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喝到了好茶,興致頗高,我就與人說畫,茶話會乃插畫會也。歸後記下:

中國畫怕實不怕虛。

虛在三個方麵呈現:章法,這是大多數人都知道的。筆墨,知道的人也不少。結體,這個常常被忽視。於是往往會遇到這樣的情況,章法與筆墨都到位了,但氣韻還是不夠,原因是結體沒有虛——一種中國人對事物的關照,特有的觀看,在近一百年以來幾乎喪失。

趙孟頫說顏真卿一變書法,語含不滿,我猜想他的意思是顏真卿把字寫實了。在王羲之那裏,書法的結體與用筆都是虛的。

實而難虛,虛能致實。

《高高亭圖》,白雲勾勒,幾無渲染,右麵淡墨山頭上飄著的幾筆雲,有仙氣!

明代吳門畫家裏,周之冕是最會畫畫的,所以趣味不高。

孫龍的畫,妙在飛白,用筆的速度——下次,他自己也不能重複。

孫龍的線條隻要稍長,總會有一個或幾個斷處,增加了變化;吳昌碩、齊白石的長線條一拖到底,終覺粗俗。尤其白石。

黃賓虹對惲香山推崇,我想是這三方麵原因:

元氣。惲香山曰:一筆中具有元氣。

意勝。惲香山曰:王摩詰積雪圖雖似刻畫而亦以意勝。

墨點。惲香山的墨點之用筆並不豐富,但擅用、善用,沒有惡意。

這是表。其裏是惲香山以儒為宗,而黃賓虹本質上是一恂恂老儒,異代知音。

八大山人的**,不是一瓣一瓣按照假想的圓依次畫成;正麵的**,他先畫個不對稱十字,然後四麵添加;側麵的**,他先畫個小字,然後因勢而成。這樣的畫法花形有鬆動感,不刻板。筆順也是筆法中重要的一部分。

八大山人的牡丹花,不全是圓筆,也有方筆,枯濕濃淡,五味雜陳。

馬遠,一個拒絕筆墨情趣的能人;一個人,寄情山水,卻不放浪形骸。

山水的構圖,地比天難,要訣是留有餘地。

任仁發的馬,像一位愛爾蘭人的臉,我這感覺真實又突兀。

陳子莊的勾圈皴,在梅清的一本山水冊頁中似曾相識;而梅清又自稱“仿黃鶴山樵”。

吳藕汀的出處在趙之謙那裏,門檻不高。

居巢的花鳥畫畫了些前人沒畫過的、不畫的題材,這種好奇心在我看來沒有多少價值。

生命呼吸之間;筆墨呼吸之間。

中國畫裏的細節,如果大多數人都能看到,那麽它就不是細節,瑣事雜碎而已。中國畫裏的細節——你畫的時候要有這個意識,同時隻想讓幾個人看到,看不到也沒關係。

陳老蓮的畫,真是筆性豐富,章法奇特。但巧了一點,傷元氣。

李迪《雪樹寒禽圖》中樹枝上的、竹葉上的積雪,用白粉畫出,別有一種華麗。李思訓有張《京畿瑞雪圖》,也是這畫法,雖說靠不住,但點苔——墨點上再點白點,也是奇跡。

細看韓滉《五牛圖》,忽然大笑,大概與吳道子畫人物的線條相差不遠。

元代繪畫裏虛靈的觀念,尤其是虛靈的用筆,到了明朝像是失傳。文徵明《玉蘭圖卷》(手卷,紙本,27.9cm×133cm,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幾乎筆筆坐實,他躍過元代,接過兩宋院體畫的傳統——這其實是錯覺。兩宋院體畫,尤其北宋之作,筆墨形意,皆似實還虛。

虛靈在用筆,也在形。孫龍的形有虛靈處,外輪廓線寧斷,寧破碎,不要硬連,不要光滑。

另外,形的虛靈,在於對形有想象力;兩宋院體畫的形——在細節方麵就更多地來自畫家的想象。

文同的墨竹還是太像竹子一點。

陳白陽的筆墨是為形服務的;徐青藤的形是為筆墨服務的。這是“青藤白陽”的根本區別。

董其昌畫得再好,與元人相比,也還是枯的。實生枯,虛生腴。

倪雲林三度用筆:角度,速度,力度。而董其昌隻有速度與力度,少了一度。

董其昌的行書,惲壽平的沒骨花,在我看來,其中總有一種精神相仿佛,說是“秀潤”吧,“秀潤”兩字又不能道盡。

惲壽平的沒骨花寫生,是行書,不是楷書。他一筆帶過枝枝節節——省略了不少筆畫。

惲壽平的沒骨花寫生,還是寫意,後學者不從“寫意”著眼,硯田耕穿,終究領略不到南田妙處。

林良的畫與惲壽平的沒骨花相比,就像賣肉的與賣蘭花的坐在一起。林良功在大寫意花鳥畫的早期建設上,品格不高。也許我太過了,總說林良畫麵惡劣。

惲壽平曰:“神明既盡,古趣亦忘。”言下之意莫非“隻要神明在,古趣自不忘”?

惲壽平筆下有“筆思”,董其昌的行書也有“筆思”,“筆思”兩字,莫失莫忘。

“筆思”——用筆狂肆筆無思,用筆甜熟筆亦無思。“筆思”在狂肆甜熟之外。

惲壽平之後,花鳥畫越畫越縱橫了,或者越畫越拘泥了,習氣彌漫。

用筆法與筆法是兩回事。近人啟功知用筆法而不知筆法;惲壽平知用筆法亦知筆法,卻不知結體。傅山曰“一字有一字的天”,這是結體之法。

“筆思”,得筆思者得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