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要找的是個和尚,剛從寺外歸來,戴著鬥笠的老和尚。
季生歡跟在他身後,躡手躡腳來到薦福寺後院一處禪房外,躲在廊下樹叢後,偷眼往禪房門口看。
老和尚在門口摘去鬥笠,交給身後的小沙彌,整理了衣衫後,上前叩門。
屋中有人來應門,門扇打開,季生歡認得,正是她在巡按府門口遇上的人。
她湊到沈放耳邊低語道:“我就是跟著他來這兒的。”
“為何?”
“你可記得與韓肆一起進入據點那人?披著大鬥篷,用兜帽遮住臉。”
沈放點頭,又問道:“你怎麽知道是他?”
“走路姿勢看著眼熟,而且他常常用左手揉右手指節。”季生歡抬手示範給沈放看,“其實我也不敢認定就是他,隻是跟來碰碰運氣。”
“剛進屋那和尚研製了朝顏,聽話中意思,應是與人合作。”
“這麽說,我跟蹤那人隻是個傳話的,真正幕後主使是他主人。”季生歡摸著下巴,一麵思索一麵慢慢地道,“遇到他是在巡按府,他對巡按府管事態度很差,說明並不怕得罪阿瑤姐姐。連雍州府長史都對阿瑤姐姐客客氣氣,他敢這麽狗仗人勢,可知他主人不是皇親國戚,就是陛下寵臣,如此說來……”
季生歡猛然住口,怯怯地看了沈放一眼。
寵臣榮華富貴皆靠著陛下,自然不會謀逆。可皇親國戚就不同了,自陛下臨朝稱製至如今,多少是是非非都是李唐子嗣惹出來的。此番圖謀不軌,十有八九也與李唐子嗣脫不了幹係。
自嗣聖之後,幾乎所有謀逆案都與反武周擁李唐有關,沈放家中若真牽扯謀逆,很大可能是因為擁護李唐。
她雖不知沈放對武周李唐都是什麽態度,卻清楚地記得她提到陛下時,沈放那因用力握緊而青筋畢現的手背。
沈放等了片刻,見季生歡不打算說下去,便開口道:“即便我真有心要做什麽,也不會選這個時候。眼下陸遊原還是長安縣令,出了什麽事,他難逃幹係。”
“我沒有懷疑你。”季生歡小聲囁喏,“隻是……怕你為難。”
“職責所在,至於人犯是誰,不重要。”
“那就好。”季生歡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重又現出神采奕奕,“那狗奴既然是個傳話的,一定會去他主人麵前回稟。咱們就在此處等他出來,好不好?”
沈放低低“嗯”了一聲,垂眸沉思半晌,忽然問道:“他去巡按府,所為何事?”
“不知道,我在門口見到他,就立刻跟來了,還未見到阿瑤姐姐。”季生歡回答完,又連忙解釋道,“阿瑤姐姐奉旨巡察長安,諸多事務都與這些皇親國戚,朝廷重臣有瓜葛,這人奉他主人之命去巡按府,是再正常不過的,不許亂猜。”
沈放無奈地道:“我還什麽都沒說。”
“想也不許想。”季生歡扭過頭去,低聲念叨,“阿瑤姐姐絕不會對陛下不利,絕對不會。”
沈放也不再多言,與她一起靜靜觀察禪房中的動靜。
不一時,遠處有人向禪房走來,人影至近前,方才看清,走在前麵的是個小沙彌,負責引路,後麵跟著一位女子,雖是男人裝扮,卻掩不住眉眼間明豔溫柔。
“阿瑤姐姐。”季生歡低低驚呼,愣在原地。
隻見謝瑤走到禪房門口,小沙彌上前叫門。來開門的仍舊是方才那人,他見了謝瑤,忙側身叉手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讓出路來。
屋中端坐的人暴露在沈放和季生歡的視線中,他並未起身相迎,隻是含笑向謝瑤微微頷首。謝瑤走進去,雙膝跪地,向端坐上座的人頓首。
門扇就此閉合,阻斷了所有視線。
季生歡目瞪口呆,眼睛盯著緊閉的門扇,如石像般動也不動一下,沈放欲言又止。
片刻後季生歡回過神來,她一把抓住沈放手臂,張嘴似要說什麽,可雙唇哆嗦了好一會兒,也沒能說出隻言片語。
沈放安慰道:“同僚間私下約見也是常事。”
“邵王。”季生歡終於發出聲音,“屋中那人,是邵王李重潤。你知不知道,他阿爺是太子殿下,陛下曾將殿下廢黜貶謫出京,前不久才讓他回來。朝中始終有很多人希望太子殿下……”
“略有耳聞。”沈放輕聲打斷她的話,“眼下並無證據能證明,謝巡按牽涉其中,隻是見麵而已。”
“對,隻是見麵而已。”季生歡自言自語道,“阿瑤姐姐絕不會謀逆,她說過,她感激陛下知遇,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方能報答。”
“走吧,去聽聽他們說什麽。”
沈放帶著季生歡輕手輕腳來到禪房牆邊,兩人一左一右站在窗旁。窗扇並未閉合,支起了一條窄縫用來通風,縫隙中看不見人,卻能將屋中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謝瑤道:“邵王破例與謝瑤相見,應不隻是為了道一句辛苦吧?”
李重潤笑道:“謝巡按快人快語,倒顯得我等男兒優柔了。”
“邵王有事但請直說,謝瑤洗耳恭聽。”
“好,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李重潤沉下聲音,認真地問道,“聽聞謝巡按昨日在西市放生池附近,查獲了一批香料,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謝瑤坦然道,“西市貨物皆需在入門之時向市署報備,市署根據記錄收取稅金。這批香料走水路,乃是私運逃稅。”
“巡按可知,這批香料從何而來,銷往何處?”
“從城外沿永安渠來,銷往大義幫。”謝瑤刻意將重音落在“大義幫”三字上,又問道,“經開箱查驗,這批香料為粉末狀,且無異香,與康和家中那殘香不同,不知邵王為何會如此感興趣?”
李重潤微微一笑,問道:“巡按來之前,就已知我與大義幫有關了吧?”
“太子殿下歸來未久,朝野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個時候,邵王擅自離府前往長安縣永安坊,幾乎橫穿長安城,卻隻為一壺美酒,著實難以讓人盡信。”
“依謝巡按之見,我往永安坊,所為何事?”
謝瑤笑道:“押運香料之人並未供出任何人,是衣料泄露了來曆。那人本在外麵又罩了一件袍子,卻恰好露出袖口,被我看見。宮中賜絹做衣,放眼整個長安城,也找不出幾家。”
李重潤讚道:“謝巡按心思縝密,旁人不及。我去永安坊,是為了與大義幫幫主韓肆談生意。”
謝瑤驚訝地道:“以邵王身份之尊貴,這似乎更不合情理。”
李重潤問道:“謝巡按於香料稱得上精通,可知這香料是什麽?”
“恕謝瑤孤陋寡聞,不曾見過。”
李重潤意味不明地“啊”了一聲,“這香源自西域,人若傷痛難耐,在屋中燃上一撮,便可酣然入夢。我在外時,曾機緣巧合之下得到此香配方。於是就令人采買原料,配製了一些賣給大義幫。巡按也知道,幫派打打殺殺,常年傷患不斷,有了這香,能少受些苦。”
“想是效果拔群,故而成了回頭客?”
“正是,礙著雙方身份,不好公然買賣,便以西市放生池旁那家香料鋪中轉。為了避免向市署報備,橫生枝節,這才趁夜走永安渠運送,白日裏大義幫派人去取。我知謝巡按一向秉公執法,剛正不阿,不想巡按為難,因此不曾說與巡按知曉。”李重潤語帶笑意,並無責怪的意思,“沒想到,才第二批就趕上了謝巡按親自緝私。”
“大義幫牽涉康和殺人一案,與之有關的線索都需查明。換做往常,走永安渠至放生池,沒那麽容易被查獲。”
屋外,季生歡聽謝瑤如此回答,不由得心裏一沉。
這話中意思,分明是告訴邵王,從此之後盡可以放心走這路線,再不會遇到市署緝私,謝瑤到底是站在李唐那邊的。
季生歡抬眼看向沈放,隻見沈放輕輕搖頭,示意她繼續聽。
謝瑤問道:“恕謝瑤無狀,陛下近來與從前相比,已不再過多苛責,不知邵王有何難處,竟要紆尊降貴,與市井商賈一般?”
“賄賂。”李重潤說得坦**,毫無遮掩,“陛下年事已高,不苛責是為了身後留名,並不會對我李唐子嗣心慈手軟。再加上武三思等人虎視眈眈,稍有風吹草動,我等就會有性命之憂。現如今陛下寵信張氏兄弟,我以錢財賄賂這二人,借他們幾句美言保住同宗,免得重蹈當年覆轍。”
“果然如此。”謝瑤長歎一聲,“為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是我等無能。”
遙想從前李唐子嗣何等意氣風發,比之眼前,竟要為保性命自降身份從商,所得賄賂臣下,更覺心酸淒楚。
季生歡與沈放對視了一眼,吸入紅色藥粉是何效果,兩人一清二楚。
李重潤在說謊,他想從謝瑤手中拿回那批香料,卻又不希望謝瑤知道真相。
念及此,季生歡無聲一笑,這至少能證明,阿瑤姐姐雖然擁唐,卻並未參與謀逆。
然而,這笑容尚未舒展便僵住了,因為季生歡忽然意識到,謝瑤將有性命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