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來三河灣的李、於、王三戶人家,率先在朝陽河邊紮起了馬架子,支拱起一個村莊的雛形。天冷了,他們又去山坡上,挖出地窨子,把延續命脈的根係,也深深地紮進了這片土地。那時,還是清王朝執政的時候,關內連年發大水,淹了房屋,淹了田地。眼看著一家人活不下去,他們隨著大批的難民衝破了清政府的封鎖,一直闖到了長白山的腳下,落戶在三河灣。

隨著越來越多的難民在這裏落戶,一棟棟大坯房也拔地而起,取代了曾經的馬架子和地窨子。一座大坯房就象征著一個家庭的誕生,泥草房的黃顏色,在油黑的土地上,極其穩重。一條河流流淌出的清澈之水,在哺育著這片土地,也讓這裏的山川地貌格外清秀。這裏有著獨特的安靜,讓這裏的人們,享受著世外桃源般的美好生活。

日本鬼子的闖入,打破了這裏的美好與寧靜。他們在東山溝發現了豐富的礦藏,隨著肆意的攫取,也把這裏的山山水水所聚集的靈氣給破壞掉了。三河灣的大部分男人被強行拉去當礦工,煤礦的安全措施得不到保障,他們的生命猶如草芥一般輕賤。礦難時常發生,死的死,傷的傷,剩下些僥幸生還的,回到家裏,卻不明不白地得了一種怪病。胸悶喘不上氣,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上似的。慢慢的,整個人便瘦下去,瘦成了皮包骨,差不多什麽活兒都幹不了。去縣城大醫院瞧病時,大夫給的診斷是矽肺病。這是由於長時間在渾濁的空間裏工作,吸入了大量的粉塵所致。這種病無法醫治,隻能回家去等死。這些人躺在炕上,硬是瘦成了一具幹屍。

差不多整個村莊已經陷入了沒落的境地。一座座宅院看起來還是嶄新的,院落裏散布著雜亂的亂草與破絮,落葉飄來,被風掃來掃去,堆在門鬥裏。冬天的街道上隻有幾趟印跡,歪歪扭扭地踩開堅硬的雪殼,還是些狗一類的腳印。天陰沉著,房屋與院落,因為寂靜而呈現出單調的灰暗色。雪地還透出一股白色,漂浮到上麵的灰塵。融入其中,便也就此灰暗下去。

終於有一天,這些人沒有靠過去。村裏已經沒有幾個能去送葬的人了,柳成龍這樣健康的人,是不能不去的。當他看見這些死人的枯槁身體時,不由地也想到了自己。平時,他也覺得胸悶,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心裏不免害怕了,不由地一個人又鑽進牛角尖裏想不開。

柳成龍覺得這個世界太可怕。他所理解的生活本質,因無情而陰沉著,在他的心底凝成一個陰影。他畏縮而軟弱,在跌宕起伏的世道麵前,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在善惡交織的環境裏,沒有自我的覺醒。他始終就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人來評介自身的價值,他認識到自己過於輕賤,而自甘墮落著。也正因為如此,他的心底才會產生如此的絕望。

日本鬼子被趕跑了,村裏的人們又恢複了正常的生活,可是健全的人家,也不過其中的幾戶。柳成龍在這一點上,還是很慶幸的。那些殘缺不全的人家,有的隻剩下老婆婆帶著孫子或孫女,便把希望寄托在孩子們的身上,期待著孩子們快點長大成人,把這個家頂起來。

這樣的家庭還是讓人充滿希望的,這個好日子,似乎正從一條大路上慢慢趕來,是可以期待的。還有人家是婆婆帶著個兒媳婦,兒媳婦的歲數也不小了,因為常年勞累,一身黝黑與褶皺的皮肉。這樣老眉卡吃眼①的女人,想招個人來頂門戶,也沒人願意來,隻能慢慢地靠著過日子。這樣的日子,看著就覺得揪心,誰也不知道,她們能夠撐多久。

村東頭的老於家,突然間回來了兩口人,讓原本人氣黯淡的家,頓時充滿了無限生機。往日裏,隻有一個瞎婆婆在苦熬著日子,誰都以為,她的日子已經沒有了指望。

原本老婆婆的眼睛是可以看見東西的,自從日本鬼子打死了老伴,搶走了女兒,抓走了女婿,她一個人在家天天哭,硬是把兩隻眼睛給哭瞎了。當她隻剩下半條命的時候,大概是老天爺可憐她,把女兒和女婿給送還回來。

女兒小曼被日本鬼子搶走去當慰安婦,遭受了非人的待遇。在橫道子日軍基地,她經曆了一段暗無天日的生活,受盡折磨。當她被解救出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就剩下一副軀殼了。

鄭春發從鬼子的魔爪中解放出來,便立即加入到抗聯隊伍之中。當他在橫道子日本軍營裏,意外地解救出媳婦小曼。他看見小曼那蒼白的臉和瘦弱的身子,想想與她曾經的快樂時光,有多麽的甜蜜,便動了心。盡管她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還是不忍心丟下她不管,便決定陪小曼還鄉,去照顧她,去嗬護她,不再讓她受到傷害。

他申請還鄉的事情,請示了當時的隊長李海龍。李海龍表示理解,並當成回家探親來處理,希望他回鄉一段時間,安置停當,有時間還是盡快返回部隊。

由於戰事緊張,李海龍所率領的抗聯第一團,輾轉多地,連續征戰,不覺間,把鄭春發的事情給忘到了腦後。而鄭春發在家裏,貧困的家境讓他無法脫身。兩個女人基本上生活難以自理,需要去照顧。他不僅要忙活外麵的農活,還要兼顧家務。小曼的精神上有些恍惚,看見男人就害怕,就是鄭春發在身邊,她也要需要慢慢地感受著,才能把他分辨出來。

她在日本軍營的那段日子,遭遇到了什麽,是難以想象的。鄭春發不忍心再讓她受到傷害,想多陪陪她,期待她心靈間的創傷能慢慢愈合。就這樣,他把歸隊的日期也一推再推,沉淪於家庭的瑣事之中。此時,抗聯第一團已然完成了戰事。為了適應社會的發展和需要,改編成為戍邊警備隊,更好地維護社會治安,協助地方政府進行土地改革與經濟建設。

鄭春發一直沒有歸隊,李海龍此時想起他時,已經差不多有兩年的時間了。他不歸隊,隻能算是自動脫離了部隊,脫離了組織關係。李海龍沒有給他定性為逃兵,已經是很大的照顧了。家裏畢竟有兩個需要照顧的女人,這種情況實在特殊,李海龍也隻能聽之任之,不再去追究。

村裏人家也在慢慢地恢複和重建之中。破敗的家庭,不斷地增添新的成員,也給這個家庭帶來了活力。一個村莊的人氣是否旺盛,每天到了炊煙升起的時候,村莊上空的煙氣就能證明一切。每一根煙囪裏冒出的煙氣,是在證明著一個家的生命體征是完整的,當所有的煙囪都冒出了炊煙,就是在表明著這個村莊的完整程度。

秀苗這天早起,便看見不遠處的雪菊家,煙囪裏竟然冒出了煙氣。她以為自己看岔眼了,把別人家的煙囪當成是她家的了。她忙揉揉眼睛,仔細看看,沒有錯,是她家!她不由地有些納悶,雪菊死了有幾年,她至今都刻骨銘心的是,她被日本鬼子殺死在小河邊,是她和其他村民們去處理的後事。

那個場麵真的觸目驚心啊,那血淋淋的屍身,是她眼含著熱淚,硬著自己的心腸,慢慢地給擦去渾身的血汙。雪菊的那雙眼睛沒有閉上,直瞄瞄地盯著天空,仿佛那眼神被一根長長的線,掛到了宇空深處的星芒之上。她的心高啊,眼光怎麽能不高呢?秀苗從這個眼神裏讀懂了她的心。

她們倆一直都好,日子雖然都過得清苦,卻彼此都在相互照應,相互鼓勵著,不向苦難低頭,勇敢去麵對生活,這是她們之間最好的話題了。讓秀苗心痛的是,她們有許多話還沒有說完,她就自顧自而去。可惡的日本鬼子,真的是瘟大災了,害了多少人,讓多少個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一堆黃土埋葬了這個可憐的人。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沒有孩子,也沒有親人,隻有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相好,至今村民們都沒有看見那個人的正臉,不知道他是何許人。雪菊死了,便再也看不見他了。有人說,相好的就是如此,相互吸引的是對方的身體,沒有了身體吸引,還來這裏幹什麽?那個人,那份情就像樹葉上的露水珠,陽光出來了,隨時都會被蒸發掉。這露水珠一樣的情感就是存在著,也是不穩定,風來了,在葉子上軲轆來,軲轆去,隨時都會掉落下來,落到地上什麽都看不見。

秀苗掰指頭算算,天哪,雪菊已經死了四年頭上了。這些年來,她家都沒有人居住的,突然間,煙囪冒煙了,怎麽就不讓她感到新奇呢?她禁不住跑到大街上,瞅著煙氣犯尋思。會不會是哪個盲流子,耐不住寒冷,跑到她家裏去暖和暖和?她覺得自己應該去照看照看,家裏沒有人,可是屋裏的東西不能給糟害了,做人要有情有份,別以為這家人沒有了,就沒人管了。

天挺冷的,小風“嗖嗖”地響,刮得滿天都是雪沫子,直往脖頸子裏灌,冰涼冰涼的,讓人不得不縮起脖子,躬起腰,一溜小跑地往家蹽。這個時候,誰再抗凍,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在大街上站一會兒,就得凍成一根冰棍兒不可。

秀苗的家是很暖和的。此時,灶坑裏火正在燒,裏麵續了塊木疙瘩頭在熰炕①呢。這時候,不敢停火,一旦停下來,那冷風便會從煙囪鑽進炕洞子裏,把那點兒熱乎氣全給抽走,用不上多長時間,就能熱氣騰騰的炕給抽得冰涼。

夜深了,沒有人再去往灶坑裏續柴禾了,秀苗常常在半夜的時候,感到了屋子裏的冷氣,在肆意橫行著。再勤快的人,也不會在這個時候爬起來。被窩裏的那股熱氣已經快消耗殆盡,裹緊被子,一動不動,不讓那股冷氣鑽進被窩裏,把最後那點熱乎氣帶走。她便拱進褥子下麵,去貼合炕麵上的熱乎氣。

這個時節是最費柴禾的時節,一年四季所消耗的柴禾,差不多都是在這個時節消耗掉的。沒辦法,要想讓屋子裏上來熱乎氣,就要舍得燒柴禾才行,往往都是天不亮,她就爬起來,摸索著去柴禾棚子裏抱柴禾。她把柴禾抱進屋,海林也下地了,等在灶坑前,準備開始生火了。

她家的煙囪都是村裏最早冒出煙火氣的。站在院子裏,聞著那股辛辣的柴煙氣息,心裏有說不出的快慰。家裏有幹活的人,就不愁柴禾的來路。她家有一張小爬犁,柳成龍差不多天天都用它,去北山坡上拉柴禾。那裏有很多的柞木站杆,去一趟就能拉回五六根,有碗口粗細,借助冰雪的滑度,飛快地衝下山坡,來到山腳下。然後,再一根根扛回來。這些站杆都是站立枯死的樹木,本身就已經沒有多大的水分,用鋸截成一段一段的木頭軲轆,然後用大斧子劈成柈子,垛進柴禾棚子裏,讓風呲溜些日子,就可以抱進屋裏燒火了。柞木柴禾是取暖木柴,火硬抗煉,就連扒出的火炭都很硬,火盆裏能熱騰騰地紅火好一陣子,放在屋地裏取暖、熱飯兩不耽誤。

這天,她又站在院子裏,去瞄瞄那個煙囪,冒出一點點的煙火氣。這煙火氣有些微弱,那是因為灶坑裏沒有填進足夠的木柴,沒有形成很大的火勢。火大生煙,柴大生勢,東北人家的火炕,就依靠這樣的氣勢,來抵禦這天寒地凍。

她望著這煙囪裏冒出的絲絲縷縷煙火氣,不由地心生疑竇。屋裏住的是什麽人呢?不燒火怎麽能熬過寒冷?她想象不出那冷颼颼的日子該怎麽過?冷盆冷碗,摸哪兒都冰涼。關鍵是也伸不出手啊,兩隻手不敢拿出來,還能幹什麽?她不由心裏好奇,便冒出了想去看一眼的想法。

說去就去,住的那個人不認識,沒關係,今天過後,就認識了,街坊鄰居住著,不走動還是啥街坊鄰居?誰家過死門日子?多別扭啊?

她忙把披著的棉襖穿利落了,趿拉的鞋給提上,剛要出大門,卻聽見屋門一響,一個小腦袋瓜子探出來,是來寶。他一臉惺忪的樣子,剛剛睡醒,就跟著腳跑出來,是想跟著母親去瞧新鮮呢。孩子長大了,已經八歲了,都立手立腳②了,能幫大人幹許多活兒,是個小大人了。

秀苗想領著他一起去,有這麽個小大人在,當母親的也算有了倚靠。孩子是長大了,某些地方還需要去鍛煉,比如說,穿個鞋子不知道反正,大鼻涕過河不知道擤,這些都要她這個做母親的多督促多照顧。她向來寶招手,他立刻便喜滋滋地跑了出來。

“不行,不行,快回去戴帽子,這麽跑出來可不行!”她見來寶光著頭,怕他著涼,忙讓他回去戴帽子。當他戴上帽子跑出來,卻又發覺腳上的鞋不行。他穿的是單薄的五眼鞋,是撿大人穿過的舊鞋。弟弟妹妹多,他的新鞋便很少很少。好在他不跟弟弟妹妹去搶,去爭,有個當哥哥的樣子,這一點上,秀苗和海林對他很滿意。家境不好,把孩子都拐帶著受罪,秀苗都覺得心裏愧得慌。隻有期待著未來的日子會越來越好,那時候,全家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她對未來是充滿希望的,總覺得那個日子離得並不遠,似乎是可以指日可待的。

秀苗讓他去換鞋,她自己在外麵安心的等。如果是平時,她會去給他換鞋,把整個過程的打理得仔仔細細。今天,她卻在院子裏站住了,她覺得應該給孩子一個空間,讓他自己去實習實習。如果總不給這個機會,那麽,孩子該什麽時候長大呢?

雪菊家的院子裏,雪很深,看樣子自從下雪以來,就沒有清理過。厚厚的雪,有一層融化層,形成了堅硬的雪殼子,都積壓在院子裏。東北的雪是很勤的,三天兩頭就會來上一場。雪勤了不見得是件壞事,在家貓冬的人,不能天天在家貓著,不動彈,老天給找個營生幹幹,不是很好嗎?人勤地不懶,把這句話用到這時,也是正確的。誰家院子裏的雪,不早早就給清除掉,還鋪在院子裏焐著,這也不是正經人家所為的。

她轉念又去想想,在這裏是暫住的人,人家幹嘛要幹這些呢?住一天算一天,不知道啥時候就走了。她還是想不開,這件事在心裏擰了個疙瘩。就是住一天,也該把院子打掃得幹幹淨淨,在她的世界裏,隻有勤奮,沒有懶惰,自己不被懶惰所束縛,也看不得別人被懶惰所欺壓,她就是這麽個人。

屋門在裏麵反掛著,拉不開,她便喊一聲。仔細聽聽,裏麵沒有什麽動靜,難道沒有人嗎?不對啊,雪地上明明有一趟腳印,而且都是很小心都踩著一個印兒,往來柴禾棚子,看腳印所踩的硬度,已經走了無數趟。這是去柴禾棚子裏去抱柴禾生火的,沒錯,肯定有人。

她又喊,並使勁敲門。來寶在旁邊助威,娘倆兒一起發力,裏麵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回應,好像是從地縫裏傳出來的一樣,非常的微弱。

秀苗不由一怔,感覺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門拉不開,僅僅能拉開一條縫兒,能看見裏麵被一條細繩拴住。她想了想,忙轉身去柴禾棚子裏,尋來一把鐮刀,從門縫裏伸進去,把繩割斷,才把門打開。

屋裏可真冷,有點兒熱乎氣也不多。隆冬時節,屋裏不燒火是待不住人的。她忙來到裏屋,便看見炕上躺著個人,捂著厚厚的棉被。

她忙探身去看看那個人,發覺是個白白淨淨的女孩。秀苗進屋來,她也沒有反應,一動不動。秀苗忙坐到她身邊,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姑娘很清秀,雖然緊閉著雙眼,一對睫毛彎彎,能想象到那雙眼睛是何等的美麗。臉蛋上還有殘留的淚痕,想是常常以淚洗麵。這麽小的一個姑娘家,怎麽就來到了這裏?她的爹娘,她的親人呢?她一個人來到這裏,到底經曆了什麽?

秀苗伸手去姑娘的額頭試試,呀!怪不得呢,熱得跟火炭一樣燙。她在發燒,燒得還挺厲害的,不行啊!得幫幫她,不然會燒壞她的,那時候,麻煩就大了。

來寶在炕沿邊,伸頭仔細看,秀苗便讓他快去抱柴禾生火燒炕,不然連他們娘倆兒都要待不住了。來寶在家,總是跟他爹一起生火,這點兒活對於他來說,根本不是事兒。

她安排好這些,忙跑回家,去取些白酒。她很快就返回來,來寶已經把火生起來。她聽著鍋裏發出的聲音不對,並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味。這是燒幹鍋的聲音,她忙去水缸裏舀水,裏麵卻是一層厚厚的冰,是舀不出水的。天哪!怎麽辦,她腦子一激靈,猛然想到院子裏的雪,那不是現成的水嗎?她忙拿起個盆,跑去院子裏,裝了滿滿的雪,倒進了鍋裏。

熱氣升騰起來,雪很快便化成了水,她又往鍋裏添了幾盆雪,感覺差不多了,叮囑著來寶看好火,千萬不能少了柴禾。然後,她又跑回家去,讓海林熬些米粥,熬些薑糖水。不知道姑娘有多少天,水米沒有沾牙了,她一個人煎熬著,才把自己熬成了這個樣子。

她再回來時,來寶已經把水燒開了,看見母親,他喜不自禁地指著咕嘟冒泡的開水,拉著母親的手,使勁晃著。剛剛做好一件事,想求得母親的表揚呢。當媽的當然很在意他,他所做的一切,都在眼裏呢。

鍋裏的水開了,氣溫也上來了,怎麽給姑娘退燒,是關鍵。這方麵,秀苗有自己的方法,這個方法也是土法,用酒搓前心和後心,一直搓到手掌心發熱為止。然後用柳樹皮熬水,給她做全身的擦洗。柳樹隨處可見,隻是此時取樹皮不是最好的季節了。沒關係,取樹皮也不是取多少。她拎著個斧子,來到前邊菜園邊,那裏有一排柳樹呢,胡亂砍下些樹皮,就可以了。

她把樹皮放進了鍋裏,蓋上鍋蓋,很快屋裏便飄出了淡淡的苦澀味道。她這個方法,是從母親那裏學來的。有一次,自己發燒,母親就是用這種方法退燒,很管用的。

秀苗給姑娘擦身時,發覺來寶的眼神有些特別。給姑娘搓前胸時,猛然抬頭,見來寶的一雙眼睛似乎很亮很亮的。她一下子警覺起來,方才想起他是個男孩。是男孩,不過才八歲,哪裏會成熟的這麽早呢?她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笑,八歲的孩子啊,還一身的奶氣,也剛剛脫離開尿窩子,哪裏會這麽早就能明白?來寶每天晚上都和她這一起睡覺,枕頭挨著枕頭。他一直都是在母親的關懷下,成長起來的。他和母親在一起睡,難免會看見母親的身體,這些好像都很正常的。秀苗覺得,以後有必要給孩子分開,包括和他的妹妹麥粒兒,早些做出調整,是有必要的,愛孩子不要溺愛,孩子到了自己的青春期,給他多一個自己的空間。她突然想到了孩子多,以後的分居問題,是很大的問題了。

她這麽想著,笑眯眯地看著兒子,有了這麽個想法。她問來寶:“讓她給你當媳婦,你幹不幹?”

“媳婦幹嘛?媳婦能幹嘛呀?”來寶認真地問。

“能幹的事情多了,能給你洗腳,洗衣服,還能給你暖被窩呢。”秀苗很正經地說。

“我不要,有娘一個就夠了。”來寶把腦袋貼在炕上,大咧咧地說。

“娘怎麽能跟你一輩子呢,到時候,就要有媳婦跟著你,你想讓她幹什麽,她就幹什麽。”秀苗很認真地說。

“真的?”他瞪大了眼睛。

“那當然!”

“我要她,我要她。”來寶想起跟著弟弟妹妹捉迷藏,要是有個媳婦,跟自己玩這個遊戲該多好?他不由地歡喜得跳起來。

炕很熱,不覺間,姑娘出了一身汗。秀苗在身邊,一直都沒有離開。天黑了,秀苗就在挨著她睡了。天亮了,她醒來,卻發覺有個人,瞪大眼睛盯著自己。這雙眼睛竟然這麽好看,美盈盈的,像兩個透明的寶石一樣。

她看見秀苗醒來,忙跪下,恭恭敬敬地行個禮,一張嘴,禿嚕出一連串聲音,雖然聽不懂說的是什麽,秀苗卻知道她說的話是日本話,不覺有些傻眼,她竟然是個日本人。

注釋:①老眉卡吃眼:東北方言,形容拖長眉垂眼皮的老態樣子。

②熰炕:東北方言,用扛燒的柴禾慢慢地燒,讓炕保持常溫。

③立手立腳:東北方言,在這裏是形容已經能自己照顧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