟蹋了笑花的壞種。

我繞到樹林,遠遠看到一個女孩兒緊緊抱著雙臂,在一棵歪脖大沙棗樹下蜷成一團,正瑟瑟地發抖。當我確認她就是我的女兒笑花後,我的心都碎了。我真恨我自己,恨我這隻瘸腿,要是早到一步,我的笑花也不至於如此。我真想上去勸勸她,可當我邁開腿後,我又收了回來,我怕這樣貿然前去,非但開導不了她,還會使她很難堪。

我隻好躲到旁邊的樹林中,悄悄地守護著她,也守護著她的秘密。

不知道待了多久,周圍來了許多人,笑花這才站起身來,拎著一個小筐筐,拖著疲憊的身子,向家的方向走去。我就跟在她的身後,遠遠地守護著她,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弱弱地拖在地平線上,直到她進入那片棚戶區,我才停下腳步。

晚上,我怎麽也無法安心,又去了一趟棚戶區,還帶上了我的單筒望遠鏡。從院牆的豁口處望去,透過薄薄的窗紗,我看到笑花躺在**,秋燕正坐在她的旁邊說著什麽,雖然我聽不到,但能看到她的臉上掛滿了憂傷。我能想象出來,此刻的秋燕與我一樣,心裏一定很痛。

一連幾天,我都放心不下她們母女倆,經常去偷看她們。有天晚上,秋燕在院中打水,水管突然裂了,噴了一人多高。秋燕急了,不知怎麽應對這一切,而我又不敢貿然前去。就在這時,笑花從屋裏出來說,叫劉叔叔來,他有辦法。秋燕這才朝隔壁劉瘸子家喊了起來。沒想到喊聲剛落,劉瘸子就拎著一個大扳手敲門進來了。劉瘸子果然是修理工出身,他迅速關住閥門,重新接好了水管,然後又幫秋燕清理院中的積水。其時,笑花過來要幫忙,秋燕讓她回了屋,說別著涼了,這點兒活用不著你。積水清理完了,劉瘸子也沒進屋,就告辭而去了。我對劉瘸子的為人很欣賞,幫忙就幫忙,幫完就走人,而不是賴著不走纏人,那會讓人生煩。

沒想到秋燕把他送到院門外後,他問秋燕笑花怎麽了,怎麽像丟了魂兒一樣。秋燕說受了點兒驚嚇。他問受了什麽驚嚇。秋燕歎了一聲,沒有說什麽。劉瘸子說,有什麽事你就說出來,別人你不放心,難道對我還不放心嗎?秋燕這才說,笑花被她們的同學邵威給欺負了。劉瘸子聽了就罵,狗日的,真不是個好東西,有人養沒人教的禍害,讓我逮住了,非好好教訓一頓不可。

秋燕送走了劉瘸子,回到家裏,關好了門窗,我也隻好離開了棚戶區。

我人離開了,心卻無法離開。剛才秋燕與劉瘸子的對話我聽出了個大概,那個欺負笑花的壞種叫邵威,現在我算對上號了。

後來,我通過與賣水果的老王閑聊,與賣釀皮的李婆婆嘮嗑,終於知道了這個邵威在半年前就有過命案,他奸汙了一個名叫鄭小麗的女孩後又將她殺害了。公安局拘捕後,因為他還不到十四歲,法院不接受訴訟,勞教了三個月後又釋放了。我無法理解,這樣的殺人犯怎麽會受法律的保護?法律一旦成了壞人的保護傘,讓那些真正的受害者怎麽自處?為了我的笑花不再受這個畜生的欺負,我決定清除掉這樣的社會垃圾,哪怕豁出我的老命,也要當一回清道夫。

我終於設計好了一切,在他放學回家的路上,我攔住了他。

“邵威!”我叫住了他。

“你在叫我嗎?我又不認識你。”他盯住我說。

“你知道杜笑花嗎?”我問。

“嗯,知道。”他點了點頭。

“她讓我帶話給你,晚上八點鍾,她讓你到二元橋後麵的沙棗樹林裏來,她等著你。”

“好!”他高興地應了一聲後走了。

據說,他的腦子有些問題,不那麽靈光,看來果真如此。他未加分辨,就相信了我的話。

晚上八點,他真的來了,來到了上次他欺負笑花的那棵沙棗樹下。我從旁邊出現了,右手緊緊拿著我的插花刀。等我悄悄走近,突然伸出右臂,從左向右“嚓”地劃了一道弧,插花刀的刀尖正好從他的喉嚨處劃過,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隻說了一聲“你”,鮮血就順著脖子咕咕地流了下來,歪歪斜斜地倒在了沙棗樹下。我走到他跟前,看著他徹底沒氣了,才長舒了一口氣。我知道,這樣做實在太殘忍,但一想到他對別人的殘忍時,就心安了不少。我知道,這樣做還有種警示的意味,作惡多端的人,即使法律能容,天理卻難容,報應隻是一個時間問題。

我用我的插花刀割除了汙染花卉的毒草。當我完成這一切後,又認真清除了所有痕跡,才不慌不忙地離開了現場。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其實,一九九四年的那次凶殺案不是我所為,隻是我為秋燕頂了一次包。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我替我愛的人去坐牢,去犧牲我的一切,很值得。這一次,我為了清除女兒前行路上的絆腳石,為了她的幸福和安康,同樣覺得很值得。

後來,我再偷看她們母女時,情況果然大不一樣了,女兒的病情好轉了,她又開始上學了,秋燕好像對隔壁的老劉親熱了許多。我突然明白了,這個傻女人一定認為是劉瘸子殺了邵威,為了感恩,為了報答,才不得不如此。

我的心一下拎了起來,怎麽辦呢?要製止她,告訴她真相?還是讓她順其自然?這的確是一個值得認真思考的問題。

很顯然,之前我還幻想著有朝一日能與秋燕重續前緣,可現在我卻不能再有這個奢望了。如果我現在就去找秋燕,告訴她真相,我相信憑我們深厚的情感,即使我麵目全非,窮困潦倒,她也會接納我的。可接下來的問題該怎麽辦?看到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她的內心會幸福嗎?女兒能接受嗎?我要是真和她們母女相認了,會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在外人眼裏,秋燕再怎麽不堪,怎麽會嫁給一個殘疾人,而且又是一個被毀了容的殘疾人?如果這種懷疑再傳出去,引起警方的注意,我的身份會不會隨時暴露?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了,邵威被殺的真相恐怕再也難以掩藏下去,那樣,不僅我要重返監獄,更重要的是,還會禍及她們母女。

這樣想來,才覺得與她相認絕對是一步險棋,不能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選擇放棄,默默當好她們的守護神,讓秋燕按著她的意願去組建新家。

大概過了半年,秋燕與劉瘸子結婚了。我悲欣交集,悲的是,從今以後,我和秋燕再也沒有夫妻的緣分了,這是我今生今世最大的遺憾;欣的是,她總算有了個依靠,有了嗬護她的人,這其實也是我多年來一直希望的結果。

也好,兩個瘸子,一明一暗,一起守護她們母女倆的平安,也算是一道雙保險。

可在這個善良和惡意並存的世界裏,雙保險也並非能夠真正阻擋住惡念的產生。有些惡的東西,在它還沒有成為惡之前,僅僅停留在自私、貪婪、嫉妒、占有的層麵上,它與善良、真誠、美好、希望是並存的,它們猶如孿生兄弟般與生俱來。如果在人的後天成長過程中,能加以正確引導,負能量就會被正能量所替代,成為一個有益於社會和人類的人;如果放任自流,或者以默認的態度助長人性中的負能量,它們一旦遇到了適合生長的土壤,很快就會膨脹成惡行。

笑花到了高中的時候,就遇到了這樣的惡行。

那時,笑花完全出落成了一個大姑娘,高高的個子,姣美的身材,精致的五官,怎麽看怎麽討人喜歡。我從她的身上看到了秋燕當年的風采。秋燕剛上中專時,也很出眾,年齡比笑花現在大一些,惹得我們班的男生都對她想入非非。有的同學還說,將來誰要是娶了杜秋燕,一輩子幸福死了。

沒想到這位同學一語成讖,杜秋燕讓我娶了,我真的幸福死了一回。女人就像花朵,花朵需要花匠的嗬護,我看到了笑花好像有人護著了,就有種說不出來的欣慰,那個人就是笑花的同學謝成,一個幹淨利落、長相帥氣的小子。有好幾次,我發現在放學的路上他默默地守護著笑花,這讓我感到很溫暖。女兒大了,有個與她般配的男孩守護著,也是一種美好,至少會讓笑花在青春成長的路上不孤單。可我同時也發現,有個身高胖瘦與笑花差不多的女孩經常領著幾個跟班找笑花的麻煩,這讓我很不安。

從單筒望遠鏡裏,我發現那個女孩的眼中燃燒著嫉妒的火焰,臉上布滿了怨恨的火種。這一發現引起了我的高度注意。我知道,這個經常領著幾個跟班的女孩絕不是善茬兒,她不是出身優越,就是天生暴戾,我不得不提防。

那些日子,我騎著三輪車,裝成一個撿破爛的,常常等在笑花放學的路上。有一次,跟到棚戶區的小巷中,看到笑花和她的同伴分手後拐進了巷子深處,而那幾個女孩兒突然冒了出來,圍著笑花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笑花蜷縮在牆角,被那個領頭的女孩打了幾個耳光,她抱頭求饒,但那女孩不為所動,甚至叫囂著要扒光她的衣服。我趕到時,笑花的上衣已被撕破了。我頓時憤怒了,就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大吼了一聲,拿過三輪車上的鏈條鎖,準備好好抽她們一頓。她們見勢不妙,四散而逃。

當我回頭再看笑花時,隻見她雙手緊緊護著身子,瑟縮成一團。我不敢正視她,怕我的模樣嚇著她,就背過身去,脫下了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讓她趕緊回家。

當時,我的心仿佛被插了一刀,痛得渾身打顫。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女兒遭受別人的淩辱,如果就這麽忍氣吞聲下去,豈不枉為人父?那一刻,我已下了決心,要為我的女兒清除掉這根毒刺。

之前,我已從別的孩子口中得知,薛娜之所以那樣對待笑花,是因為她喜歡謝成,而謝成卻喜歡笑花。這便讓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兒變成了喪心病狂的惡魔。如此年紀,就這般惡毒,將來長大了,還不知會禍害多少人?她不光自己作惡,還帶著別人作惡,如不根除這個惡源,還不知會帶壞多少人。

方向東分析得沒錯,薛娜並沒有失蹤,失蹤隻不過是個障眼法,我是想讓社會輿論消解一下薛娜與學校的緊張關係,更想讓我的笑花和謝成有個緩衝期,這樣別人就不會懷疑到她們頭上去,也不會影響到她們的身心健康。正因為如此,我做得很低調,在薛娜晚上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給她遞了一張字條,說是一個男孩讓我交給她的。

她問我哪個男孩,我說你看完就知道了。我說完就騎著三輪車走了。那張字條上寫著:

薛娜,晚上八點在東關樹林裏見,別讓人看到了,謝成。

我知道,她看到那張字條後一定很高興,也一定會去的。其實,我不說你們也清楚,那張字條是我寫的,我是為了引她上鉤,不得不假借謝成之名。上麵說的東關樹林,是指學校東麵的那片小樹林,那裏非常適合年輕人幽會,也適合作案。我騎著三輪車,早早守候在了去樹林的路上。當薛娜出現後,我便迎了上去,她剛要張口問我,我就用那把插花刀在她眼前劃了一道弧,一刀封喉,然後把她裝進麻袋放到三輪車上。

這一切我做得很迅速,之後看了看周圍,空無一人,我就騎著三輪車來到郊外,把她拖下車,想搜出那張我冒名謝成寫給她的字條,卻沒有找到。我猜她可能扔了,也可能換衣服時忘了。把她扔進了一口很深的枯井裏,然後清理完現場痕跡,離開了那個地方。

這是我第二次殺人,殺的也是該殺之人。

接下來的兩起案件,方向東分析得也沒錯,李瘋子和張山也是我殺的。至於殺人動機,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就是為了保護女兒不受禽獸的侵害,才不得不出手。方向東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不佩服不行,過去那麽久的案子,別的警察都在案子外麵打轉轉,進入不到案子的實質,他卻一下就說到了問題的實質。尤其他分析出張山和李瘋子的死法一致,確實是我故意為之,就是為了告訴笑花,李瘋子不是張山殺的,讓她不要活在內疚之中。這讓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怎麽推理得那麽準呢?

我清除李瘋子的過程很簡單,記得那是清明節過後,舊祠堂裏有許多貢品,李瘋子當然不會錯過白吃白占的機會,就獨自跑到舊祠堂去偷吃。我發現了這個秘密後,就提前等候在那裏。李瘋子剛到祠堂,我就正麵迎了過去,趁他不備,伸出握著插花刀的右手,狠命一捅,正好捅進他的心髒。我看著他的身子漸漸軟下去,這才拔出了刀。隻見血液從他破爛不堪的衣服裏慢慢滲透出來,然後他就一頭栽倒在地。

他不是神經病嗎?既然神經出了問題,怎麽知道欺負人家大姑娘小媳婦?我又撿起一塊石頭,在他的腦袋上砸了幾下,砸得麵目全非了,成了真正的腦殘後,又把他拖進了垃圾堆。垃圾人,就應該歸到垃圾中去,這是我的原則。

說來真是奇怪,邵威死了後,秋燕誤以為是劉瘸子幫她除了害,為了感恩,嫁給了劉瘸子。李瘋子死後,笑花又誤以為張山替她殺了李瘋子,為了報恩,嫁給了張山。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命運竟是如此相似。好在,杜秋燕嫁的劉瘸子,雖然殘疾,卻也是個大好人,他為人正直,也懂得嗬護人,這才不枉了秋燕的錯愛。可杜笑花嫁的張山,卻不是個好東西,他對笑花非人的折磨,已經超出了人的極限,我早就想對他動手了,隻是考慮到他一死,笑花年紀輕輕的就要守寡,就把希望寄托在了未來,估計他們有了孩子後會好些。

可等到孩子出生後,張山還是惡習不改,要不是那次我路過他們的二元羊肉館,看到張山把笑花一腳踢飛的樣子,恐怕至今都對他下不了手。可那一幕讓我看得太真切了,仿佛他那一腳不是踢在笑花的身上,而是踢在了我的心上,讓我疼痛難忍。這樣的人,不配給笑花當丈夫,既然離婚離不了,既然他常常拿笑花全家人的生命作威脅,我隻能讓他下地獄。我摸清了他的生活規律,早早等候在他的必經之路,等他一出現,我就從正麵迎上去,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我已揮起右臂,用插花刀一刀插入他的心髒。用這種方式殺過李瘋子,我有了經驗,一刀斃命,準確無誤。

我用殺李瘋子的手法又殺死了張山,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告訴我的傻閨女,李瘋子不是張山殺的,請她不要再懷念那個畜生。殺了張山,我在想,他不是喜歡用手打人嗎?我準備卸下他的一條胳膊,作為二次懲罰。就在這時,我聽到遠處有腳步聲,就隻好把他丟進了垃圾箱裏。我遵循的是同樣的法則,垃圾,就歸到垃圾箱裏。

方向東的推理沒有錯,這四個害蟲都是我滅的。雖說方向東還沒有找到我的殺人證據,沒辦法拘捕我,但按這種思維邏輯推理下去,他肯定能從我的百密一疏中找到破綻,我不能不早作提防。可這提防,又怎麽做呢?

我感到危險已經離我越來越近了,我必須及早作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