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嗵,吱——呀——嗵……
這是村中碓房裏傳出舂粉的聲音。蒸年糕,是那年代過年的第二件大事。年糕主要是由糯米粉製成的。先往糯米中羼入適量的早米數量,這就決定了年糕的軟硬程度。米攙好了,就放在大木桶中,拿水浸泡著。泡得差不多了,再拿大筲箕濾去水,把米晾爽些,就可以放到碓臼下去進行舂粉了。年糕又分兩種,一種叫白糕,一種叫肉糕。白糕是淨粉蒸的。肉糕是在粉中要攙入食鹽、切得碎碎的肥肉精肉和研磨得細細的紅曲米粉,這樣蒸出來的年糕就觀之紅白相間,食之鹹淡適宜,又和著肉香,真是可口得很。
舂粉是個體力活,一般都是兩家合夥工作。兩個婦人趺坐在碓臼的兩邊,每人麵前一個邊沿盈六寸的竹製容器,那是一根根篾條編織成的,嚴嚴實實,幾乎可以盛水。另一頭兩個男人就雙手扶著麵前一根木欄杆,下麵一隻腳站立,另一隻腳往一個土坑中一下一下地踩著踏板,大冬天的,汗涔涔下。兩個婦人雖趺坐著,可活兒並不輕鬆的,男人那頭踏板踩下去,婦人這頭石杵從石臼中抬起來,說時遲那時快,一隻手就趕快伸到石臼中撈出一把米粉到細篩子裏,然後繞著圈兒搖那篩子,細細的米粉就如細雨般紛紛落到了容器裏。
粉舂好了,接下來就是蒸年糕了。先把兩個大木甑洗得幹幹淨淨,再在木甑腰部的欄屜上鋪一層白土布,放在鍋裏蒸熱了,然後把粉捏成一個一個的粉團擱進木甑裏麵去蒸製。這是要見功夫的,如果技藝不熟練的話,蒸出的年糕裏就會有小塊小塊的生粉,叫“瘌痢殼”。蒸出這種年糕主人一般都會不高興,因為這帶有不吉利的意思。一個年糕多少粉由主人自己確定,可大可小。等到兩個木甑裏的粉都蒸得熟透了,灶膛內的旺火撤去,就把兩個木甑裏的年糕合並到一個木甑裏來,再就是拿工具使勁按壓了,這叫壓糕。壓實了,才從木甑裏把一個圓圓的年糕倒在洗淨的棕櫚葉上,蒸製的工作就算是結束了。等到年糕冷卻變得較硬了,最後拿出一把兩端都有握柄的長刀,把一個圓圓的糕切成條塊狀,再放入容器中拿水浸住,至此大功告成。想吃時從水中撈出切成塊就好了。
陳小滿很喜歡吃年糕,他好糯米食品,像粽子、糯米粑、油糍等,他都喜歡。
他好像就是為糯米而生的。所以他家蒸了兩個大白糕和一個大肉糕,在當時已經很奢侈了。每逢家裏弄糕時,都是給他盛一大碗。
陳良田看著端起碗把糕一片一片往嘴裏送的陳小滿,止不住嗬嗬笑,說:“個兔崽子,活不幹活,家裏的年糕都進了你的肚子。”
陳小滿鼓著腮幫子說:“爸,明年再多蒸一個嘛。”
陳良田說:“虧你說得輕巧,生產隊裏隻分得那麽多糯穀,我又不是神仙,能憑空變得出糯穀來。”
陳小滿吃完了,看著別人碗裏的,猶嫌不足。
陳良田說:“好了,不能再吃了,糯米糕難消化,會把你的肚子撐壞的。”
糖熬好了,年豬殺了,糕蒸好了,鞭炮買回來了,上墳物品買回來了,寫對聯的紅紙買回來了,張貼在壁上的年畫買回來了,老老少少的新衣服都做好了,屋內邊邊角角的衛生都打掃好了,活蹦亂跳的魚被男人們興奮地從放幹水的水庫裏撈起來了,就等著過大年了。真是一曲“好了歌”!
朱清明問陳小滿:“你爸給買了什麽?”
陳小滿回:“兩掛鞭炮,還有四個煙花。”
朱清明說:“你比我多。”
陳小滿說:“我到時分些給你。”
朱清明說:“我不能要,那是你爸花錢買來的。”
陳小滿說:“沒關係的,我們是好朋友。”
除夕這天終於來了。
朱清明的爺爺寫的紅對聯貼了出來。“一年一年又一年,生活越過越蜜甜”,這是他胡謅的,已經貼在自己門上了。
“毛氏運籌天下定,周公吐哺萬民安。”這也是他自編的。
他不忙,在村裏胡逛著,自言自語道:“真希望村裏將來多出些讀書人,抓筆的越來越多啊!”
又說:“生孩子一定要讀書的,‘三代不讀書,關了一欄豬’啊!”
有人接他的話說:“你家清明將來定有出息的,成績這麽好。”
他說:“那可要看他的造化。”
婦人就圍著鍋台忙得團團轉。飯蒸熟了,男人拿一個小碗盛了新鮮飯,夾上兩片肉、年糕和油煎得黃澄澄的自製的豆腐,裝在籃子裏,還有錫箔冥鈔草紙香火鞭炮蠟燭酒水火柴等,就去祭奠自己已逝的先人了。在先人的墳墓前,燃燭、擺碗、倒酒、點香、燒紙、跪拜、祈禱、放炮,結束了,一杯酒舍不得倒掉,拿過來吱一聲喝到了肚子裏。這座墳前喝一杯,那座墳前喝一杯,上完墳回家,便已有了幾分醉意。
家中婦人就等著男人上墳回家吃年夜飯。男人回來了,一個個菜馬上就搬上了桌子。
砰啪砰啪砰啪……
一掛一尺多長的鞭炮在門前點燃了,要先放了鞭炮才能開飯。全村鞭炮聲真是此起彼伏,把那雞和狗給駭得遠遠的。
吃吧,喝吧,一年忙到頭,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都不去說了,此刻心裏裝的全是幸福。男人舉起了酒杯,父母要敬,是你把兒養育大;老婆也要敬,是你給咱生兒育女,還陪咱風裏來雨裏去地幹活。
吃過飯,天還早著的。老老少少都穿著新衣服出去亮相了。孩子們就拈了一枝香,口袋裏裝了鞭炮,到外麵放起來了。
過年的時候,男孩子們還玩起了一種叫火柴槍的玩具。這種玩具是用自行車的廢舊鏈條和粗鐵絲製成的,把十來個鏈條穿在一根粗鐵絲裏,鏈條的另一串孔就成了槍膛,不過最前麵兩個鏈條孔裏要砸進一個自行車上的鋼絲帽,往裏麵裝火柴頭上的硝磺時,先扭開前麵的兩個鏈條,拿一根火柴棒從鋼絲帽眼裏穿過去,算是堵住了鋼絲帽眼,就可以往裏麵裝火柴頭上的硝磺了,再做一根撞針,用鐵絲扭好扳機和機關,動力來自於車胎上剪下的皮箍,隻需扣動扳機,撞針借著皮箍的彈力撞擊鏈條孔裏麵的火柴磺,就砰的一聲,很響的。這種玩具一般是過年時家長才給孩子們玩,因為平時舍不得火柴的。玩的時候千萬不能把槍對著人打,因為從鋼絲帽孔裏噴出的火柴棒可直射出一段距離的。
說著,談著,天就黑了。電燈亮起來了,今晚的電燈確保點到天亮的,已經為今晚除夕夜蓄夠了充足的水。吃那麽大的苦修水電站,值得啊!厙裏村是作興守歲的,說守歲能給父母添壽,那就守吧。
陳小滿哭著鼻子回家了,身後還跟著朱清明。原來陳小滿在放一個小火箭煙花時,不知被誰給碰倒了,那火箭沒有嗖的一聲往天上去,而是對準了陳小滿的肚子衝了過來,然後就頂著他的肚子燃盡了“屁股”後麵的火焰,一件嶄新的衣服被燒出個洞,這可是剛穿到身上的新衣服啊,怎麽舍得,所以陳小滿哭了。
三姐小雪看著小滿那副蔫耷樣,喜悅在心裏按不住,已經上臉了。
桂蓮心疼地說:“我的小祖宗哎,這可是剛穿上身的新衣服。”
陳小滿哭得更凶了。
朱清明說:“大伯大娘,不能怪小滿的,是別人把煙花弄倒了。”
陳良田當然也舍不得,可大過年的,你還能打孩子一頓不成?更何況這麽一個寶貝兒子,他哪舍得打的,就說:“小滿不哭了,爸媽不怪罪你的。”
秋芬說:“媽,還有做衣服剩下的邊角嗎?”
桂蓮說聲:“有。”就去找來了。
秋芬拿來針線笸籮,讓小滿脫下新衣服,就給他縫了起來。縫好了,密密的針腳,平平坦坦,手工真好。陳小滿止住了淚水。又和朱清明出去了。
一到十二點,大門就關上了,如果你在別人家玩,要麽你就快回家,要麽就隻有等主人正月初一開大門時才能回家了。
聽收音機,打撲克牌,或者聊天,你愛幹啥就幹啥的。真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除夕之夜很快就過去了。
正月初一開大門囉,又是一掛一尺多長的鞭炮在門前炸響了。昨天年夜飯和今天正月初一放鞭炮,都是孩子們爭搶啞炮的好時機。鞭炮一放完,孩子們就呼地衝上去爭搶著地上的啞炮。朱清明這次受傷了,還好,沒造成大的傷害。他看見了一個大鞭炮,就趕快衝上去,手正觸到那個鞭炮時,誰知鞭炮是個慢引子,這時剛好炸了,兩個手指被炸疼了,還算走運,要是拿到手掌中再爆炸,那可就危險了。朱清明拿手使勁捂了那炸疼的手,口裏吸著氣,疼得齜牙咧嘴的。
陳小滿說:“清明,讓我看看,要不要緊。”
朱清明拿手給陳小滿看,陳小滿看到那兩隻手指都被硝磺燒黃了。
正月初一早上最先端上桌子的食品就是肉糕,吃年糕,吃了年糕步步高,圖的就是個吉利。紅白相間的肉糕熱氣騰騰地端了上來,瓷器碟裏裝了晶瑩的白砂糖,夾片肉糕蘸著糖吃,真是好享受啊!
厙裏村的習俗,正月初一是不出門的,要等到初二才可以,所以這一天待在家裏自自在在地玩。
正月初二一到,就忙起來了,去年結婚的女婿今年要拜年的,整個家族的人家都要弄請新郎的酒宴,但新郎一般不會把酒宴全部吃完,否則別人就要笑話你是呆女婿了。老女婿也要去拜嶽父嶽母的年。還有就是親戚之間的互相走動,你到我家吃喝,我到你家吃喝,親情融融。
外省的黃梅戲劇團又來了,在一個個村莊裏流動演出,演員們的夥食都是由生產隊長派到戶上去的,村民們高興地做出了最好的飯菜招待這些演員們。很多人從這村看到那村,一部戲是看了又看,有些選段自己都唱得來了,台上演員唱,台下有人就跟著唱。有人就批評:“你別吵鬧好不好,有本事上台唱去。”被說的人並不惱,咧開嘴笑了。
正月一過,有人說一聲:“過完年,下稻田,又從頭開始囉。”
是啊,春天已經**漾著柔軟的腰肢走來了!
如果你沒有見到過油菜花開,怎麽能想象它的美麗與金黃?大片大片金黃的油菜花正綻放在厙裏村的土地上,好像要淹沒了村莊,是油菜花點燃了那洶湧而來的春光。
小雪嘴裏的“小木匠”張國平來了。他騎了一輛兩個車軲轆轉動得銀光閃閃嶄新的女式自行車來了。為了買到這輛自行車,張國平真是沒少花心思,求人又求人才買到了,這可不是口袋裏有錢就能買得到的。自行車一騎進村,立刻就吸引了村人的目光。騎到陳良田家門前支撐好時,已有人圍過來了,摸摸這,摸摸那,口中稱羨不已。
秋芬跨上就騎,姿勢優美,在門口轉了兩個漂亮的圈,又放好了。因為陳良田家有一輛舊自行車,是幾年前從大隊支部書記那買來的舊貨,雖說騎上去響個不停,總比沒有強多了,出門買個東西來去也方便。除此之外,陳良田還有一份心思,就是為了讓女兒出嫁前都能學會,那多好;所以雖然桂蓮很反對,他還是咬牙買下了一輛舊貨,現在看來當初是買對了。陳良田人大方,每年過年的時候人閑嘛,就想找點事做,陳良田的舊自行車也就有人來借了去學著騎。桂蓮有點不樂意,陳良田就私下裏勸:“反正是輛舊貨,再摔也就那樣了,既然人家開口借了,又怎麽好推辭的。”朱文思就是借陳良田的舊自行車學會的,並且有時出門懶得走路時也會來借了騎一騎。陳良田、秋芬、穀雨,三個人都會騎,桂蓮也學過,腿上的皮摔破過一次後就再也不肯學了。
秋芬說:“穀雨,你來騎騎。”
穀雨看一眼張國平說:“這嶄新的車,我不騎的,怕摔著了。”
張國平說:“二妹,騎騎看,摔就摔了。”
穀雨跨上去,隻騎了一個圈就下來了,一張臉兒紅彤彤的。
張國平說:“秋芬,車子你就和爸還有穀雨騎的。”
山上杜鵑花紅,田野油菜花黃。
秋芬提著一個大竹籃子出去打豬草了。張國平趕緊廝跟著在了後麵。兩人走在油菜花叢中的一條條田埂上,就像遊弋在金黃色的波浪裏。
在一片茂密的油菜花叢的遮掩下,一道冒出青草的斜坡彰顯出了它的隱秘與寧靜。張國平突然如一隻從樹林中衝出的豹子,一下子就向秋芬撲將過去,把秋芬四腳朝天地按倒在了斜坡上。張國平一張嘴巴就要去找秋芬的那張紅唇白牙的嘴,秋芬一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一邊雙手抓了張國平前胸的衣服使勁往外推。隻一會兒,兩人都靜止不動了。
秋芬怒目圓瞪,氣道:“你想做什麽?!”
張國平氣喘籲籲道:“想……想……”
秋芬一張臉紅如杜鵑花兒,說:“起來吧,我們談談的。”
張國平下來了,一副癟塌樣。
秋芬爬起來,坐在了斜坡上,長歎一聲說:“女人啊真是可憐!”語氣裏充滿了感傷。
秋芬繼續說:“國平,你太不尊重我了!我就在這麽一個地方把一副幹幹淨淨的女兒身子交給你嗎?今天是我們的結婚日?是洞房花燭夜?告訴你,我早就打定主意,不到結婚那一天,我是不會和你在一起的。我若是一個熬不住身子的人,早就嫁人了,還能等到今天?你上次在家中摸啊摸的挨我罵就忘記了?你是不是以為今天買了輛新自行車過來,就可以在我身上猖狂一下了?若是這樣那我可真要小看你了。是啊,社會變了,婚姻自由了,男女沒結婚就在一起,或者挺著個大肚出嫁也沒多少人指責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我不去指責別人的做法,可我不會那樣做。你若真是喜歡我,想和我過一輩子,就別再這樣了;若真是身子打熬不住的話,就推著自行車去找別的女孩子吧,你的那些花銷我都退給你,決不會虧待你的。和你說吧,以前一個代課教師來我家說親,人比你長得好多了,也比你有文化,可我隻看了他那一雙老是在我胸前繞來繞去的眼睛,就厭惡了,那樣的男人我看不上。你開始來說親的時候我對你也沒啥好印象,真讓我感動的是那次我問你挑水的事情,這才像一個男人的胸懷。你是不是覺得占有了我的女兒身就放心了?那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隻要你不變心,我陳秋芬這輩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有這話,你總放心了吧。你是不是覺得隻要占有了我的女兒身,或者讓我的肚子挺起來了,你就可以在我麵前稱王稱霸了,然後讓我厚著臉皮去求你把我娶回去?真有這心思,你這個人的內心就真是太醃臢了。我不是那種放得開的女人,我若真是那種女人,就算肚子挺起來我也不會求男人來把我娶回去的,大不了我帶著孩子去要飯,看那男人再去娶他的新老婆!”
張國平聽了秋芬的一長串話兒,心裏實在不好受。秋芬的話兒就如一支支錐子,刺得他渾身都是疼痛。張國平怕,當然,他的怕歸根結底還是源於愛,他怕秋芬變卦,所以一顆心老是懸著。在厙裏村做工時還好些,去了別的村子做工,眼裏看不見了,那心就沒底了。晚上做夢也夢見秋芬退親跟了別的男人。張國平先是上門提親,想趁臘月或正月把秋芬給娶了回去,那樣就安心了。無奈陳良田夫妻不肯,總共才不過半年時間就把女兒嫁出去,人家拿什麽眼光看他們?女兒又怎樣想他們做父母的心?沒答應。一顆患得患失的心,思謀來思謀去,張國平還是打上了“壞”主意,想趁機和秋芬把那事給做了,那事一做就牢靠了,這次買來自行車就是個好機會。可今天在這油菜花叢邊的斜坡上,好事不但沒做成,還被批了個無地自容。靜下心來想想,秋芬的話說得在理啊,第一句話就把他給打了個下馬威!說到自行車,自己確實有那樣的心思,想讓秋芬在嶄新的自行車麵前張開胸懷迎接自己,誰知到頭來收獲的卻是這麽一個讓人無比羞恥的結果。好在有秋芬的婚姻誓言打底,最終又還是感動了。
張國平懺悔說道:“秋芬,我錯了,再也不了。我就等你到結婚那一天了,能娶到你真是我一生的福氣!”
秋芬沒有回答他,站起身來,看著眼前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回想起了自己孩時的模樣。往事如昨,往事如夢,昨天和今天隻隔著一道清淺的河。
秋芬幽幽說:“真快啊,自己就要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