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苗在一個金秋的時節,又生下了一個孩子。她生下的四個孩子,無一例外地都在秋天裏到來,仿佛隻有這個季節才是收獲的季節,不管是什麽都要去遵循似的。生孩子對於她來說,不是什麽難事,就像是從兜裏往外掏東西一樣容易。
想當年來李家時,她才剛剛二十歲,還不過是情竇初開的女孩子。隨著父母逃難於此,看見了這片黑油油的土地,還有那個被太陽親得黝黑的男人。爹娘沒有猶豫,把她當成了一顆種子播撒到肥沃的土壤裏,他們期待的是能有一個好收成。
人啊!真的是一顆種子。轉眼間,十年過去了,當年的孑然一身,換來今天的兒女滿堂。當一個人把自己當成了一棵樹,從開枝散葉,到果實累累,不過是件順其自然的事情。世間的每一棵樹都要經曆這個過程,因此才有了森林的繁茂。
十年過去了,她已然到了三十歲,來到了而立之年,卻還在不停地生啊生!就如同這片肥沃的土地,所有的人都需要收獲更多的糧食,便不停地耕種收獲,她隻能不停地生啊生。三十歲時生下了這個孩子,方才悟出了些道理。女人啊,土地啊,是何等的相似啊,有了土地,人們有了希望。有了女人,這個世界有了希望。
四個孩子,來自於三個父親,這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在這個特殊的家庭裏,讓她這個當家的女人沒有了自主權。她就像一台生育機器,所能做的,就是生育生育再生育。傳宗接代,接續香火,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壓在身上,讓人動彈不得。為了生存,人們開荒種地。為了繁衍後代,秀苗就是一塊土地,而且是高效高產的土地,隻要播下種子,就不愁不會發芽。
柳成龍為了延續家族香火,不得不求助於這塊土地。其實,他的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並且,這些年一直都在走下坡路。記得初來李家,他的身體還算年富力強呢,可是好景不長,他被日本鬼子抓進煤礦去當苦力。
在那暗無天日的環境裏,他的身體被糟害得不成樣子,雖然隻幹了幾個月就逃出來,卻感覺身體被掏空了似的,曾經身上的硬朗勁兒已經不見了。他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種子發了芽。當他看見秀苗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來,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高興之餘,他還是有些擔心,擔心是個女孩,他的希望會因此落空。不過,他還是心存僥幸的,前邊兩個都是男孩,秀苗一定不會讓人失望的。
他嘴上不說,心裏卻在不停地扒拉著算盤珠子。他一天天地算計著日子,隨著臨盆的日子一天天的臨近,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兒。孩子終於出生了,真的是女孩!冥冥之中的那點擔心,終於變成了現實。這一刻,他的眼前一黑,就覺得天塌下來了一樣。
他失望至極,不覺間對生活失去了希望。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秀苗的大人大量,讓人心生感激。她並沒有因為生了個女孩,就終止了他們之間的契約。那張契約不過是一種形式上的東西,代表不了什麽。如果用它去衡量什麽,那樣將不會再有人間真情。
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麽語言溝通,也沒有什麽動作暗示,秀苗待自己的身體恢複之後,便來到西屋,與他同枕共眠,再次給他播下種子的機會。
一個女人能有這樣的胸懷,真的難遇啊!柳成龍覺得在她的麵前,有些抬不起頭來,自己的這個小心眼在她麵前,簡直不值一提。
一個女人所做的事情,他這個大男人都做不出。他不由地暗暗發誓,一定要對得起這個女人,對得起這個家。為了這個家,拚盡所有氣力乃至生命都值得。
幾年過去了,雖然沒有什麽大富大貴可以享受,溫飽問題還是解決了,這是他可以聊以**的。隻是這些年來,他期望中的孩子,遲遲沒有到來。他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身體佝僂著,像是犁杖的彎梁。皮膚粗糙著,如嶙峋的樹皮。他勤勤懇懇地勞作於田地之中,兢兢業業地在土裏刨食,不敢有絲毫懈怠。勞累讓他的身體愈發瘦弱了,每天去耕作田地,已經勉為其難,卻還要拿出些精力,去耕作女人的田地,就更是難上加難。
麥粒兒已經五歲了,下一個孩子卻一直不見蹤影,他不免心裏著急。可是,越著急希望越渺茫,越著急越讓他心灰意冷。秀苗是善解人意的,她知道男人天天想的是什麽,就想盡辦法給他提供一切的可能。食補是必然的,身體首先需要營養,何況他這個幹體力活兒的人,自然不能短缺。藥補也要常態化,可以給他提供內裏的補強。她從別處討來一個方子,專管滋陰補陽的。可是裏麵有一味藥很難找,是長白山的老熊膽。
秀苗身上的韌勁是十足的,隻要她認準的事情,就沒有辦不到的。為了達成柳成龍的心願,什麽都豁得出去。她打聽到鄰村二道溝,有個老獵戶,家裏就藏有熊膽。二話不說,她立刻起身去二道溝。那裏山高路遠,一條大山溝走上兩個多小時,還看不到盡頭。這個二道溝村,說是個村莊,不過是幾戶人家在一起聚居而已。當年闖關東的人們,隻會一門心思地尋找和認證土地的肥沃,哪裏還管什麽道路的遠近呢?
她要找的那個老獵戶叫李連根,這麽幾戶人家,很快就找到,卻被一口回絕。他是個孤老棒子①,一個人過著日子,難免性情有些孤僻。秀苗碰了不大不小的釘子,並不氣餒。他居住在一間小茅草屋裏,很是雜亂,炕上的被褥已經黑得分辨不清顏色,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埋汰,老遠就聞到一股酸臭味。地上有一堆剛剛刮出的新鮮木屑,散落一地,就那麽在腳下踩著,也不去打掃。
他在炕沿上坐著,取出根長杆大煙袋,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辣辣的煙霧便飄了起來,讓秀苗忍不住往旁邊退了退。她什麽也不說,拾起一把笤帚,認認真真地掃起地來。
他沉吟了半晌,沒有說話。摘下了扣在頭上的帽子,他的頭深埋在煙霧之中,卻不知道在想什麽。滿頭白發蒼蒼和一臉的銀絲胡子,讓秀苗感覺到他的年齡已經不小了,也感覺到他的生活不易。
秀苗覺得該幫他做些什麽,隻要用心去做,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收拾完地上的,隨手便又開始收拾炕上的。她的眼裏見不得埋汰,隻要看見了,就想伸手。沒有用多長時間,屋裏屋外她給收拾了一遍。收拾完這些,她開始動手拆開那套又髒又黑的被褥。
老獵人有些坐不住了,他沉吟半晌,終於吐口。
“大妹子,你是個好人,我知道你缺這東西,你拿去吧,不要做了。”
“大哥,你也別見外,我這麽叫你,是想認下你這個大哥。娘家就我和妹妹兩個,還真的沒有一個哥哥。你要是不嫌棄,我就認下了。我不是現用人先交,是真心的。咱們啥話都不用說,看你妹子以後的。”她說著,非常認真地幹起來。
門前不遠便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清,看著就讓人喜歡。哪個愛清潔的女人不喜歡這樣的河水呢?有這樣一條河水在身邊,還愁洗不白那些髒嗎?喜歡清潔的女人,哪個都有一顆透明幹淨的心。
洗完被褥,她給他做了飯,看看大山的陰影已經快來到門前,天色不早了。她還有許多事情要辦,便急忙忙又從大山溝裏走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她又趕回來,還背回來十幾斤小米。李連根徹底被感動了,他說不出什麽來,眼圈通紅地看著她,讓人感覺到了心裏的滾熱。
是她的真誠,把他給感動了,沒有費什麽周章,老人就拿出珍藏很久的寶貝。她不想奪人所愛,方子裏所需不多,有個小指甲蓋大小就夠了,剩下的還是給他留下了。
人心就是這樣,相互溫暖著,會讓人終生難忘。山裏人的質樸,是隨處可見的,他們好像是山裏的樹木一樣,默默無聞地生長著,遠遠地望著,看似沒有什麽關聯,而腳下的根卻緊緊連在一起,讓那份樸素的情感,一直都留存於心懷之中。
秀苗說到做到,真的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哥哥,並在她再三勸導下,讓他搬出了那個封閉的大山溝,來到了三河灣居住,並加入到生產隊之中,讓他有了與人群接觸的機會,不再有孤寂的生活,從此,他的時候也便有了著落。
用真心換真心,正是這討來的熊膽,讓柳成龍的種子得以發芽,也讓他對生活重新充滿了希望。眼看著秀苗的肚子一天天地鼓脹起來,他的心裏充滿了無限的喜悅。
孩子要出生的那天,他說不清是怎麽了,忙忙叨叨地在屋裏屋外地走來走去,好像是在找什麽東西,拿起來又放下,臉色也異常凝重。
接生的還是王嬸,別看她年歲大了,腿腳有些不利索,可還是很勝任的,前麵三個孩子都是她接生的,這個她也不例外,早早就攬下來了,說啥都要承擔這個任務不可。把孩子們都給攆到院子裏去玩耍,卻隻留下靜美一個人。她手腳麻利,是可以給王嬸打下手的。
孩子很順利地降生了。靜美給孩子擦一擦,想擦得更仔細些,王嬸卻撿塊棉布,把孩子包了包,就抱到了門口,從下麵的開縫處,把小牛牛露出來,給門外的人看。
“大胖小子!壯實實的!聽聲音,又粗又亮,多招人稀罕啊!這回該放心了吧!”
老太太也高興啊,柳成龍並沒有提出看孩子的要求,她卻想到了那份焦渴是多麽煎熬人的,孩子如願到來,是讓人最解渴的,她把孩子抱給期待中的人看看,卻見門外的那個人已經泣不成聲,“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顫抖著說:“老天爺啊,感謝感謝,俺有後了。爹啊娘啊,咱柳家有後啦!”接著,“嘭嘭”磕頭,聲音傳進來,讓人覺得心裏怪怪的,什麽滋味說不清。
聲音傳進屋裏,秀苗笑裏含淚,心裏輕鬆多了。她的心裏也背負著巨大的壓力,前麵已經生了一個女孩,可不能再生女孩了。這回如願以償,心裏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
有苗不愁長,田裏的秧苗見風長,孩子也是一樣的。很快,孩子便能抱出去了,從來就不抱孩子的柳成龍,破例把孩子抱在懷裏,一張鐵板一樣的臉上,意外地刻上了笑容,讓人覺得那麽的稀奇。把孩子抱到大街上,是高興也是顯擺,誰路過,都讓人看上一看,等人家誇讚上兩句,他便歡喜得像個孩子。
村裏添了個孩子,無疑是給這個村莊注入了新的活力。秀苗與海林包括柳成龍,為人不錯,關鍵的時候,總是去幫助別人,是有非常高的人氣的。得到了消息的人們,手裏端著小米和雞蛋,陸陸續續地走進了門,前來下奶。小米金燦燦的,好像人人手裏都捧著一塊金一樣,一看就知道是精耕細作的結果。門口上掛著的紅布條雖然不大,卻非常的醒目。
鄭春發陪同著二曼也走來。鄭春發回來了,把這個家給挑了起來。二曼經過了漫長的調整,身體漸漸康複了,心裏的傷口也愈合了,消瘦的身體也慢慢地豐腴起來。瞎老娘得到了悉心照顧,身體也硬朗起來。聽說秀苗生孩子了,老人家也非常的高興。她心裏感念著秀苗,在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時候,都是她在忙前忙後地照顧著。多虧了她,不然早就活不到現在。她急忙催促著女兒喝女婿去下奶,別磨磨蹭蹭的,走到了別人的後麵。
二曼經曆了如此的摧殘,心性已經完全改變。她不再是那個蠻橫無理,抓尖兒賣快兒②的尖茬子,話少了,也不愛走動了,每天守著瞎老娘。鄭春發每天忙完地裏,忙家裏,一點兒怨言都沒有。兩個人結婚這麽多年,一直都沒有個孩子。沒有就沒有,鄭春發不去強調這個,隻要兩個人都好,比啥都強。
二曼以前與秀苗處得很一般,幾乎沒有什麽交往。二曼天天啷當個臉子,跟那長白山上的長流水一樣,挺老長的,誰天天看你的臉子?這麽一來二去,把自己放逐過頭,丟了別人,也丟了自己。她一個人不好意思來下奶,便拽上鄭春發。
三河灣地區成立了人民政府,三河灣村也成立了村委會。鄭春發是個苦大仇深的農民,還參加過抗聯,鑒於他的表現,區政府權衡再三,便推選他為生產隊的隊長。村莊雖然不大,人數也不多,可總得有人帶個頭,把村民組織起來。以前像一盤散沙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這個大山深處的小村莊,經曆了前所未有的浩劫,可惡的日本鬼子,滅掉了剛剛上揚的人氣。經過許多年的休養生息,人氣又慢慢地聚斂起來。從日本鬼子被趕走,國民黨反動派的軍隊就沒有到達過這裏,這裏早早就解放了。雖然有些土匪綹子在這一帶活動,卻有一部分被抗聯收編,有一部分自行解散,早就形不成啥氣候了。
村委會就暫時設置在鄭春發家的西邊小房裏,這裏曾經是農忙時,幫工們的臨時住所,想當年,老於家在三河灣算是個大戶人家了,田地多,便有許多幫工的前來。如今那份紅火已然冰涼,往事如風,吹去的是歡騰,卷回的是煙塵,院裏院外已經萌生了一層綠茵茵的車軲轆菜,擠滿了磚縫與牆縫,走在上麵,軟綿綿的。
這房子也是臨時的,把個大牌子掛起來,證明著村委會的成立,已然告別了舊時代,從這一刻起,新的時代就此到來,是非常有紀念意義的事情。
村委會的牌子就掛在他家的門前,紅豔豔的大字在陽光下閃閃亮亮,吸引來許多人駐足觀看。區政府的工作人員老方,正好借這個機會 ,一遍遍地講新政府新政權、人民當家做主人的道理,講得人們心明眼亮,紛紛點頭稱讚。
小村的人口少,基本都是逃難來的難民,還沒有地主和富農,自然就沒有地主和富農可鬥爭。鬧土改就是打倒地主階級,反剝削,反壓迫,把土地還給農民,讓農民翻身得解放。這裏各家各戶都有一塊自己開墾出的土地,隻是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村裏大多數人還是靠扒拉土坷垃吃飯,有極個別腿腳利索的,去靠跑山貼補家用。村裏有家鐵匠鋪,還有一家碾磨房和棺木鋪,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自己開設的,目的是為了方便鄉親,方便自己。這些人都非常的節儉,從來不亂花錢,盡管這樣,也沒有掙到幾個壓箱底的錢。
劃分成分的時候,連個中農都沒有,都是些窮得叮當響的貧雇農。至於土地嗎,組織幾個人丈量一下,按人口分一分,地多的給地少的,就算土改了。
老方這麽一說方案,鄭春發不由地笑了。他是這麽解釋的,村裏的情況特殊,棒勞力少,老弱病殘多,有些人家,地給多了也幹不過來,都是鄉親們在相互幫襯著,不然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這麽一說,老方才了解了這裏的情況。還別說,這裏的情況確實特殊,也隻能維持現狀,等到村裏人口多起來,再另行頒布政策。老方格外囑咐了一件事,就是區裏成立了區武裝大隊,三河灣也要積極響應政府的號召,組織起來,成立個民兵連,卻是件大事。
鄭春發想了想,覺得可以做到。咱農民有了自己的武裝,至少可以做到保境安民,維持社會治安。他立即著手去辦這件事,能當民兵的人數不多,歲數大的不在考慮之列,年輕化是很重要的。他統計了一下名單,勉強才湊了十幾個人,用民兵連來稱呼,有些誇大了。把名單報上去,老方看看,沉吟半晌,覺得還是用民兵排,來稱呼是比較合適的。於是,三河灣民兵排便成立了。
注釋:①孤老棒子:東北方言,鰥寡獨居的男人。
②抓尖兒賣快兒:東北方言,搶占上風以顯示比別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