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有雨,極想去五峰園喝茶,結果還是午飯後出門。與其說五峰園是個園林,不如說五峰園是個庭院式的茶館更好,賣茶所在“五峰山房”,這是五峰園主體建築,“五峰山房”在五峰園園北,北麵還有“柱石舫”。

所謂五峰,就是五塊太湖石,在園南。

五塊太湖石的北麵有一小池,小池一橫眼波凝神於五峰和“五峰山房”之間。五峰西有“柳毅亭”,就是柳毅傳書的柳毅,傳說他的墓在亭子這個位置。西麵還有一條曲廊。

目前五峰園就這些東西。

園門開在西麵,進去後我就在“五峰山房”喝茶。茶隻有一種價錢,每杯三元。除了我,還有兩桌茶客,一對(看來是在蘇州打工的)外地中年男女和四個(看來是退休幹部的)打牌者。茶室共有九張桌子,我挑了張靠近五峰山房門口的桌子,一邊喝茶一邊看五塊太湖石。

這五塊太湖石都有名字,大抵在象形這個範圍。

牌桌上傳來這麽一段話,說去鄉下親戚家玩,如果夫妻同宿一個房間,就要給房主寫張借房契約,臨走時放下一塊錢,否則房主要觸黴頭。這個風俗城裏沒有了。以前蘇州人也忌諱外來男女在自己家裏同住。

五塊太湖石在假山頂上高低前後排列,應該說是經過考慮的,但太湖石與太湖石之間組成的空間卻乏味,我就一塊一塊單看,單看又覺得纖弱,想起計成說法“廳山”:

人皆廳前掇山,環堵中聳起高高三峰排列於前,殊為可笑。加之以亭及登,一無可望,置之何益?更亦可笑。

他有所指。如果這保留還是明朝嘉靖年間始建此園時的遺意,那麽倒成標本。五峰山房前擺放兩棵蘇鐵也不好,我總認為蘇州園林裏不宜擺放蘇鐵,蘇鐵隻能擺放人民公園。繼續喝茶。透過窗玻璃,往西望去,“柱石舫”外的春樹一碧如洗,不經意作了清嘉小品。“柱石舫”是旱舫。有關舫,陳從周先生解釋:

園林中之仿舟建築,較確切似應如下稱之,臨水者名旱舫,不臨水者稱船廳,築水中者呼石舫。

那麽,“柱石舫”就是船廳。打牌者為一張牌爭吵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我出“五峰山房”,小池中有步石,水麵小不宜架橋,就置步石,這也是套路。從“柳毅亭”看這兩塊步石,它較好地控製住水麵,使小池似乎大有源頭的樣子。站在小池邊,覺得這步石不僅僅作用於水,還暗暗溝通五峰和“五峰山房”的關係。步石一定要貼於水麵,或許枯水緣故,這兩塊步石高高在上,也就大大遜色。五塊太湖石近觀勝過遠望,遠望望的是態,近觀觀的是肉,或曰石膚。在峰下朝東北方向望,能望見北寺塔,我對它有好的回憶。“五峰山房”後麵鄰居家兩三棵粗俗的泡桐,正是花開時節,襯著“五峰山房”嚴謹的屋頂,難得繁華而又淡雅。

天一直陰陰,近黃昏忽然升了太陽,園影縱橫,峰石皆白。而東家一棵銀杏像是野火燒痕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