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穀靜美在三河灣得到了最真摯的人間溫暖,這些年來,來自秀苗一家人的無微不至的照顧,讓她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小丫頭,慢慢出落成一位通情達理的大姑娘。
女人之所以被稱為女人,是因為有一個柔軟而多情的心。她初來這個家,還不覺有這樣的心性。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慢慢地長大了,也把女性該有的心性都豐富起來。在日常生活中,她總是去想別人所想,急別人所急,用一顆乖巧的心去度量別人的心。
她總是搶著去幹活,該自己幹的都幹了,不該自己幹的也幹了。在家洗洗涮涮,屋裏屋外收拾得一幹二淨。在外去莊稼地,彎下腰鏟地到收割莊稼。自從柳成龍去世之後,莊稼地裏的活兒,整個都扔了下來。秀苗默默地承擔了起來,有靜美的加入,多少分擔了些重量,讓她不至於為此發愁。火熱的田野裏,兩個女人的承受能力有多大,那要看莊稼的長勢如何來判斷。
秀苗不忍心一個細皮嫩肉的女孩子,變成一個又黑又糙的鄉村女人。把她藏於家中,做做家務,就已經很好了。她卻不甘於此,好像就是自己的一個影子,想甩都甩不掉。
秀苗慢慢地明白了,是這孩子骨子裏就有一股吃苦耐勞的精神,是沒有一點點惰性的。這種精神是與生俱來的,是不能用語言來教化與引導的。她猛然覺得,是日本人本身就有的勤奮基因,在起著作用。秀苗不由地心裏無限快慰著,為當年自己所做的一切而快慰。這是上天賜予她的寶貝,來暖她的心。生活雖然苦了些,卻滋養著孩子們的每一顆心,在不經意間,他們都長大了。當他們一個個都可以與自己比肩,甚至要抬頭仰視,才發覺現實是那麽的偉岸。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辛苦,都已經成長為一棵大樹了,可以為她遮風擋雨,可以安心享受這份陰涼,享受這份清心。
孩子們長大了,讓秀苗不由地多了些想法。靜美已然二十二歲,來寶也有十八歲了,想想自己二十歲時,就已經成為孩子的媽了,孩子們也到了該婚嫁的年齡,不由地讓她心裏滋生出一絲絲的喜悅。
想當年,靜美能進入到這個家,秀苗動了些心思,謊稱她是來寶的童養媳,怕的是她不被這個家接受。而今,十年過去了,這個謊言卻依舊存在著,秀苗想著是不是能把這個謊言變成現實呢?
那天,她試著把自己是心思,說給兩個人聽,看看他們有什麽反應。她先問兒子。“來寶……”
“媽,以後能不能別天天‘來寶來寶’地叫?能不能叫我的大名?李富友,李富友同誌?”他一臉正色,把滿臉的稚氣盡情**去,讓人覺得他的成熟不是虛的。他已經被任命為村裏民兵排的排長了,每天都要站在隊伍的前邊,喊口令,站隊排隊,是不該再用老眼光去度量他了。
“是,是,李富友同誌。”當母親的要跟上形勢,盡管有些跟頭把式,好歹還有個不甘落後的思想和態度。
“你看你靜美姐好不好?”她試探著問。
“什麽好不好?”李富友同誌有些蒙,鬧不明白這個問題的實質性是什麽。她天天不是好好的嗎?幹嘛這麽問?他覺得母親這句話有些怪怪的。
“我是想說,給你們兩個撮合到一起過日子,行不行?”
“過日子,這不是在天天過日子嗎?”
“嗐!”秀苗覺得這句話有些別扭,說起來費勁。
“是兩口子那樣過日子,向我和你爸那樣的。”她這麽說連自己的覺得臉紅。這種事情從來都沒有名正言順地說過,當著孩子的麵提起來,也是迫不得已。想想當年。自己的爹娘把自己留在這個家,也沒有說過什麽,自己還是一身懵懂著,就告別了少女的時代。而現在,卻要掰開了包子,細數餡兒,讓她這個當媽的突然覺得有些難為情。
“啥?媽你是咋想的?那是我姐!瞎想啥呢?”李富友同誌瞪大了眼睛,有些懷疑的眼神,讓他不敢相信麵前站著的是自己的母親。他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在兒子麵前碰到了釘子,她還是不甘心。一對姐弟的關係,卻沒有一點點的血緣關係。十年間,靜美的身上已經多了嫻靜與端莊,是別的女孩身上所沒有的。她的中國話已經幾乎沒有什麽瑕疵,這十年已經把她徹頭徹尾地改造成了一個中國人。隻是,她的記憶裏,還有她的故鄉情結,時不時會冒出一些故鄉的東西,讓人能想起她曾經是個日本人。
她是日本京都人,時常在心情愉悅的時候,唱一唱日本的歌謠,讓人覺得是那麽的動聽。
“岸邊的鸕鶿在黃昏中歸來
波浮的海港啊,晚霞連天
明天的天氣啊 呀咧哄尼撒 會風平浪靜嗎
漁船做著出海的準備
島上的姑娘啊,在火山下生活
是用什麽樣的心情啊 呀咧哄尼撒 生活著呢”
清亮的聲音,好像是一泓清水一樣,流淌而出。曾經的生活,給她的心靈留下了深深的印跡,讓她的身上多了許多味道。秀苗對她的吟唱還是有些擔心的,萬一讓人聽到了,可不得了。這些年,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世,她隱藏得很隱秘,村裏人都相信她是個孤兒,被秀苗一家收留養大。這種事情是很常見的,誰還會把這件事往深處想呢?
秀苗很想讓她成為這個家真正的一員,把童養媳變成真正的兒媳婦,她也升級為真正的婆婆,看著兩個孩子成為真正的夫妻。
當秀苗把這句話問靜美的時候,靜美的臉不由一紅。
“媽媽,不能夠啊,我們是姐弟,姐弟怎麽能成為兩口子呢?這不是在開玩笑嗎?”她有些羞澀地說。
沒想到,媽媽一直把自己當成兒媳婦來看待的,隻是,她和來寶一起長大,關係是很親密,卻是姐弟之間的關係,她從來就沒有想過這件事。這麽熟悉,這麽親近的兩個人,怎麽能成為兩口子呢?
想起那個能和自己成為兩口子的人,靜美的心裏不由地泛起波瀾。那個男人早已入駐到了她的心裏,那個男人是那麽的威猛,那麽的高大,是那麽的堂堂正正,讓她不能不抬頭仰視,才能看清他的臉。他總是在需要他出現的時候出現,仿佛像天神一般。他總是在關鍵的時刻,拯救她於水火之中,讓她在絕望之中,看見了活下去的希望。他就是這樣走進了她幼小的心靈,把那狹小的心靈空間,一下子撐得滿滿的,讓那裏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這十年間,她幾乎天天都在期盼著,那個人能再次出現。她望眼欲穿,卻再也沒有看見他的身影,可是,那個人一直都裝在心中,實實在在的,好像用心去忖度就可以感覺得到。
秀苗覺得自己一廂情願了。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排斥著她的想法,兩個人真的像姐弟一樣,太親密了,讓她也不得不放棄這個想法。
李富友所在的民兵隊有十幾個人,他們要天天集合訓練,苦練殺敵本領。這時候,中國人民誌願軍為了保衛和平,保衛朝鮮人民的家園,已經跨過了鴨綠江,正在朝鮮戰場上痛殲美國鬼子。戰報像雪花片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地飛來,都是讓人振奮的好消息。無形中,激發了民兵隊全體人員,讓他們訓練更有勁兒了,熱情更加高漲了。他們紛紛表示,要用實際行動,來響應誌願軍的豐碩戰果,加強訓練,隨時準備接受祖國的召喚,衝上朝鮮戰場。
村裏生產隊隊長鄭春發是抗聯出身,雖然他名不正言不順地退出了抗聯隊伍,卻不能掩蓋他曾經是抗聯戰士的事實。他經常把這段曆史掛在嘴上,並且常常把民兵隊當成一支正規部隊來訓練,來要求。他要求民兵隊全體人員,要一切行動聽指揮,克服自由散漫的思想。平時的苦練,為的是關鍵時刻拉出去能戰,戰之能勝。
這天深夜,命令突然來臨,區委書記老方來電話,讓民兵隊火速集合,配合行動,去抓捕反革命壞分子大地主徐大膘子。
徐大膘子是汪清縣境內壟台溝村人,家有良田幾百公頃,給他扛活的長工就有幾十號人,家裏的護院家丁也有好幾十人,是名副其實的大地主。讓人氣憤的是,他勾結日本鬼子,甘心到漢奸走狗,殺害抗聯戰士,殘害百姓。日本鬼子投降後,他便隱姓埋名,躲進深山老林,妄圖躲過正義的審判。最近一段時間,他的行蹤在附近山林中,被人發現,區委得到了確切的消息,便立刻下達了作戰命令,要求務必拿下,打掉這個隱藏多年的毒瘤,為死難的抗聯戰士和窮苦百姓報仇。
命令來得急,又在深夜,鄭春發顧不得許多,就在廣播喇叭裏,把集合的命令發了出去。一直過了半個多小時,人還沒有集合齊整,這時候,才是真正檢驗民兵隊的時候呢,民兵隊平時看起來呱呱叫,到了真章時刻,還是掉鏈子。
李富友是最早一個來到村委會集合的。不愧是民兵排長,關鍵的時候,真的能衝得出來。他前後用了不到十分鍾就已經跑了過來,精神抖擻的樣子,讓鄭春發非常滿意。而其餘的人呢,卻披著衣服,提著褲子,恨不能走一步,掉一件兒,站在那裏,嗬欠連天,好像害了大煙癮一樣。
天黑看不清鄭春發的臉,估計像鐵打的一樣。他一聲不吭,像根區黑的樹樁子一樣杵在那兒。大家感受到了氣氛不對,立即繃緊了腦子裏的那根弦。黑暗中傳來一聲奇怪的響聲,聲音悠長,聽起來是誰沒憋住,放了個屁。大家實在忍不住,哄的一聲笑出了聲。
聽說立即去搜山,大家不禁麵麵相覷。這黑燈瞎火的,那麽大的山,這十幾個人好幹什麽?大家懷著疑慮,一路走,誰也不出聲,隻能聽見腳步的沙沙聲。他們來到了區委會,發現這裏已經聚集了許多人。這時候,才知道已經把附近各個村屯的民兵都召集來,看見黑壓壓的人,大家心裏才有了底。
李富友雖然是個民兵排長,也就是頂個名而已,沒有什麽實戰經驗。他已經摸到了槍,激動了好一陣子,訓練時,還端著槍,放了幾槍。靶子在遠處,一發都沒有命中,全部命中了後麵的山坡。行動終歸是行動,具有真正的實戰效果,可不是鬧著玩的,讓他不免有些緊張。鄭春發在身邊不遠,他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裏靠。看他那麽的沉穩,有些顫瑟的心也慢慢地穩定下來。
搜山是有目標的。有人舉報,已經瞄到了徐大膘子的影蹤,他是躲在山裏的一個洞裏,這個洞在一個砬子的下麵,大約有四五米深,是天然形成的石洞。大概是這裏能夠遮風擋雨的緣故,才選擇在這裏落腳。
摸著黑向前走,山路崎嶇不平,不時有凸起的山石絆腳。在山下就有人警告注意腳下,還是不斷有人絆倒,發出了一陣響動。磕得膝蓋生疼,也隻能暗暗叫苦,不敢出聲。好在這夜裏有風,聲音被蓋住了,沒有傳出去多遠。
李富友他們的隊伍被安排在一條杠梁上,那個山洞就在山溝裏,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見。他們爬上山來,就分散到樹林裏,李富友貓到一棵大樹的旁邊。風搖著樹枝,發出刷刷的響聲,一片漆黑,看不見別人在哪裏,又不能發出聲音,便隻能一個人緊緊地貼緊大樹。
大樹在搖動著,並不時有樹皮掉落下來,掉到了他的腦袋頂上。這風可夠大了,連樹皮都給刮了下來。他不停地撥拉著頭發,並不時地抬頭去樹上看。此時,天空不是那般漆黑,不是看向野地,還有些透亮。出來時間長了,眼睛已經能夠適應黑暗。他發現樹上有一團黑影在慢慢地動,他看得真切,是在不停地爬動著。他的腦子一激靈,激出了一身冷汗。是不是黑瞎子啊!他想起父親李海林說過,二爸汪永成就是被黑瞎子把腰椎骨給坐壞了,才導致了他的自殺……
他立刻退後幾步,把槍端了起來,“嘩啦”一下子拉上了槍栓,頂上了火。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樹上的黑影,便“撲通”掉到了地上,並發出了“哎呦”一聲叫喊。
不是黑瞎子,是個人。李富友被嚇了一跳,聲音顫抖地問道:“你是誰?在這兒幹嘛?”
那個黑影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爬起來就跑,被李富友上前使個絆子,那人一個前趴,倒在了地上。他毫不客氣,上前一腳就踏住了他的後背,讓那人動彈不得。李富友不敢高聲,壓低了聲音,喊著鄭春發。“鄭叔,鄭叔……”
鄭春發就在附近,已經聽見了這邊發出的聲音。他有些氣急敗壞,心裏不停地埋怨著。不好好隱蔽,又鬧騰啥玩意呢?忙跑過來過來看看,發覺不對,怎麽就按住一個呢?
他的身上有手電,忙照照這個人的臉,端詳一番,頓時喜笑顏開。
“快過來吧,快過來吧,人抓到了。”他向四周大聲喊。
啥?徐大膘子給抓到了?不會搞錯吧?大家忙過來,把這個人給薅過來,都在光亮下認真地辨認了一番。
徐大膘子這個人是很胖的,大膘子是個綽號,不是胡亂給安排上去的,是因為他有一身肥膘,走起路來,渾身的肉亂顫。可是眼前的人不過是刀條臉,瘦得跟麻杆兒差不多,根本就不像啊?
鄭春發自信滿滿,他恨恨地說:“就是他,我認識這顆眉心痣,是最好的證明,就是他,我扒了皮能認出他的骨頭。徐大膘子,沒有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遠近聞名的大地主,怎麽就落到了這步田地?鄭春發說得沒錯,這個人是徐大膘子。這些年他東躲西藏,吃上頓沒下頓,一身的膘也被靠得一點兒都沒有了。他輾轉多地,隻能在森林裏轉悠,更像是一頭山牲口。他來到了這裏,當然是看中了這個山洞。他想在這裏暫住幾日,卻不成想被發現了行蹤。
他很警覺,從山底傳來的聲音已經聽到了,便爬上了山梁。隻是沒成想,有支隊伍包抄得夠快,他還沒有來得及轉移呢,沒辦法,隻好爬上樹躲避。更沒想到,他就此走上了不歸路。既然被擒,他也無話可說,隻能耷拉下腦袋,自認倒黴了。
李富友在執行這次任務當中,立下頭功,獲得了區委領導的高度讚賞,他激動萬分,感到無尚的榮光。他把在慶功會上得到的獎狀和大紅花都帶回家,全家人都為之歡欣鼓舞。
他當場宣布,要參軍上前線,去朝鮮打美國鬼子,保衛祖國,保衛和平。秀苗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著,看見孩子能有這樣的覺悟,當媽的心裏滿心歡喜。
李海林更不用說了,他坐到炕沿上,摟住兒子的脖子,什麽話也說不出,他激動,他興奮,為有這樣的兒子感到高興。靜美和妹妹,兩個弟弟,都圍在他們的身邊。林寶把大紅花掛在了自己的身上,也向家裏人宣布著:“我長大了也要參軍,像大哥一樣去保衛祖國!”
麥粒兒一撇嘴,眼睛瞄了他一眼。“啥時候,你不尿炕了再說吧!”
被姐姐揭老底兒,林寶的麵子掛不住,一下子哭了起來。“我再也不尿炕了,在也不尿炕了,還不行嗎?”
全家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秀苗忙把他摟過來,安慰著:“我老兒子是好樣的,不尿炕了,就長大了,到時候,一定超過大哥!”
李富友參軍的申請很快被批準了,出發這天,他和村裏的幾個青年,胸前戴著大紅花,將被送往縣裏武裝部,再由部隊上的人帶領著,前往部隊。
臨走時,他鄭重地跪下,給爹媽磕頭。然後,囑咐姐姐靜美要好好照顧家,囑咐弟弟妹妹要聽話,好好學習,將來做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秀苗已經顧不上哭,忙忙叨叨著,拿起來這個,放下那個,不知道該給兒子帶上些什麽。孩子長這麽大,第一次出門,她掛念的地方太多了,讓她一時亂了方寸。孩子們都上車了,她和其他的幾位母親,都流下了眼淚。汽車走了,有一位母親跟頭把式地跟著車跑了幾步,就摔倒了。車上的孩子們也哭起來,一時間有些亂套。一路煙塵,遮住了人們的望眼,遠遠的那個石頭人,卻看著這人間的真情,不覺間,也不忍心去看,便挽來一團雲霧,遮住了臉龐。
秀苗抹了把眼淚,很硬氣地轉過身,一邊拂了拂頭上的亂發,一邊自言自語著:“孩子大了,翅膀硬了,該出窩去飛了。”
她不再哭,很傲氣地摟著孩子們,徑直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