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畫前,說句“畫得真像”,然後走開了。
這棵樹上有隻鳥,土話“黃不拉”,能學多種鳥叫,吃麻雀,吃老鼠。內行馬上知道,叫“伯勞”,或者,叫“黃伯勞”,放大十倍後終於看到,那其實是一種猛禽啊!樹枝高明,天空的腹部在畫麵中光線強烈。
像釘了鐵釘,而水是蓬蒿氣色,我覺得。蓬蒿,土話“塜哈”,聲音裏有種鬼綠,蠻清涼的。
兩個人坐樹下抽煙,一眼望去,似乎是擺放整齊的兩隻飯碗,確切描述起來,塊頭大的像飯碗,那位瘦高個,隻是一把調羹模樣,閃閃發亮,柄長長的,可以一下彎到過去。過去熱火朝天,在這裏,兩個人以前和一幫人燒窯,窯群集中於湖邊,大船來往小船往來,來運磚的,來運石灰的。這是過去的事了。這是以前的事了。這是昔日的事了。單窯,雙窯,今年顏色發黑,一年青草從窯口長出來,兩年綠樹從窯頂長出來,於是不那麽蕭條。
窯在形製上分單窯、雙窯,在功能上分烏窯、白窯。白窯燒石灰,烏窯燒磚。
烏窯,或者叫“磚窯”;白窯,或者叫“石灰窯”。兩個人坐樹下抽煙,他們以前,燒窯的時候叫“窯工”,不燒窯的時候,種植水稻,叫“農民”。現在,窯已成為文物,地已成為房產,看著遊客從窯文化博物館出來,兩個人坐樹下,他們穿的工作服上,黑體,紅字,“保潔員”。
一年後青草從窯口長出來,兩年後綠樹從窯頂長出來,火氣褪盡。兩個人的臉還是黑的,替那些熄滅的烏窯和白窯,保存活潑潑的煙火氣。
當時,窯裏冒出的濃煙,與湖上淡霧冷冷熱熱拌在一起,極其壯觀。
吳地農民多才多藝,當然,沒有了土地,才藝退化得也快。兩個人坐樹下,一個人爬樹上,他叫“小黑魚”,在城裏遊**,靠打架謀生,居然給獨生女在古城區留下一座豪宅,自己則被綁赴刑場,麵無懼色,決不服罪,村民嘖嘖稱奇。
我和“小黑魚”見過,他比我大不了幾歲,初中畢業後在家務農,曾經的茶花大隊社員,茉莉花種得好。他說,茉莉花是屎盆子,肥料要足。走在夏天中午的茉莉花地,臭烘烘的陽光,熏得人快要暈過去,而一到夕陽西下,新月張掛,茉莉花地開始清香浮動,似乎正在升騰起來,這時候進入,吃了迷魂藥一樣飄飄欲仙。“格格茉莉花,屎盆子,肥要足。茉莉花,屎盆子,男人不好屎褲子。”
後來茶花大隊無地可種,他放下鋤頭,拿起拳頭,做了水滸裏的人物。漸漸無人知道他的真名,都叫他“小黑魚”。“小黑魚”有次幫飯店老板保護飯店,他扔出去一隻鐵鍋,削掉對手一隻耳朵。他把耳朵撿起,泡在酒杯裏,要人兩萬元來贖,後來價錢談攏到五千元。對手耳朵縫是縫上去了(他們掮槍豎棒去醫院,醫生無奈,縫就縫吧),沒多久壞死,顏色黝黑,極像陰唇。“小黑魚”見到先是大笑,然後不好意思,五千元退回,還送對手一條滬產“大前門”香煙。
《吳越春秋》裏的專諸,我讀到他,就想到他,“小黑魚”可惜了,懷才不遇,不遇伍子胥。也是奇了,我對伍子胥居然沒有多少好感,曾經設想如果伍子胥不來吳國,蘇州會以它自己的方式發展,是更正常的樣子。
正常的樣子是什麽呢?
更正常的樣子又是什麽呢?
“小黑魚”他們的行話,我曾記在小本子上,忘記很多,想起的也未必準確,盤子,罩子,麵孔叫“盤子”,眼睛叫“罩子”,他們一行中有文化的告訴我,不是“罩子”,是“照子”,錢叫“米”,勞務費叫“子彈”或“子彈費”,給他“子彈”,他就去打架。他拿人“子彈”從沒失手過,有次打抱不平,被正法了。同時被正法的,還有一個人複仇,充滿想象力,用一條馴服的揚子鱷,這有點天方夜譚,不像散文隨筆做派,但有筆記氣息。我想把這篇散文隨筆寫得像拉長的若幹則筆記,子不語怪力亂神,他有大事要做,我輩閑著無事,不語怪力亂神,說什麽好呢?杯盤草草,長夜漫漫,“小黑魚”的故事也快講完:
虎丘山下賣甘蔗的,不論長短,一根兩元。買甘蔗的挑了一根,賣甘蔗的就去頭去根去皮,砍成一段一段,買甘蔗的忽然不要加工好的這根,又挑一根,覺得比剛才的長。賣甘蔗的老實,也就忍了,他又去頭去根去皮,砍成一段,還沒砍第二段,買甘蔗的是一群人,中間有個女的說,這根長,這根長,手捧甘蔗斜刺而來。剛才挑的那根他們又不要了,賣甘蔗的不樂意:“吃不起甘蔗就不要吃。”買甘蔗的罵:“鄉下人!阿拉鈔票多得可以壓死十個鄉下人。”買甘蔗的一把抓住賣甘蔗的胸,賣甘蔗的讓買甘蔗的放手,正在這時,“小黑魚”遊過,他其實已經看了一會兒,就走上前去,對買甘蔗的說:“要打架找我!”一拳出去,買甘蔗的立馬倒地,腦袋像樓梯上滾西瓜,“咚”,就這“咚”的一聲,買甘蔗的在送往醫院途中死亡;“小黑魚”驗明正身,“啪”,就這“啪”的一聲,吃顆“花生米”。“小黑魚”他們的行話,子彈叫“花生米”。
第一幅畫:九曲橋一曲漆成紅色,一曲漆成藍色,潮水湧起,把另外的橋段湮滅,以前的石膏像搖身一變,變為泡沫像,沉浮於風口浪尖,巨大的脖子上閃爍一顆黑痣,在畫麵上就像一個被鐵釘釘出的洞,泡沫像的膚色一片一片脫落,打個卷,頓時消失——據說九曲橋下有個地獄,偽裝成蘆葦**,它圍起來的水麵,靠近她的那部分,是棕紅色的,人說是靈魂;靠近你的部分,是鐵鏽色的,人說是身體。靠近我的部分,是水底,我往上看去,吃奶力氣,擠奶力氣,奶牛場的女工在那裏費勁地擠奶,光線卻把牛奶潑灑一地,但從水底看光線,光線是鐵釘的樣子,仿佛一錘子把鐵釘直直敲下,遇到水的阻力,發出“噗噗噗”響聲,我居然用額頭去迎,沒有躲避,它快敲到我時,突然破碎,在閃爍的水中拚出一朵大白花,赤身**的男孩們聚在花心,抱作一團,偽裝成漆成紫色的木棒。至於這幅畫的左上角,自然是天,天上沒有雲,隻有一些像葛飾北齋那樣的畫家才能畫出的海浪。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在虎丘山下住過半年,村裏有個人,說一口話,無人能懂。我那時癡迷氣功,以為幸會精通咒語的得道之人,就悄悄地學幾句。回到城裏,說給幾個人聽,徐老師微笑,告訴我,他兩隻手抱在胸口:“哪是什麽咒語,這是世界語!你學的這句是列寧的話,‘忘記過去意味著背叛’。”
那時候,一些人學世界語,村裏那人走火入魔。
那時候,我練氣功,差不多也是這走火入魔的樣子。
說起徐老師,身世頗為奇特,手上戴一隻漢代玉鐲,杜月笙所贈。杜月笙離開大陸前,從自己手上摘下,套到“弟弟”手上。
說起“弟弟”,這習俗也沒有了吧?社交客氣,長輩喊晚輩“弟弟”,不直呼其名。
徐老師給我看過一把扇子,一麵梅蘭芳的畫,一麵玉佛寺主持的字,主持稱徐老師的父親“我哥”,我還記得這行落款:“濟生我哥正之。”但玉佛寺主持的法名我忘記了,查書應該能夠查到。那幾年,我在一個業餘學校上班,老師們大都是舊上海退休回來的,他們有喝下午茶的習慣,喝下午茶的時候,講英語。這個業餘學校以教日語聞名,但講日語的老師看上去有點下講英語的老師一等,講英語的以前在洋行工作,講日語的,據說多人做過漢奸,在日本人辦的報社工作,可以劃為漢奸吧,如果在戰時,那當然。有位姓劉的日語老師,認識胡蘭成,知道張愛玲。我隻知道張愛玲,還不知道胡蘭成,聽他說胡蘭成的文筆好,我一臉茫然。
我還有在另外一個學校工作過的經曆,校長的姐夫是沈從文,他是沈從文的小舅子,但他從未和我談起過沈從文,他有時會掏出一隻黑色牛皮錢包,錢包裏夾著他與別人合影,打開後問我:“這個人你阿曉得?”我隻認出一個:巴金。他和巴金合影,巴金笑著,校長不笑。我從沒見過張校長笑,他好像一年四季戴著藏青帽子,那種帽子名,就在嘴邊,卻一時說不出。
對了,我在他的合影上,還認出過一個:卞之琳。
那時,我很喜歡卞之琳作品,尤其是他翻譯的莎士比亞片段。那時,百聽不厭孫道臨給電影《哈姆雷特》的配音。張校長的學校裏,有一個姚老師,有一個董老師,有一個陸老師。姚老師說,王文娟嫁給孫道臨,可惜了,孫道臨長得難看,又沒有錢,王文娟的錢不知道要比孫道臨多多少。姚老師她一生的成就在我看來就是一九四九年前王文娟請過她吃點心。我也喜歡王文娟,她演林黛玉,差不多就是林黛玉。董老師說,《魂斷藍橋》《翠堤春曉》,我在重慶,看的都是原版電影,要看就看原版。她父親是銀行家,她喝的咖啡比她吃的稀飯要多。陸老師的鄰居是沈傳芷,昆曲大師,常常在家拍曲,鄰居們不高興,報警,派出所來了,警察說:“很好聽啊。”
很好聽與很不好聽,是個問題。嗷非禮呀掉到水裏,睡蓮怒放。他掉到河中,在遊泳館,他遊得很好,一入流水,居然不知所措。大家趕來援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有餅的出餅,賣燒餅的願意出餅,大家忌諱,大家厚道,大家不要,“出餅”一不小心聽來,就成“出殯”。黃侃五十大壽,章太炎贈他一聯:“韋編三絕今知命,黃絹初成好著書。”黃侃一見,捶胸大哭,黃命絕矣!他看到“絕命黃”三字。算命的打抱不平,說不怪章太炎,怪也要怪黃侃自己,取名“侃”,隻能立說,又“黃”了,沒著書的命。這是閑話。忙活的是大家把賣燒餅的趕跑,賣燒餅的一路吆喝,一路看白戲,他吆喝:“賣燒餅嘍,賣燒餅。”來者自稱秦瓊,賣燒餅的言道:“你窮,我也不富!”
董老師除了喜歡原版電影,還喜歡聽戲,她說五十年代梅蘭芳來蘇州開明大戲院演《貴妃醉酒》,腰都彎不下去,還是好,男人扮女人,比女人還女人,就是好。董老師五十歲的時候,臀部還像二十歲姑娘們的屁股,這是聽人說的,我也不懂。那時懵懂,現在不懂,我進步了。
還有一位倪老師。我隨倪老師學過日語,倪老師是無錫人,票友,學梅派。中秋夜約我們去他家院子賞月,倪老師興致上來,唱了一段“海島冰輪初轉騰”。月亮很好,大家衣服上都有月色,兩位比我大十來歲的女士,一位唱了首俄語歌,一位後來嫁給我的同齡朋友,我很惱火,我喊她阿姨的,同齡朋友一下長了輩分,占我便宜。
大家坐在岸上討論援救工作,誰也不拍板,彼此都膽小,拿不定主意,就等膽大的村長前來拍板。
她家有位遠房親戚是公社生產隊會計,送過一隻兔子給她玩。養在閨房,姐姐嫌臭,她就養到涼亭裏。她用“繡花鞋”喂兔子,兔子不太愛吃。“繡花鞋”,一種野草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麽是這個名字。有天放學回家,姐姐笑嘻嘻地告訴她:“夜飯吃肉。”她看見她父親抓著兔子走出涼亭,來到太湖石下,拎起兔子耳朵,往太湖石上踹。兔子圓滾滾的身體在太湖石上“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被拍扁了,桃紅色的血從嘴角流出,兩隻悠長的耳朵仿佛卷緊的一張報紙。都以為兔子吃素的,哪知道這隻兔子偏偏愛吃雞蛋,她母親已經有三天沒撿到雞蛋了。第二年,她家添丁——終於生個男孩,終於她和五個姐姐共有一個弟弟。弟弟長得很快,奔跑起來,她們幾個姊妹倒好像原地踏步。現在想來她弟弟是有些異相的,捉迷藏時候,他什麽都藏起來了,就是兩隻耳朵沒地方藏,露在外麵,被人揪出。一把抓住她弟弟的耳朵,有人回憶當初的手感:綿軟的,冰涼的,耳朵尖上覆蓋一層絨毛。絨毛的顏色,有人說是淡黑的,有人說是奶白的,也有人說是粉紅的。而她堅決地說:“沒有這麽一回事!”
第二幅畫:老師上床之後變成一匹馬,教育身邊堆著的幹草,教它們怎麽喂馬。
第一幅畫:一幅好畫總有遺失我們的地方,今天發現畫家為了安慰,其實還畫了一位芭蕾舞女演員那樣的男醜角,穿著大南瓜那樣的燈籠褲,一腳踩住九曲橋的一曲,另一隻腳抬到臉上,向前伸出,冒充鼻子。這時候舞台上有了一束亮光,照在臉上——粉紅色的鼻子像根火腿腸,甚至讓觀眾看到上麵的保質期:“2017/10/17。”我在水底一無所知。
第二天,橋頭籠記粽子店老板見掉在河裏的他餓暈了,就不顧大家反對,往河裏扔粽子。
我不會裹粽子,也從沒裹過。端午前幾天,門堂子裏的老好婆們坐在一起裹粽子,白頭好婆在,閑坐說屈原。其實她們不說屈原,她們說伍子胥。其實她們連伍子胥也不說。蘇州人裹粽子,是紀念伍子胥的。伍子胥被殺,屍體丟入胥江。胥江以前不叫胥江。胥江在五十年前一直是蘇州人日常飲水的取水口——自來水廠建在那裏;而賣水作為職業更加古老,他們從胥江取水,挑到城裏,賣給城裏人。城裏有很多井,有的井水卻不能飲用,隻能淘米汰菜洗衣服涮馬桶。“涮”這個字,在北方是與羊肉聯係一起,在江南是與馬桶聯係一起。暮冬天氣,吳稚暉坐在馬桶上吃羊肉,真個名士風度。江南人羊肉吃得少,基本不會在家裏自己做羊肉,要吃羊肉,就去外麵吃。傳統蘇州人隻在立冬以後吃羊肉,吃到立春歇各,歇各,“結束”的意思。江南羊肉做得好的地方,兩個在蘇州,一個在杭州。蘇州分白湯紅燒兩種做法,藏書羊肉,以羊湯聞名;桃源紅燒羊肉,不是一般小偷卵能燒的。杭州的羊湯泡飯,也是一絕,稱得上逸品。
下雪天,約三個人兩個人,去羊肉店吃羊湯,一碗羊湯,二兩半燒酒,鹹淡自便,大蒜葉子要多。有一年大蒜葉子價格昂貴,羊湯裏隻漂幾點青綠,蘇州大學中文係的錢副教授數了數,不由感歎,吟詩一句:“北鬥七星高!”頓時大雪滿弓刀,邊塞詩一人單槍匹馬獨戰孤山,殺入田園詩,肅殺之氣彌漫東南。
“一人單槍匹馬獨戰孤山”,我父親讓我對這個對子,我對到傍晚,對不出,父親說:“對不出是對的,這是絕對,傳為唐伯虎所作,用來刁難祝枝山。”
下雪天,去羊肉店吃碗羊湯,湯可以隨時加,上不封頂。傳統蘇州人注重禮儀,湯隻加一次,覺得再加一次,是占人便宜,沒有麵子的。吃羊湯時候,經濟條件好的,再會叫上半斤羊羔,弄瓶醪酒,夾一筷子羊羔蘸蘸平望辣醬。平望這個地名現在也沒有了吧?因為平望辣醬我在醬菜店裏多年未見。
不下雪的時候,吃羊湯也是好的,何況下雪。吳方言裏的動詞極其豐富,但在“吃”上,又簡單得奇怪,羊湯不說“喝”,說“吃”,“吃羊湯”;香煙不說“抽”,說“吃”,“吃香煙”。還有“吃生活”,這是“揍你”的意思。“你再煩呢,請你吃生活!”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蘇州羊肉店裏,幾乎看不到女性顧客。有一次,我與朋友們吃羊湯,進來兩個衣著時鮮的姑娘,我想大家的眼睛都是會一亮的。羊肉店老板問她們,來點啥格?
羊湯是這樣吃的:顧客喜歡吃羊肉的,就讓老板弄羊肉;顧客喜歡吃羊雜碎的,就讓老板弄羊雜碎。老板根據顧客需要,秤好斤兩,切塊的切塊,切片的切片,切絲的切絲,放入碗中,然後交給夥計,夥計守在羊湯鑊子邊上,接過碗,揭開鑊子蓋,舀出一勺羊湯,澆到碗中,這一碗羊湯是熱身用的,在碗裏停留片刻,又倒回羊湯鑊子,再舀出一勺,澆到碗中,嘴裏說道:“青頭多點還是少點?”青頭,即大蒜葉子。加好青頭,遞到顧客手中。而加鹽是顧客自己的事,每隻桌上都有一隻鹽罐,很少有蓋緊蓋子的,盡管門外北風呼嘯,偶爾還大雪紛飛,羊肉店裏照例熱氣騰騰,於是水汽出沒,鹽罐裏的細鹽在表層凝結一層硬殼,要用筷子猛搗幾下,它們才會土崩瓦解。對了,吃羊湯是不用調羹的,用筷子。大概蘇州人巧手,善用筷子。
這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事了,兩個衣著時鮮的姑娘走進羊肉店,羊肉店老板問她們阿要來點啥,她們說:
“一對羊眼睛,兩隻羊卵泡。”
把吃羊肉湯的男人們嚇一大跳。羊肉店老板也是一臉尷尬,手忙腳亂從蓋著紗布的食盆裏找出兩隻羊卵泡,說:
“羊眼睛隻有一隻哉。”
他把羊卵泡放在砧板上,薄切成片,一片一片拿起來,對著燈光照照,散發桃紅與杏黃的色澤。
吃過的人說,像吃豆腐。
有次老板搞錯了,在我的羊湯碗裏誤入羊眼睛,湯吃到底的時候,突然看見:一隻羊眼睛瞪著我,眼眶裏湯湯水水,眼角粘著一片大蒜葉子。這隻羊是憤怒的!被殺,或者自殺。羊會自殺嗎?自殺的屈原有粽子紀念,被殺的伍子胥也有粽子紀念,老好婆們坐在一起裹粽子,暗暗比拚手藝。她們在一堆粽葉裏挑小的粽葉,用一張小的粽葉裹粽子,不捆不紮,才是高手。還不能算是高手,真正的高手是這樣裹出的粽子煮熟後還緊軋,不散架。這樣的高手並不很多。
這群羊倒也閑適,在山坡。
然後徜徉中庭,北上玉堂,途中小片翠色,鬆了一口氣。是小片翠色鬆了一口氣,尚有餘地。然後下車,進入黃土城堡,主人帶領一群客人參觀,走過一個水池,水池裏映著一座山,其阪土玄黃,山下,有另一個水池,水深而且清,主人曰:“宜以避世而長隱身也。”
主人咬文嚼字說什麽來著?
“意義鄙視二場引申耶。”我轉告與他。
水池裏映著的一座山下,有一個水池,它是另一個水池,它鄙視引申,所以並非映著一座山的這個水池,也不是意義。
主人說話理太偏,選址於玄矣。
空氣裏都是桂花香,其實主人說了句大實話。我輩凡人,遇好山見好水尚且會說能夠在這個地方住下來多好,主人無非用文言表達了我們的心思。
想起來不免一笑,爭來爭去,隻是文言與白話、白話與文言在爭來爭去,而意思——就這一個。差不多就這一個意思,輪到我們,多絕望啊;輪到絕望,它又不免一笑。中國人發明了陰陽魚,外國人發明了旋轉木馬,都是很絕望的事。
主人繼續往前走,空氣裏都是桂花香,客人見到的是石榴。石榴樹的影子傾倒土牆,十隻黑太陽在烏雲中埋伏,瞎了眼一樣。
第二幅畫:老師變成一匹馬後,幹草運到**,要先經過九曲橋。閑下來的時候,幹草就向馬老師請教:“他們為什麽要造九曲橋?一點也不方便,我們有些兄弟姐妹一時來不及扭曲,就統統掉到河裏去了。”馬老師說:“他們故意的,他們需要救命稻草,蘆葦**裏有個地獄,那裏住著手持木棒的孩子,木棒救不了孩子,稻草可以。”“但我們不是稻草,我們是麥秸啊。”“他們分不清的,有關稻草與麥秸的口感之不同的學術研究,我們馬界比人類整整領先兩千零壹拾柒米。”吃罷晚飯,散發桃紅與杏黃的色空打雷,雷是墨綠色的,模仿菊葉,閃電用一件珠光寶氣的內衣把大地的黑**裹起,當禮物送給水底的屈原與伍子胥。這是後話。
時過境遷,大家在晶瑩剔透的紅寶石亭台樓閣徜徉,覺得腳底很黏,用力拔腿,身體失去平衡,撞到紅寶石牆上,像撞上哺乳期**,乳汁碎了一地。南蠻投機取巧,順勢躺倒在地,一麵等著鍾乳石形成,一麵等著滴水穿石。
繼續往前走的人收到罰款:損壞公物,照價賠償。
大家都撞壞過紅寶石,而被賠償的總是這幾個——也別以為他們是先驅,僅僅命好或命不好而已。
說到命,史學遠比哲學有說服力。
(原來大家在石榴內部參觀,很快,大家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就開始采購。石榴國被紅豆國采購一空,絕色的石榴裙也沒人穿了,漂洋過海去做小姐。)
石榴的果實已是十張皮高掛在石榴樹上,不須射箭,已被內耗。
第三幅畫:揚子鱷手掌隱隱,身材盈盈,是姑娘家,幾個孩子抓了一瓶蝌蚪,不料養出一條揚子鱷;幸虧養貓的她沒養出華南虎。他們捧著揚子鱷去鄉裏遊逛,招搖過市的樣子引起一個社會青年的不滿,踢了他們幾腳,幾個孩子抱頭鼠竄,抱頭之前,鼠竄之際,他們記住社會青年的長相,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是古訓。回到村裏,幾個孩子把揚子鱷放回空米缸,缸底,鋪了層礱糠。
礱糠在我生活裏,是神奇的,我至今相信——抓一條黑魚,在礱糠裏埋上半年,它就會變蛇。至於我呢,我是害怕蛇的,害怕某種蛇。顏色鮮豔條紋斑斕的蛇,不管有毒無毒,我都害怕。一抹色的蛇,比如黑蛇青蛇,我都不害怕。我熱愛單純,但遇到單純的人,我又害怕了。
聽土神叔叔說,村裏有個光棍真這樣做了,抓一條黑魚,在礱糠裏埋上半年,半年以後,光棍在鄉裏遇到白娘子。
幾個孩子把揚子鱷放回空米缸,缸底,早鋪了層厚厚的礱糠,然後去水田抓幾隻青蛙回來,在石板上摔死,用竹刀劃成肉絲,剛開始,要把揚子鱷的嘴撬開,硬塞進去,現在,隻要丟它嘴邊,過一會兒,肉絲就看不見了。
幾個孩子蹲在米缸邊,用樹枝在泥地畫社會青年,畫了一會兒,丟下樹枝,散夥了。
第二天,一個孩子拿來畫像,幾個孩子哈哈大笑,他畫了他們的老師,不讓她穿衣服。這裏的人到了夏天,穿不穿衣服不是多大的事,老師是城裏人,穿不穿衣服是大事。
他們要複仇,每個人都有複仇之心,但真去實現的卻是鳳毛麟角,所以可喜可賀。
這個畫老師的孩子,後來在縣文化館搞宣傳工作,縣裏的毛主席像、雷鋒像都是他一手畫成,縣裏有文化的人,把他看作本地徐悲鴻。
對徐悲鴻的評價,我也沒什麽評價。那一代畫家,我喜歡常玉。常玉在巴黎,沒有正兒八經地上美術學校,他的繪畫可以說是自學的。藝術是讓人自學的。生活也是讓人自學的,死亡更是如此。死亡通過生活、藝術與詩,讓我們自學成才。
常玉的畫中,有種貴氣,我總疑心他是八大山人轉世。他畫的女人,就是八大山人畫的魚。
第二幅畫:幹草同學發問:“為什麽要造九曲橋?”馬老師回答:“人類過橋的時候,怕落水鬼追趕,根據他們的學術研究,鬼是不會走彎路的,鬼隻會直行,鬼隻會勇往直前。嗯,‘勇往直前’,是他們的成語,你們記一下。”說完這話,馬老師一口咬住幹草同學,慢條斯理地咀嚼起來。“嗯,‘慢條斯理’,成語,記下。”馬老師自言自語,朝外麵望望,看見兩個人坐樹下抽煙,一年後青草從窯口長出來,天上沒有雲,奧菲莉亞掉到水裏,睡蓮怒放,他掉到河中,我在水底一無所知,橋頭籠記粽子店老板見掉在河裏的他餓暈了,就不顧大家反對,往河裏扔粽子。
未完成的畫:章魚的眼睛與山羊的眼睛很像,我外甥來看我,告訴這個發現。蘇州人吃羊肉,吃的都是山羊肉。蘇州人認為,山羊是可以吃的,綿羊不可以吃,綿羊是做羊毛衫的。
稻草人做成稻草兔子,像我自己編織的嬸嬸,讓你看看,不舒服的味道在院子裏,喝茶的他,瑜伽的她,一杯酒來,兩杯過去沒有了消息,餘讀仙書,謂上乘之道金液還丹者,無質生質,由虛造寂。比如婚禮,新娘太新,我喜歡有包漿的,得想想先從哪裏包起,其要在於煉己,而煉己先要惺惺不昧,再給一次機會,一條胳膊就是好夜色,去照鏡子!做了好多夢,表情豐富,需要一點東西,撞一下再開始,裏麵有許多平靜溫柔的信息,然後其氣自定,金丹可煉而成,隨所施而妙用,需要喚起,還有記憶嗎?沒力氣,很好,停一下,等待突然,不俱耳。像個民國女人,你如此無奈和無奈,灰色中的灰,隨著變化進入照在眾人身上的光,你是學徒們的眼,現在閉上了,氣味作為記憶記住他師傅的奶媽剪紙,帶著眉刀給白貓刮胡須,因作《三仙圖》,新詩為記:“他們還是好,做我的馬,在你耳朵裏跑。”意猶未盡,漫占一絕以題之:“何事紛紛皆若醉,仙家獨向道中醒。金丹放出飛升去,衝破秋空一點青。”乾隆辛巳長至寫於五峰過庭,七五老人癭瓢子記於長相思忽然忘齋。
忽然忘哉!也不忽然,必然忘記,不會忘記的是粽子,每年吃一次,各有打算。
是,差不多該結束了。
肥肉躲在碗底,上麵是熱氣騰騰的白米飯,碰到鼻尖,好像木蘭樹頭的花朵都含著筆尖,而筆尖是無足輕重的玩物。連玩物都玩不下去了。
必須結束,後記提前呈上,再寫什麽正文已經多事。序言與後記略微好看一點。
第三幅畫:一隻眼睛在第一幅畫中出現,又出現在第二幅畫中,到第三幅這裏,有了性別。這隻眼睛的眼白是玫瑰紅的,玫瑰紅的眼白像臀部一樣,但並沒有包住眼珠,眼珠像腰肢搖擺,因為水是流動的。他拍了拍她,豐滿又鬆弛,在一棵樹下,樹幹被塗了金漆,仿佛一匹天馬從雲端伸出一腿,露出馬腳——翠綠的雲縫製檸檬黃的雲,遇到馬背,做成馬鞍。他說著話,說著說著就騎到馬上,一路小跑,經過城郭,說成故事:她家的院子裏有太湖石,有涼亭,她母親是個大塊頭女人,在涼亭裏養雞,一隻公雞,七隻母雞,很像她家的家庭結構,她家有六姊妹,她是老末拖,當兒子養,就取了個男孩名。她父親喝醉了會哭,覺得對不起祖宗亡人,斷子絕孫了。守著祖宗亡人傳下的豪宅,過著清苦日子,她父親的下酒菜,每天一隻鹹雞蛋。炒雞蛋的菜油都買不上,隻能醃雞蛋,一隻七石缸,裝滿燒開的濃鹽水,還放了桂皮(桂皮是從院子裏的桂花樹上剝下的,她母親剝下幾塊,曬幹備用。每年桂花開的時候,她母親就在桂花樹下放兩把傘,撐開後倒置那裏,桂花落進傘中,她與姐姐們去收桂花,用鹽醃了,用糖漬了,分送親朋好友),七石缸裏吊墜幾隻竹籃,竹籃裏放著雞蛋,十天的一籃,一個月的一籃,她父親吃鹹,有一籃雞蛋醃製時間在半年以上。這隻七石缸祖宗亡人用來裝胥江水的,賣水的往七石缸裏倒水,要手腳放輕,“轟隆咚”一倒,缸底水渣泛起,買水的會罵。院子裏有一口井,井水有鹹味,祖宗亡人不愛飲用。祖宗亡人說:“這口井是通海的,老祖宗講過,有年一條龍尾從井裏升起,大家嚇得叩頭跪拜,請來道士,道士一看是龍,不敢作法,回三清殿去了。”每隔一段時間,祖宗亡人要往七石缸裏丟幾塊明礬。我小時候以為冰糖,放到嘴裏就嚼,大人們當笑話看,快活了好多天。那時候娛樂生活很少,快活卻來得容易。
天色暗下,雜樹林有了層次,垂柳最靠前,披著蓑衣。蓑衣已經絕跡,帆船有時鼓來一陣輕風,歸鳥在樹巔潑出墨色。未必是歸鳥,事到如今,未必會有什麽歸來,夢也隻做個去夢——深一腳淺一腳出了雜樹林,走上九曲橋,紅色的九曲橋曲折到湖裏,繞個圈再回來。對岸是有的,一時看不見。我和諸位好友不假思索吐口水——吐出一串泡泡,用一件珠光寶氣的內衣把大地的黑**裹起,當禮物送給水底的屈原、伍子胥、羊眼睛與粽子。
水底躺著一百零八隻粽子,它們的名字如雷貫耳。
橋頭籠記粽子店老板見掉在河裏的他餓暈了,就不顧大家反對,往河裏扔粽子,於是有了本地屈原;而附近,我看見旋轉木馬上坐著個勾踐,先世無所考。
第九幅畫:因為她弟弟長著一對長耳朵,所以綽號“兔子”。有一年兔子去相門河裏遊泳,耳朵卷進木排,淹死了。現在想來,她弟弟的兩隻耳朵,真像兩塊白手絹,在頭上打了個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