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覺得人情物理,各有所好。其實是種,《越絕書》曰,“慧種生聖,癡種生狂”,種不一樣。

唐人寫詩人情做足,宋人總有物理心思。楊萬裏在宋人之中頂有情致的了,但這樣的句子,他寫菱,“雞頭吾弟藕吾兄,頭角嶄然也不爭”。即使不爭也是“嶄然”的。一般而言,物理“嶄然”,人情“陶然”,唐詩宋詩可以為例。王安石說夏天午睡用方枕頭最好,問其何理,他說:“睡得久了,氣蒸枕熱,轉一麵再枕。”宋詩的特別之處——相對唐詩而言,就是“轉一麵再枕”。

王安石的原話是:“睡久,氣蒸枕熱,則轉一方冷處。”(見《墨莊漫錄》)

“則轉一方冷處”,以此尋味宋詩,尤為傳神。

這幾天,我在讀《山穀詩集注》,覺得黃庭堅用典,兩種出處:一種“死典”,來自書本;一種“活典”,關乎他的經曆見聞。《過庭錄》有《大葫蘆種》一條:

一相士黃生,見魯直(黃庭堅),懇求數字取信,為遊謁之資。魯直大書遺曰:“黃生相予,官為兩製,壽至八十,是所謂大葫蘆種也。一笑。”黃生得之欣然,士夫間莫解其意。先祖見魯直,因問之,黃笑曰:“一時戲謔耳。某頃年見京師相國寺中賣大葫蘆種,仍背一葫蘆,甚大,一粒數百金,人競買,至春種結,仍乃瓠爾。”蓋譏黃術之難信也。

不是黃庭堅自己說出,“大葫蘆種”這個“活典”有誰知道?用典在可解不可解之間,才有意思;李商隱這方麵棋高一著。

這幾天,我在讀《墨莊漫錄》,有一條《東坡端午帖子粽裏得楊梅句出玉台新詠》:

東坡為翰苑,元祐三年供端午帖子,有雲:“上林珍木暗池台,蜀產吳苞萬裏來。不獨盤中見盧橘,時於粽裏得楊梅。”每疑“粽裏得楊梅”之句。《玉台新詠》徐君蒨《共內人夜坐守歲》詩:“酒中挑喜子,粽裏覓楊梅。”今人未見以楊梅為粽,徐公乃守歲詩,楊梅夏熟,歲暮安有此果,豈昔人以幹實為之耶?東坡以角黍為午日之饌,故借言之耳。

“東坡為翰苑,元祐三年供端午帖子”,舊有“翰苑歲進春、端帖子,如大內多及時事,太上則詠遊幸之類”(見《淳熙玉堂雜記》)雲雲。

古人守歲要吃粽子?於是我胡思亂想,粽子並不像後來這樣時令,他們大概把用葉子裹煮的都叫粽子,沒裹葉子的叫糰子。

“豈昔人以幹實為之耶”,用蜜餞楊梅做粽子餡,倒也好吃——想想是好吃的。話說楊梅粽子,與山楂元宵、獼猴桃月餅差不多吧。

這幾天,我在讀《後山談叢》,簡古而有厚味,真是詩人之筆,不同凡響。

這幾天,我在讀《萍洲可談》,有則故事蠻好玩的,蘇州人李章,王安石有《李章下第》詩贈他。他去湖州混飯吃,湖州人討厭他窮。一天,李章去富人曹監簿家,曹監簿正要吃魚,聽說李章來,馬上把魚藏好。李章看在眼裏,也沒說什麽。既坐,曹監簿與李章論文,不及它事,冀其速去。曹監簿談到王安石《字說》,李章說:“世俗訛謬用字,如本鄉蘓州的‘蘓’,篆文‘魚’在‘禾’左,隸書‘魚’在‘禾’右,不知何等小子,移過此‘魚’。”曹監簿不好意思,隻得一起吃魚(這個故事在《吳中舊事》裏也有,大同小異,但李章是“璋”,好像敘述得比《萍洲可談》幽默。手邊無書,印象如此,姑記一筆)。

現在,蘇州的“蘇”無“魚”可移,換來換去也無非兩點。青燈白間,眼淚兩點。

“白間”是我最近讀到的,據說就是窗戶的意思,故臨時湊個句子,以為備忘。

《萍洲可談》裏有則關於沈括故事,現在推想,沈括在性心理上是不是有點受虐傾向?全文照錄:

沈括存中,入翰苑,出塞垣,為聞人。晚娶張氏,悍虐,存中不能製,時被箠罵,捽須墮地,兒女號泣而拾之,須上有血肉者,又相與號慟,張終不恕。餘仲姊嫁其子清直,張出也。存中長子博毅,前妻兒,張逐出之。存中時往周給,張知輒怒,因誣長子凶逆暗昧事,存中責安置秀州。張時時步入府中,訴其夫子,家人輩徒跣從勸於道。先公聞之,頗憐仲姊,乃奪之歸宗。存中投閑十餘年,紹聖初複官,領宮祠。張忽病死,入皆為存中賀,而存中恍惚不安。船過揚子江,遂欲投水,左右挽持之,得無患,未幾不祿。或疑平日為張所苦,又在患難,方幸相脫,乃爾何耶?餘以為此婦妬暴,非碌碌者,雖死魂魄猶有憑借。

“家人輩徒跣從勸於道”,這個表述方法在吳方言裏還依稀保留:“勸也勸不住,赤著腳也追不到。”想到這裏,真覺得“家人輩徒跣從勸於道”的生動。

《萍洲可談》裏說起蘇州人李章,有句原話,“以口舌為生計”,似含貶抑,但“口舌”兩字不壞——《白蘇齋類集》曰:“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我們不都是嘴上討便宜嗎?有什麽說不過去!《白蘇齋類集》轉引兩句“詠村漢詩”,真的“極妙”:“逢人問難字,過節著新衣。”

這幾天,我在讀《蘆浦筆記》,有《心經》條:

釋氏《心經》,其中自雲般若波羅蜜多,蓋梵語也。嚐觀六一先生《集古跋》中,乃書《多心經》。經為多心何以為佛?恐公誤筆爾……

歐陽修跋為《多心經》,奇怪的。但“經為多心何以為佛”,也是一句玩笑話。

前幾年,我遇到一位無錫畫廊主,他來蘇州收購字畫,指明要蠅頭小楷抄錄的《心經》,他說:“蠅頭小楷,越小越好,抄《多心經》,抄在扇麵上,一千塊一張。”這是我第一次聽人把《心經》說成《多心經》,當時刺耳,沒想到是有出處的。中國文化浩瀚得幾乎不著邊際,瞎說八道也都有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