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季生歡離開後,張易之就離開了左金吾衛。

次日他再來時,帶了陛下口諭,提謝瑤至紫宸殿麵聖。

謝瑤正在獄中端坐,抬眼見欄杆外站著張易之,並不驚訝,施施然起身見禮,“張五郎。”

張易之還禮,目光將地上的羊皮褥,火爐,謝瑤肩膀上的披風等物挨個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謝瑤臉上,輕笑一聲,“原本還擔心謝巡按住不慣。”

“多虧張五郎遣人暗中照料,同僚相助情誼,謝瑤感激不盡。”

這是場麵話,兩人心照不宣,再說下去已然無趣,不如就此停住,落得個表麵和平。

謝瑤清楚,既然張易之能在此處和顏悅色稱她一聲“謝巡按”,就說明所謂貪墨之事,已然有了結果,陛下打算還她清白。

至於為何突然如此,陸遊原不知道,謝瑤自然也就一無所知。

她隻知道,季生歡在這其中起了極大作用。

謝瑤站在紫宸殿外等候宣召,餘光裏瞥見長廊柱子後露出一個腦袋,正偷偷往這邊看。她故意裝作不見,趁那腦袋再伸出來時,突然轉頭。

季生歡被抓了個現行,愣了一下,忙又縮回柱子後麵。等了一等,再伸頭看謝瑤時,謝瑤正衝她微笑,示意她過去。

季生歡拎起裙裾,飛快地跑到謝瑤麵前,甜甜地喚了一聲,“阿瑤姐姐。”

“多謝你。”謝瑤柔聲道。

季生歡的笑容僵了一僵,低了頭沒有說話。

薛季昶的話沒錯,倘謝瑤知道,自己是用張易之的把柄將她換出來的,定不會與她善罷甘休。

“怎麽了?”謝瑤悄聲問她,“瞞了我什麽事?”

季生歡仍舊不答,兩手使勁絞纏著身前的絲絛,指尖勒得發紫。

謝瑤伸手將那可憐的食指從絲絛裏解救出來,輕輕揉了揉,低聲道:“不管什麽事,你是為我好。若我因此怪你,豈不成了恩將仇報之人?”

“阿瑤姐姐。”季生歡鼻子一酸,語調裏帶著哭腔,“我隻想讓你好好的,旁的什麽都不在乎。”

“我知道。”謝瑤用力握了握季生歡的手,“外麵冷,回屋去等我吧。你既有本事讓張易之放過我,想來也有本事讓他不敢反悔,是不是?”

“嗯。”季生歡用力點頭,“他怕我向陛下告狀,說他假公濟私。”

謝瑤抿嘴一笑,“你在陛下麵前說話分量之重,別人不知道,張易之定曉得。快回去吧,晚上若是得空,再來巡按府找我說話,好嗎?”

季生歡點頭如啄米,卻直到謝瑤跟著宮女進了紫宸殿,她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謝瑤跪在殿中,垂頭不敢仰視,恭敬見禮,口稱“罪臣”。

武則天靠在榻上,放下手裏奏章,慢聲道:“雖貪墨一事乃無中生有,可你難逃管教不嚴之罪。念你已在獄中受苦,便罰俸一月,以為懲戒吧。”

“謝陛下。”謝瑤叩頭,心中無數疑問絞成一團,不知從何下手理清。

靜了片刻,武則天緩和了語氣,對謝瑤道:“你生性光明磊落,不似那群戚戚宵小,平日裏也是用人不疑,從不防範,往後這性子須改一改,待人處事多留心,免得重蹈覆轍。”

“陛下教誨,謝瑤謹記。”

武則天滿意點了點頭,向她伸手道:“過來,讓我看看。”

謝瑤忙起身過去,站在榻前,兩手攏在腰間,脊背挺直,規規矩矩地垂首而立。

武則天笑道:“怎的如此拘謹,又不是在朝堂上。”說著伸手拉她坐在榻邊,“這幾日在牢裏住著,受苦了吧?”

“回陛下,尚好。”

“都怪你,”武則天轉目光看向站在榻尾的張易之,“封了信印便不能查案了?自年前拖到今日方才查清,害得謝瑤年都是在牢裏過的,你自說說,你該當何罪?”

張易之忙跪下道:“陛下怪罪,臣實在惶恐。既然臣辦事不力,連累了謝巡按,不如請謝巡按發落?”

“奉宸令這話,謝瑤不敢當。”謝瑤忙要站起來,卻被武則天按住。

武則天笑道:“有我在,你隻管說,要他如何,你才能出這口惡氣。”

“這——”謝瑤知道,這不過是陛下與張易之演給她看的,故意沉思半晌,輕笑道,“那謝瑤恭敬不如從命,就鬥膽發落奉宸令一回了?”

“請巡按發落。”張易之直身笑道。

“就請奉宸令尋一個上好的蹴鞠送給我,如何?”

“蹴鞠?”張易之愣了一愣,看向武則天,見武則天也是滿麵疑惑,便笑問,“敢問巡按,這送蹴鞠可有什麽說法?”

謝瑤掩口一笑,答道:“除夕未與生歡一起過,她嘴上不說,心裏怕是也惱我呢,送她個蹴鞠,哄她開心,免得她日後與我翻舊賬。”

武則天聞言,開懷大笑,“也隻你這玲瓏心肝的人,能想到這發落的辦法。”又向張易之道,“這可是件難事,要好生挑選,有了要先拿來給我看看。我滿意了,才能給生歡。”

“喏。”張易之又愁眉苦臉地道,“陛下什麽沒見過,怕是摘了天上星星做成蹴鞠,也入不了陛下眼。”

又說笑了一會兒,謝瑤見武則天麵露倦色,便起身告退。

武則天點頭應允,對張易之道:“你送謝瑤回府,順便將人犯帶回。誣告朝廷棟梁,不可輕饒。”

“臣明白。”

謝瑤與張易之退出紫宸殿,一同往宮外走。

此時已是臨近傍晚,夕陽將大明宮染成金黃色。有光亮處明豔奪目,更襯得陰影中漆黑冰冷,界限分明,正如恩寵加身與泯然眾人。

“巡按在想什麽?”張易之偏頭問道。

謝瑤回神,微笑道:“在想陛下那番話,奉宸令打算如何處置人犯?”

“怎麽?謝巡按想給她求情嗎?巡按莫忘了,你有牢獄之災,是拜她所賜。”

謝瑤淡淡一笑,“隻是不知,她背叛我,又是拜何人所賜。畢竟,她跟了我很久。”

“巡按已知那人是誰?”

“我雖用人不疑,卻也並非毫無防人之心。巡按府中,知曉印信所在之人不多,很容易猜。”謝瑤輕輕歎了口氣,“我隻是想不通,她為何這樣做。”

張易之與謝瑤在巡按府門口下馬,自謝瑤入獄,眾人皆避禍,因而往日裏人馬絡繹不絕的巡按府,開印第一天卻門可羅雀,極是清冷。

早有門子看見謝瑤一行人,飛奔入內告知巡按府管事雁娘。

謝瑤請張易之入正堂,對他道:“我有幾句話要對雁娘說,煩請奉宸令在此稍候片刻。”

張易之頷首,“請便。”

謝瑤帶著雁娘轉入後院,在後院正堂門口停住腳。

她看著廊下為上元節準備的燈籠出神,半晌不曾開口。

“巡按想對我說什麽?”雁娘忐忑地道。

“你私用信印盜取緝私貨物,事情敗露,張易之負責抓你歸案。”謝瑤緩聲開口,伴著長長的歎息。

雁娘渾身一顫,臉上血色退了個幹淨,脊背僵直地看著謝瑤,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雁娘,為什麽呢?”謝瑤痛惜地看著她。

雁娘聞言沉默半晌,終於苦笑一聲,答道:“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後路?”謝瑤擰眉,“我從未想過要趕你走。”

雁娘環視安安靜靜的巡按府,“謝巡按,朝廷歸根到底屬於男人,即便你眼下位高權重,也遲早是要嫁人的,為人妻便要回家相夫教子,否則不成體統,這些男人不會答應。”

謝瑤默然不語,這也正是她心悅陸遊原,卻始終不敢許白首之約的原因。

雁娘繼續道:“你得聖上恩寵,定會有個好歸宿,後半生榮華富貴。可我們這些女官不一樣,當初因你看重,才能得陛下特赦離開掖廷。若沒了你這位女巡按,我等便也沒有了價值。我不想回掖廷,也不想嫁人做小,自要攀附一個恩寵正隆之人,以求庇護。”

“張易之是最佳人選。”謝瑤垂眸,“他許你什麽?”

“刺史夫人。以他權勢,這不難辦到。其實你也辦得到,隻是不會如此做。”

“他要那批朝顏做什麽?”

“不知道。”雁娘搖頭,說完又笑道,“你下獄時,我便知道瞞不了多久,卻沒想到這麽快。”

“為何不逃?”

“留下尚有一線生機,逃了便會前功盡棄。”

“張易之不會救你,此事便是他自己回稟給陛下的,”謝瑤雖有不忍,卻也不願她死得不明白,“生歡有他把柄,他需要以你換我洗脫罪名。”

“原來如此。”雁娘表情一僵,旋即笑道,“你待我有恩,我竟對你生出歹意,如此也算是報應不爽。”

謝瑤心中難過,輕聲道:“陛下金口玉言要求嚴懲,恕我無力保你性命。”

“你已仁至義盡。”雁娘跪地頓首,向謝瑤道,“雁娘拜別謝巡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