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離笙醒來時,顧九和子虛正守在她的身側,而巫綺早已氣血兩空,隨著她這一生所有的責任和愛恨都深埋於地底。

除了他們,不會有人再知曉,她曾經來這人世走了這一遭。

更不會知曉,她為這天下付出了她這短暫的一生。

“公主,王爺呢,他怎麽沒同你回來?”見慕離笙醒來顧九趕緊追問道,眸中滿是急切,雖然他知曉以主子的能力絕不會有事。

“澤安他去萬蠱窟了,不必擔憂。”

“您同主上相認了?”

“嗯。”聽言,慕離笙勾了勾唇,瞧起來心情倒是挺好,平素冰冷的臉龐倒是多了幾分柔和:“如今,外邊是何情況?”

“那人,已派人過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將此處包圍。”

“你是說雁生?”聞言,慕離笙眸中掠過抹微光,果然不出她所料。

“雁生?”

“雁生就是大國師,也就是這幕後之人。”見顧九麵露疑惑,慕離笙簡單解釋道。

“什麽?大國師,頭兒你不是在說笑罷,那老頭看起來也不像做壞事的人啊。”聽慕離笙這麽一說,子虛隨即大開眼界。此言給了他不小的衝擊。

這永樂,乃至天下人人奉大國師為神,無數的百姓將他視作希望。未曾想卻是整個禍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子虛如是想著。

“你何時見我胡言亂語。”此消息太大,子虛難以接受也在常理之中。

聽言,慕離笙隨即拍了拍他的頭,麵上盡顯耐心:“聽話,多吃點腦花,以形補形。”

“公主,如今我們有兩條路可行。”良久,顧九緩緩道出顧璽影早有製定好的計劃。

“哪兩條?”

“之前隻有一條,不過如今有兩條了,不知公主想聽哪一條?”

“照你的意思,一條生路,一條死路?”

“公主誤會了,如今隻有生路。”聽言,顧九說道,麵具下的眸子浮現出篤定的笑。

其實原本隻有死路,但到了如今隻有生路了。

隻因布局之人,已然生了情,這盤棋,早已輸贏莫測。

“顧九,我想聽聽,怎麽個生法,怎麽個死法。”

說到此處,慕離笙隨即勾了勾唇,眸中並無怒意。

她一直都清楚,在她沒扭轉局麵之前,顧璽影給她留的,是那必死之路,他之前從未想過讓她活著。

“最開始,主上的意思,便是將您留在此處為餌,作為萬年蠱王的祭品,讓我們的人全身而退,如今不出所料,那人已在來的路上。”

“那我如今的生路,是否就是離開?”

“是。”

“那祭品又是怎麽一回事?”

聞言,慕離笙抬眸瞧了顧九一眼,待瞧見他並非做假的眼神後,眸中掠過抹幽光。

“聽你的意思,澤安一早就知,雁生入萬蠱窟無可避免。”

既如此,預言的終點到底是什麽,犧牲了這麽多,難道隻是神開的一場玩笑嗎?

思及此,慕離笙心下瞬時湧起抹怒意,她一想到祭台上,巫綺噴射出的鮮血,和長街之上屍橫遍野,便心生悲涼。

如果最終的結果是這般,阿綺的死、落氏一族的犧牲,又有何意義?

“公主,那人入萬蠱窟才是完整的預言,前麵的種種隻是鋪墊。”

“你的意思,雁生必定死於萬蠱窟中?”若這是他最終的結局,聽起來倒是沒這麽氣人了。

“這是主上的意思,公主,快隨屬下一同離開,那人就要追上來了。”

此時,顧九表麵雖是平靜,內心卻還是有些焦急。

聽顧九這麽一說,一旁的子虛也不由催促道:“是啊主子,再不走可就來不急了。”

“我留下。”說完,慕離笙似笑非笑地瞥了顧九一眼緩緩道:“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

作為下屬,顧九無疑是最為忠誠的,對於慕離笙,他說不上厭惡也說不上喜歡,她的確是眾多人中,最適合顧璽影的。

但也是最不可控的,與其說顧璽影多年來一直控製著慕離笙,倒不如說是她一直在誘導著顧璽影入她一早設好的陷阱中。

若顧璽影謀的是天下大勢,那慕離笙謀的便是顧璽影一人。

待慕離笙音落,顧九並無被揭穿的尷尬,反倒是極為自然的將一旁開始罵罵咧咧的子虛往外拽去,走時,深深地看了慕離笙一眼,而後,丟給她一個瓷白的瓶子:“公主,若是撐不了那人的嚴刑逼供,便讓自己痛快些,於您於主子都好。”

以主子的才能,執著於兒女情長,於他並沒有好處。更何況是這麽一個滿心算計的人。

女人,還是蠢些好。

“不勞你費心。”慕離笙隨即冷笑了一聲,那雙漂亮的眸子中劃過抹輕嘲。隨後,複雜地看了地上聲息全無的巫綺一眼,未再停留,便往她的閨房而去。

若她沒記錯,阿綺在房裏給她留下了些東西。

思及此,慕離笙緊了緊腰間從幻夢之境帶出的匕首。

片刻,歸雲居內。

作為萬花樓的頭牌,巫綺住的屋子,自然算得上是最好的,乃整座萬花樓的後院最深處,最裏的一間房。

歸雲居。屋內陳設極為奢靡華美,隻是這並非巫綺喜歡的風格。

這間屋子最中央的地方,儼然掛著一幅畫,是最為平常不過的山水畫,並無什麽特別,依照上邊的墨跡來看,此畫應是才作不久,畫上的墨還是新墨。

上邊的題字還沒全部完成。

“歸鶴。”慕離笙見此,不由喃喃道,她所念正是此畫的名字,以鶴為主題,鶴雖為飛禽卻是猛獸。

隻見,山水淼淼,鶴飛高止,草木為盈。一切生機萬象,立於高山,盡收眼中。

讓人心曠神怡,連胸懷也無比的寬廣。

“原來,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見此,慕離笙不由笑了笑。

就在這時,慕離笙,雙眸猛然一凝,那雙漂亮的眸子,此刻噙著絲絲寒意,隨後,在來人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便掏出腰間的軟劍朝那人迎了上去。

動作頗有些漫不經心。

待瞧見來人時,眸中噙著的笑越發的深了:“怎麽,不演了?”

“公主知道奴家在演?”聽慕離笙所言,似月似有些驚訝,隨即扭著她那水蛇腰往旁挪去。隻是雙眸一直未從慕離笙指著她軟劍上離去。

來人正是似月,若非慕離笙眼疾手快察覺到是她。如今的似月怕是已為地上的一具屍體了。

看著眼前的慕離笙,似月有瞬間的不平靜,她之前的確在演戲,那戲本正是出自巫綺之手。

她本性也的確尖酸刻薄,容不得人,若非月娘那賤人用她的情郎和剛尋到的家人威脅她,她才不會同意演這場戲。

一想到這裏,似月就心裏不平衡。

“直覺。”慕離笙眸中含了幾分笑意,看穿一個人並不難,從一開始似月對她就沒起殺心,對她起殺心的唯有青蘭:“更或者,本殿還知,你不僅知曉本殿的身份,而那青蘭也並非你們的人。”

青蘭隻是一個戀慕榮華富貴的人,她的心早已冷了,沒有任何情可言。

於這亂世,一起沉下去。

“公主的直覺不錯。”

“你不怕死?”聞言,慕離笙心下便覺有些好笑,瞧這人的模樣,倒像是有什麽把柄,更或者是軟肋握在了阿綺手中。

否則又怎會忍這麽久,萬般屈辱的依照所憎惡之人的指令辦事。

“死?我現在有選擇的權利嗎!”說著,似月扭著她那水蛇腰,站在歸鶴那幅畫的麵前,那雙美眸此刻充滿怨毒地看著那幅畫。

眼中盡是惱怒與嫉妒。

都落到這種地方了,還談什麽風骨,什麽清白。讓那些如饑似渴的男人青睞於你,奪走所有人的目光,還裝作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裝給誰看呢。

更讓似月怨恨的事,她竟敢威脅自己,讓自己不得不為心中厭惡之人辦事,不僅如此,月娘那個賤人還將自己逼上了絕路。

“那賤人給我下了惡心死人的蟲子,從一開始就給我拽上了死路,像公主這般金枝玉葉,應當不知曉,我們這些人想要活著,要付出怎樣的努力。”

本是讓似月極為氣憤的事,但在此刻她卻奇跡般的平靜下來,看著慕離笙平靜無波的眸子,她忽然沒有訴說的欲望了,她有些無措地往慕離笙那邊看去。

不過看的並不是慕離笙,而是窗外翱翔在天際的鳥雀。

她忽然有些羨慕,她活得還不如一隻鳥。

“公主應當沒挨過餓罷,您知道差點被人剝皮抽筋,製成酒肉的恐懼嗎?”

說及此,似月看向慕離笙的目光帶了幾分輕嘲:“像你們這等金湯勺長大的貴人,想來是不知道了,我們這樣低賤之人,在你們看來,或許隻瞧上一眼,都覺得髒。”

“沒有人生來就低賤。”慕離笙瞧了她一眼,緩緩道,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掀起絲絲漣漪,就像是一條極為平靜的湖投進顆顆小石子一般。

“是啊,沒有人生來就低賤。是你們這些貴人劃出了這些分界線,你們被捧得高高的,而我們就低如塵埃。”

“如今這世道,也就隻有你們這些貴人能稱之為人了。”似月如此說著,麵色卻極為平靜,再不見平日的尖利。

隻是那眼神有些恍惚,她低聲輕喃道:“若能選擇,誰會願意在這種地方迎合男人而活,什麽尊嚴,風骨,通通都喂了狗。”

似月低低地笑著,笑中盡顯酸澀。

“你為何要同我說這些。”慕離笙瞧向她的目光略微柔了柔。她知道在這個世道,最苦的就是百姓。

“公主是奴家臨死前見的最後一人,心生感慨罷了。”見慕離笙如此,許是發泄夠了,似月不願再多言,她挺直了身子,就像她的脊梁骨從未彎過一般。

經此一言,心下對巫綺的怨憎已然淡去,隻不過語氣還是有些惡狠狠的:“她有一物,要交予公主。”

“何物?”

“不知道,她沒說,奴家也懶得去問。”說完,似月便扭著她那水蛇腰,伸出手將那幅畫揭下來,隻見她略往那處凹凸的地方一看。

一個紅木骨雕花的盒子便出現在慕離笙眼前,而這盒子同慕離笙在幻夢之境看到的一般無二。

“她讓我轉交給你。”

慕離笙接過盒子之時,不知怎的,手略有些顫抖,像是早有預兆般的打開了盒子,直到盒子中的血蠱飛出來,鑽入她體內之時,她才回過神來。

她並不知曉這是何物,隻覺得十分的沉重,讓她險些無法呼吸。

可她,真的一點也不知曉嗎?

沒人知道答案,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恍惚間她似又瞧見了昔日,畫舫內,立誓要畫遍山川四時之景的溫婉少女,她寫得一手極好的簪花小楷,作得世間不俗的畫。

最終卻未能得償所願,掩埋在了那些沉重的枷鎖之下,沉埋在地底,永無輪回之日。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雙腿有些泛疼,慕離笙複才又將目光投向似月那邊,隻是雙眸略有些泛紅,她極力隱忍著:“你如今可還想活?”

仿佛此言一出,便能改變似月必死的命運。

“可公主無法讓奴家像人一樣活著,那些灰暗的過去,無論如何奴家也無法忘卻,它會像夢魘一般一直折磨著我。”

說到此處,似月不由笑了笑,那雙平素帶著假意的眸子,瞬時浮起抹決然。

她緩緩靠近窗邊,在將要躍下去的那一刻,看向慕離笙輕聲道:“她說,你們能讓接下來的人不再挨餓,是嗎?”

話中,帶了幾分類似於解脫的笑意。

似月說完,未等慕離笙應答,便從窗台一躍而下,那雙早已被折磨得失去光亮的眸子,在此刻恢複了神采。

隻聽嘭的一聲,鮮紅的血,暈染在地上,開出妖冶的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馨香。

一切都無聲無息,她死後沒人會知曉她那肮髒而又灰暗的一生,她仿佛從未存在過。

同那些人一般,爛在了泥土裏。

見此,慕離笙眸色略沉了沉有些動容,她靠在窗台上,瞧著似月墜落之處暈染出的鮮血,心下一陣無言,一股讓人難受的感覺湧上心頭。

在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是不由自主的。每個人都沒有選擇。

慕離笙這樣想著,握著手中的紅木盒子,心下一轉便要往外而去,她略勾了勾唇,眸中滿是輕諷:“算時間,那些人應當到了。”

那笑意中,帶有幾分冷。

須臾,待慕離笙話音剛落,一陣淩冽的風便朝慕離笙刮來,那風中藏著幾許刀刃,直擊慕離笙的麵門。

見狀,慕離笙略微側身,那地、刀刃便直直地插入屋內的木麵牆上。削下稍許木屑。

許是氣味略有些難聞,慕離笙隨即蹙了蹙眉,而後,以極快的速度抽出腰間的匕首,往外奔去。

“來得可真夠快!”慕離笙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盡顯冷意:“那就莫怪我找幾個墊背的。”

而就在慕離笙竄進萬花樓大堂之時,一陣陰沉的嗓音傳入慕離笙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