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穀靜美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時節,來到了三河灣。首先映入眼簾的三條清清的河水,像三條輕柔的藍綢,在平野裏相互纏繞著,漂洗著秀美的山川。明媚的陽光下,山巒起伏疊嶂。山脊間的深紅色在慢慢地洇染開來,仿佛那是一大罐被打翻的顏料罐子,染紅了整個山野。
置身於這如詩如畫般的世外桃源之中,靜美也深深地陶醉在其中。這裏的山山水水所散發出的神采,讓她不由地想起了日本北海道的秋天。金黃的稻田,被均勻地方格化,顯出十足的立體感。白色的小野菊,一叢叢地從草堆裏鑽出頭來。清新的氣息是田野間永遠的主題,並由此而蔓延著,上升著,是永恒不變的人脈氣息,這種氣息是那麽紮實,那麽的堅固,她一來到田間就不由地陶醉了。
田野裏的一位老人家,身著白汗衫,下身穿條黑褲子,頭紮著白毛巾,躬身在田間。她遠遠地看去,不由心裏一陣滾熱!那個身影怎麽看怎麽像是父親,在田間勞動呢?高矮胖瘦都像啊!她差點就喊出了口。爸爸啊!爸爸!你怎麽會在這裏呢?
她猛然驚醒,爸爸死的時候,她就在身邊,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的。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啊?他那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讓她即害怕又傷心,那眼神裏飽含著不舍,那個眼神一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靈深處,常常攪得她心神不安。他怎麽可能會在這裏呢?靜美極力克製著自己,守住了自己將要噴發而出的情緒。大概是太思念他了,才有這種幻覺。
她心裏有些難受,卻又不忍心走開,隻能茫然地站在那裏好久,兩眼一直都凝視著他,心裏唯餘一點點的希望,是不想讓自己遺憾到。終於那位老人轉過身來,一臉黝黑與幹瘦,與父親相差了很多,她的心狠狠地撞擊了一下,疼痛之餘,不免有些失望。可轉念又一想,是自己過於苛求,是想讓這個世界再送還一個父親嗎?她不禁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而感到悲哀。
黃永樂送她來這裏,是有承諾的,他會不定期地來看望她。另外格外囑咐的一句話,不要輕易出門,怕的是有意想不到的傷害。她明白這句話的利害關係,便牢記於心,她便在這裏住下了。
這裏有五彩斑斕般的壯美景色,也有魔鬼般的凶惡氣候。秋天是短暫的,冬天很快便來臨,朔風怒吼,嗷嗷怪叫的大北風夾起碎雪粉,橫衝直撞,把門窗撲打得“嘩嘩”直響。這陣勢,讓原本不想出門的她,更出不了門了。透過窗戶往外看,天地被攪得灰蒙蒙,昏沉沉的,把巍峨的群山都給吞下了一半兒,整個天空好像是塌下來一樣。
寒冷把這座房屋封固了起來,她被囚禁其中,想掙脫也掙脫不了。這時候,她突然感冒了,風寒侵入了她的身體,渾身無力,四肢綿軟,關節脹痛。她掙紮不起,屋裏的溫度在急劇下降,那魔鬼已經打開門,走進來,緊緊地扼住了她的咽喉。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開始出現幻覺了。她竟然看見母親慢慢地走進來,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一雙慈祥的眼睛,暖得心裏熱乎乎的,驅散了寒冷與孤苦,她不由地握住了那雙溫暖的手,不想再鬆開。她怕一鬆手,母親就會消失不見。
媽媽!媽媽!她終於看見了媽媽,她想得好苦啊!我們再也不分開,永遠都在一起!她睜開了眼睛,那一張慈祥的麵孔便映入了眼簾。她……她怎麽會這麽年輕呢?好久不見,她怎麽突然變年輕了呢?是媽媽嗎?是媽媽嗎?
當她的意識慢慢地恢複,她也從幻境之中解脫了出來,才發覺這個女人不是自己的母親,她是一位中國女人,有著母親一樣的慈愛,給了她無限的關懷,讓她從病痛之中解脫了出來。她從心底感激這位中國媽媽,也發自內心地認可她為自己的媽媽。沒想到,在異地他鄉遭遇到這麽多的苦難,最終能有這樣一個人來保護和關愛,是多麽的幸運啊。
她也因此走進了這個中國家庭,進入到另外一種生活之中。這個家庭裏的孩子眾多,而且居然有兩位爸爸。這樣的特殊家庭結構,讓人意想不到。靜美是個聰明的孩子,她能看明白什麽,卻都嚴嚴實實地封裝在心裏,嘴裏從來都不露半個字。
讓她更想不到的是,媽媽的身體一天天的臃腫,肚子一天天的增大著,那裏麵有一個生命在孕育著。媽媽的年齡已經不小了,還要這麽辛苦地懷孕生子。她從小就跟在媽媽的身邊,女人的苦是體會得到的,卻想不到竟然會這麽苦。這位中國媽媽每天拖著笨重的身體,要做許多的事情,讓人看著就覺得萬般艱難。女人為什麽要這麽辛苦?已經有了這麽多的孩子,還要無休止地生育?她也有兩個哥哥,卻再沒有其他兄弟姊妹。也許,她是父母最小的孩子,再沒有看見母親懷孕,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是個乖巧的女孩,知道該怎麽去做,才能幫助到媽媽。她就是媽媽的另一雙手,可以去做任何事情。善解人意,是她的特點,也是她的長處。秀苗真的萬分喜歡這個女孩兒,能有她在身邊,簡直是福氣降臨到了這個家。一年年的季節變換,如同天上的雲朵一樣隨意,春夏秋冬又何嚐不是這般輕飄飄地飄來飄去的呢?不覺間又要來到一個收獲的季節。
北山上的玉米地,是最早熟的地塊。這裏地處高坡,有更多的時間接觸到陽光。玉米早早就黃殼了,這裏要比別處更早些收割莊稼,山上的野豬也早早地嗅到了成熟的氣息,便成群結隊地來玉米地裏大啃大嚼,捎帶著亂踩亂踏,把一塊好好的莊稼地給禍害得不成樣子。
這樣的邊遠地塊,往往需要有人來看護上一段日子。玉米雖然黃殼了,裏麵還有一分嫩水,收回家需要晾曬好才行。如果在地裏多待些日子,這一分水就可以被自然蒸發掉,也少了許多的麻煩。
柳成龍去地裏看護,在地頭壓上個小熗子,一個人難免有些孤單。他去住了幾天,卻著實被嚇到。一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他聽見地裏有許多雜亂的聲音,便如往常那樣敲響破水桶,“哐哐”的聲音傳得很遠。平時,這聲音是很起作用的,那些闖進地裏的野豬,會嚇得落荒而逃。
聽著雜亂的聲音漸漸遠去,讓他心裏很是得意,原來看地這麽輕鬆啊!隻是,今天有些特別,他越敲破桶,那蹚莊稼棵子的聲音越近。當那個聲音來到眼前,他看清了那個大家夥的真正相貌。尖尖的長嘴,一拃多長的獠牙,像鋼針一樣直立的鬃毛,陰森的小眼睛放射出賊亮的光。他哪裏見過如此凶狠的貨色,登時嚇得連連後退,差一點坐了個屁股墩兒。天哪!這些家夥可惹不起啊!那明晃晃的白牙,像鋒利的小刀一樣,晃人的眼。在他看來,這是名副其實的怪獸,太嚇人了。好在這個大家夥,不會主動去攻擊人,隻是示威性地在他麵前轉一圈,大搖大擺地“歘歘”地啃著,把他當成了一件擺設,毫不在意他的存在。
天一亮,他立刻卷起鋪蓋,麻溜回家,二話不說就套上馬車,來地裏收割。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沒有別的辦法,隻有快點收回來,不去惹這個氣。
“收地收地,趕緊收地!”他在地裏受到的氣,不免讓他說話都給順帶出來。沒有二話,家裏人都聽他的,田間事向來都是他說了算。春天耕田下種,他有尺度。啥時候開犁,啥時候播種,他是種地的大神。衝著季節風向去嗅一嗅,就能聞到風絲裏帶來的信息,那是蘇醒的土地呼吸出來的氣息,讓他舒筋活絡,氣脈暢通,似乎也把沉睡一冬心神也給喚醒了。秋天收割也不例外,去田地裏嚐嚐糧食的軟硬度,唇齒之間,一股香味在嘴裏漫卷著,便會讓他有了可拿捏的分寸。
今年秋天,這個家意外地添得一個幫手。來寶已經九歲了,個子挺高,就是有些單細,稚嫩了些。下地幹活早了些,幹多幹少無所謂,讓孩子找些接觸到農家的活計,不見得就不好。李海林不護孩子,主動讓孩子下地,為了這個家,他能做到的都做到了,讓柳成龍不由地敬佩不已。
柳成龍一早上回來,便急忙忙地套車,海林兩手扳住了車沿子,使勁一撐就上了車。這些年沒有了兩條腿,卻把兩隻手臂鍛煉得無比堅強,把腿的作用都給替代了。來寶在父親的身後,想攙一把卻落了個空。他在父親的眼裏,年齡已經不小了,該為家裏負擔一些力了。來寶也沒有說什麽,似乎很習慣這種生活似的,一下子也蹦上去,臉上還洋溢著笑容。
看見哥哥上車了,麥粒兒不覺著急。以前每次坐大車去外出,她總是被第一個抱上車的,柳成龍對她疼惜加愛惜。麥粒兒總是嚷嚷著要坐到趕車的轅頭前,奶聲奶氣地大聲吆喝著,鞭聲脆響,笑聲甜甜,大車向前滾動起來,一路都有歡聲笑語伴隨著,讓人覺得真帶勁。
柳成龍覺得可以讓孩子們都去感受一下勞動的氛圍,這樣的生活是怎樣起源,怎樣收束,如同一門深奧難學的課程,農家的孩子是該早些預習的,以有利於日後的實際操作。麥粒兒繞在柳成龍的身邊,張開手讓抱抱,他也沒有推就,立刻給抱上了車。
根寶看見他們上車,自己當然不甘人後,主動爬上了車。麥粒兒五歲,他也已經七歲,他們像一茬青油油的穀苗,在和風細雨的催動在,成長得夠快。讓人相信,未來的日子裏,一定會讓這片田野成色十足,成為這個家生活的保障。
都去田裏,家裏留下秀苗和靜美,家裏有些活兒需要忙活著,不能前往。孩子們還小,當媽的不免有些擔心,去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好像他們要去很遠的地方,讓她有些舍不得。
秋天以無比絢爛的色彩,炫耀著曼妙的身姿。玉米高挺,晃動著結實的腰身。黃豆低密,撲散開身形,壓著一片地,像一塊厚厚的氈毯。金燦燦的色彩,映照著天空,映照著河水。這裏是一座雜木叢生的山崗,地塊的邊緣就是高大的柞樹、椴樹和臭樺樹,中間有兩棵白樺,白皙的身段在輝映著的潔白,讓人覺得那般的醒目。
田地裏有許多的昆蟲,蟈蟈叫,螞蚱飛,還有一些美麗的蝴蝶在飛來飛去。來寶被海林帶著身邊,在教他如何掰玉米。玉米皮扒開,一雙手還是稚嫩,沒有更多的力量。大棒子掰不斷,隻好放下,去掰小的。海林在身邊瞅著,不時用語言點撥著。勞動的開端,也是學習的開端,第一堂課的教學內容,簡單卻又不簡單,那就是耐心。麵對繁瑣而複雜的勞動,把一顆心比做一塊磨刀石,一點點地磨去粗獷的外表,磨去內核的堅硬,才能磨出一塊嶄新的的生活輪廓。耐心既是曠日持久的生活本身,又是最基本的生活來源,懂得了生活,也就懂得了耐心。生活便是通過這樣的過程,真正走入到孩子的心中,有了一個全新的印象,責任與擔當也早早地像一顆種子,播撒到心田。
這個小大人平心靜氣,舉止不凡地端坐在田地裏,聚精會神的樣子,讓人突然感覺到成熟的神韻已經在這個秋天,注入到他的身體之中。這個家一直都在期待著這份成熟,就像期待著每一個成熟的秋天一樣。
另外兩個孩子也坐在身邊,像模像樣地學做著。有一隻斑斕的大蝴蝶從身邊飛過去,翩翩躚躚,一下子就把麥粒兒的目光吸引去了。那蝴蝶落在不遠的一朵草花上,扇動著翅膀,讓她不由地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張開手去撚兩隻合起來的翅膀。眼看就要抓住了,那蝴蝶卻輕巧地飛起,繞開她又向不遠的花朵飛去。
蝴蝶並不飛遠,好像是在逗引著小姑娘的好奇心。她連忙跟過去,也慢慢地獨自走遠了。這邊的父子倆正在全神貫注地扒玉米,讓海林更覺得欣慰的是,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不容忽視,也不敢怠慢。
根寶已經注意到妹妹的離開。妹妹走遠了,他抬頭看看,覺得不放心,自己也該跟去。
在這塊田地的邊緣處,是一個長長的陡坡,那裏一個自然風化的石砬子。這種石砬子在山區是很多的,大多出現在高崗的山坡上。因為風雨的侵蝕,石砬子因風化引起了垮塌。這條垮塌的石砬子有三四十米長,而且,高坡上的灌木叢非常茂盛,石砬子的危險也被嚴密地遮蔽起來。
麥粒兒興致勃勃地追逐著蝴蝶,忘記了看腳下的路徑。此時,她已經站在了高坡上,隨時都要邁出那一步時,幸好有根寶在後麵一把拉住了她。妹妹站住了,而他的腳下一滑,身形沒有穩住,順著坡勢便滾落了下去……
令人震驚的傷害,突然降臨。根寶被救起時,已然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石砬子的石頭大小不一,大多以鋒利的石片居多。他滾下碎石坡,割破了臉頰,劃傷了胳膊,戳壞了肚皮,最關鍵的是,手腕的動脈被割破,鮮血直流。柳成龍從衣兜裏翻出一根細麻繩,緊緊地紮住傷口,然後用一隻大手緊緊地攥著,才算把血止住。
三河灣沒有一所正兒八經的醫院,隻有一所小診所。平時也隻能做些簡單的包紮之類的處置,送到那裏時,根寶已然處於昏迷狀態。醫生忙給處置一下,便催促著往縣城送。這裏的醫療設備有限,孩子的傷勢有些太重了,怕的是醫治不好,耽誤治療。
立刻往縣城送。秀苗和海林忙上了馬車,靜美抱著一個毯子,蓋在根寶的身上,啥也沒說也跟著上了車。家裏留下來寶看著妹妹麥粒兒。麥粒兒還想上車,柳成龍著急地喊道:“還來瞎摻和啥?沒有你啥事,老實在家呆著!哪也不行去!”
聽見父親這樣吼她,麥粒兒癟癟著嘴想哭,卻被他吹胡子瞪眼的一副凶相給嚇住,又憋了回去。她也長大了,懂得大人的難處。根寶哥哥流出許多鮮紅的血,著實嚇到了她,便緊緊地偎依在哥哥的身邊,不敢再說話。
那個石砬子的存在,秀苗是知道的。那麽凶險的地方,孩子竟然從上麵滾落下來,讓誰想破腦袋都想不到。孩子不懂事,真不該讓他們去那裏,現在後悔也沒有用,說什麽都晚了。那個石砬子,滿滿的尖鋒利刃,沒把孩子給割碎了,已經萬幸了,現在想想都覺得後怕。看著孩子身上被緊裹著的傷處,她緊緊地摟住孩子,心裏有萬般痛楚都化作淚水漣漣,一路上都沒有停下流淌。
來到醫院,醫生檢查一番。由於失血過多,要給孩子輸血才能保證安全。聽到需要輸血,兩個父親爭相挽起衣袖,主動地獻血。主治醫生是位女醫生,她看看兩個人,突然問了一句,“你倆誰是孩子的父親?”
他倆沒有猶豫,都應承著。“我們都是!我們都是!”
女醫生有些蒙,怎麽會一下子冒出來兩個父親?見醫生有些迷瞪,秀苗有些尷尬,忙解釋著,“不是親的,是孩子的繼父,是繼父。”
兩個人得先去化驗血型,才能給孩子輸血,化驗的結果很快出來,兩個人的血型都不匹配。這時,輪到兩個父親發蒙,原以為是血就可以輸入呢,現在才知道是不行的。他們第一次知道人與人的血型是不一樣的,輸血是需要相同的血型的,最好是親生父親的才好,親情血脈在此時顯得十分重要。兩個男人都不是孩子的親生父親,自然不能給他輸血了。他們麵麵相覷,不免也有些尷尬。
秀苗忙伸出了自己的胳膊。“醫生,我是孩子的母親,我的血型肯定可以,輸我的血!”
“你?”女醫生看看她的大肚子,麵露難色。
“你的身體怎麽能允許呢?你不考慮你自己,也要考慮肚子裏的孩子。你不能輸血,這是很危險的,不行!”
“那怎麽辦?孩子不能不救啊!”秀苗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媽媽!我來吧!”靜美卷起衣袖,伸出了細長而白皙的胳膊。
“我知道自己的血型,是O型血,是可以的。”靜美此時站了出來,一副沉靜的樣子,讓人覺得是她那麽的成熟。
她的漢語水平已經到了非常純熟的地步,短短的幾句話,讓人覺得她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沒有一丁點兒日本人的影子。聰慧的姑娘,學習中國話沒有費多大周折,除了用心之外,在日常生活之中,她把這門語言融入到了自己的生活裏,把這門語言糅合到了生命裏,才使得學習的速度這麽快,這麽好。不到一年的時間,她已經掌握了許多生活用語,能很熟練地與人交流,讓人真的想不到。
關鍵的時刻,她能主動站出來獻血,給了兩個父親很大的震動,不由地讓人另眼相看,不再把她當成一個外人。秀苗知道靜美的身體也不是很好,可是此時隻有她才能勝任,讓她做出這樣的犧牲。
靜美此時仿佛把一顆心捧在手裏,奉獻在大家的麵前,讓所有人都非常感動。
一滴滴鮮紅的血液,輸入到根寶的身體裏,很快,他便脫離了危險。因為這次獻血,也讓全家人對靜美有了全新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