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曦恍然大悟,沮喪得恨不能給自己一個嘴巴,但是,對著周明的問題,卻因為那層被削了的麵子,依舊給了個很無賴的答案。
“縫衣服的針是直的,縫傷口的針是彎的,還有,縫衣服時不用持針器。”
周明瞧著陳曦,並無什麽驚怒的表情,倒是有幾分玩味,像是大人對著個胡鬧的孩子。陳曦刹那間覺得沒勁,如同自己表演了個猴戲,旁邊坐著個人,卻壓根兒不是觀眾。
周明對李波說:“你先把外麵的病人處理了,明天帶她從戴無菌手套的方法開始重新把無菌規則複習兩遍。”然後對陳曦道,“你跟我上來。”
陳曦帶著悲壯的、任人魚肉的心情跟在他身後,準備好他用任何刻薄話挖苦諷刺自己,都在心裏默念一千遍“罵人便是罵自己”而決不被擊倒。
陳曦跟著周明先到急診室拿了幾份病曆和剛做出來的檢查結果,然後進了他辦公室。他在辦公桌後麵坐下,把那些病曆和檢查結果推到陳曦麵前:“二十分鍾之後手術,你先看資料,待會兒跟我說什麽印象。”然後不再理她,自己靠在椅子背上閉目養神。
陳曦仔細地把病史和血生化檢查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臉上無賴的神情盡去,盯著那些檢查,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什麽印象?”周明睜開眼睛看著她。
“一個月前闌尾炎手術史,腹痛、高燒,白細胞基數二萬二,原傷口處有滲膿。結合B超,可能是手術中感染……”
他站起來:“跟我上台手術。”
那台手術對周明而言實在並非什麽挑戰,但是因為內部感染包裹已經有了一段時間,清洗修複是個極麻煩瑣碎和細致的活。這台手術,周明也沒再拿任何問題為難陳曦,一直很安靜。隻是陳曦的腦子裏卻並不安靜,禁不住想起來之前還是侯寧帶組見習時曾經接診過一個闌尾炎手術後感染的病人。
那病人是從遠郊山區某縣來的,手術已經砸鍋賣鐵,術後雖然感覺不舒服,卻再不想花錢,總覺得農家人,挺挺,就過去了。這一挺,挺到了敗血症的地步,再送醫院時已經高燒半昏迷,醫院直接用救護車四個小時開來了這裏。
然而,晚了。敗血症造成的休克,衰竭,那個病人在入院兩天之後死亡。
患者的妻子,那個頭發蓬亂的農婦目光呆滯地久久盯著丈夫的遺體,反反複複地說,咱們花錢手術了啊,手術說是小手術啊,做了就好了,咱們把豬都賣了,樹苗也賣了,手術了啊。
“闌尾炎手術是腹部外科最基礎的手術之一,大部分基層醫院都足夠具備作這個手術的技術能力。但是許多基層醫院本身條件問題之外,醫生無菌操作的概念淡薄,經常造成手術後感染。本來單純性闌尾炎,簡單的手術預後良好,感染之後二次手術,不但受二茬罪,而且由於感染炎症反應造成了更大的損傷,留下難看的疤痕,更嚴重的,就是這樣,可以因為並發症敗血症而死亡。基礎操作基礎操作,醫學的基本功可不是沒有意義的八股文,你越精細,越規範,你手裏的病人,就越有生存和康複的希望。”
侯寧當時講的那些話,這時一字一字地,回到陳曦的腦子裏,而方才那段被剪斷兩次的,汙染了的線,仿佛幻化為一條鞭子,抽打得陳曦每一寸肌膚都疼痛欲裂。
無論是羞怒還是氣憤,又或者是不肯承認的慚愧,陳曦知道,自己是再也忘不了那段線了。
那天那個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差不多一點的時候,助手已經在關腹腔,手術室值班的許護士進來問:“小周,你讓開的3號?這麽晚了還有手術?”
周明抬頭答應,一臉諂媚討好的笑:“許姐,謝謝謝謝,給我加一台。”
“又什麽啊這是?”許護士沒好氣兒地問。
“巨大的一甲狀腺瘤,還帶一弱智孩子,長了好些年了,實在沒錢,攢錢,錢攢夠了瘤子也長這麽老大了。”周明蹭到許護士身邊,在自己脖子下麵比畫了一圈,“她沒錢點名,排期排到兩個月之後。這家也沒錢住旅館,男的打工,孩子滿樓道地跑。大家都意見很大,趕緊給做了,出院大家清靜啊。”
許護士歎了口氣,什麽都沒說,轉身往外走。
陳曦心裏有些恍惚,眼前晃動著那個被瘤子拖得腦袋總得歪著,甚至身子也有些傾斜的大姐,和那個哈喇子滿身到處亂跑,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的小孩,忽然心裏不是滋味,那是一種她的生命裏並不曾感受過的透不過氣來的憋悶難受。而這時候,她瞥見周明正伸著脖子衝許護士背後喊:“謝謝許姐,我明天請你吃飯。你隨便挑地兒啊。”
那個在他臉上甚少出現的,有點兒討好,有點兒不好意思,又有點兒如釋重負的笑容,讓正覺得胸口堵得呼吸不暢的陳曦,心裏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柔軟而敞亮。
這台闌尾二次手術完成,周明沒有要求陳曦跟下一台甲狀腺,她卻沒有走,默不做聲地等在手術室的樓道,靠在牆上。周明往外走了幾步,又站住,回頭看她,她低聲道:
“下台甲狀腺,夜裏開缺人吧?”然後又有點心虛地更低聲音地問,“如果我能幫上忙而不是添亂的話?”
周明瞧著她,折回來,站在她旁邊,也靠在牆上,半晌,說道:
“你的縫合做得其實不錯,但是,我也並不是故意難為你。”
陳曦低下頭去。
“我對實習生是要求得高了點,有些東西,確實住院醫生轉科的時候還有機會重來一遍,而且到時候分科了大概針對性更強。但是,第一,習慣的養成很重要;第二,大部分學生也許不會留在最規範的附屬教學醫院,中國的醫療水平非常不平衡,也許現在所受的訓練、所看到的病例治療,就是最規範最高水準的,現在多練多學對你們自己好之外,”他停了停,接著說道,“我總希望如果學生到了下一級的醫院,是可以把這裏學到的東西,帶下去,雖然說年資低影響小,但是,畢竟好一點還是會有些幫助。不過陳曦,坦白說,你聰明學得快,遇事很沉著,難得性格皮實,關鍵還是北京生源沒有戶口限製,再努力點,乳腺組很想留一兩個各方麵條件符合的女生,可以避免很多男大夫跟患者交流的問題。我多要求你,私心裏還是給咱們自己準備的。”
陳曦緩緩抬頭,大多數情況下對她窮凶極惡的周明,臉上是很單純的笑,這個笑容,比他的嗬斥挖苦,更讓她覺得胸口悶窒。
自打給留在一分區,陳曦經常認真地向東西各方神明禱告,禱告的對象囊括了玉皇大帝、如來佛祖、真主和耶和華,禱告的地點與時間是隨時隨地,禱告的內容涵蓋了周明不要有時間抽查手術記錄,包括周明不會從她正在做備皮的手術室門口經過,包括了在她值班急診時候周明不要回來惦記他早上手術過的病人,以致惦記完之後會到急診順道看看,當然更包括了千萬不要點名帶她上他主刀的手術。
偶爾手術開得多,有些其他台缺人,當主刀醫生問有沒空著的學生的時候,她一定一個箭步衝過去說我空著我空著。
前幾天韋天舒喊著要人,她衝得太急腳下打滑幾乎摔了個跟頭,被韋天舒一把抓住,樂嗬嗬地說:“慢著點兒孩兒,你這麽激動幹嗎?”
她臉紅了一下立刻嬉皮笑臉地接口:“看您做手術這是精神享受,機會太難得了,能不搶嗎?”韋天舒看著她哈哈大笑,手術中讓她開腹,又讓她結紮了幾個血管,之後再讓她關腹腔,最後笑道:“相當不錯,真有那麽點兒周明的路子了。孩兒啊,雖說你更喜歡到我這來精神享受,但是我這裏的精神享受可享受不出你現在手上這套活來。”
陳曦並不太清楚韋天舒是借著誇她故意戳戳她那點子小心思,還是真的覺得她做得不錯,無論如何,她得承認在這段時間裏她的臨床技能,實在是以自己不能相信的速度突飛猛進,當然,是在周明的凶巴巴的嗬斥和陰損的挖苦之下。她但凡一見到周明,就條件反射地在心裏過正確的觸診備皮縫合打結結紮的手法或者四大急腹症的基本體征與檢查,以至於有一次她們幾個在醫院的食堂吃飯,她正在拿勺子準備盛湯,恰好周明跟李波從旁邊經過,她拿著湯勺的手刷地一下就換成了正確握手術刀的姿勢,順勢揚起來的湯濺了張歡語一身。
輪床的響聲由遠及近,經過他們麵前,是那個長著大瘤子的農婦,她很緊張,看見周明,大聲叫了聲“周大夫” ,眼淚就流了下來,吸著鼻子說:“我不能死啊,我得養著我那傻娃娃。”
周明走過去,彎腰對她說:
“放心。沒了這個瘤子,以後幹活都方便點兒。”
輪床被推進了手術室,周明稍微閉了兩分鍾的眼睛,回頭招呼陳曦道:“走,我們把那個大瘤子給她切掉去。”
周一上午九點十五分,劉誌光快步走進裝備有全套閉路電視攝像頭的多媒體示範手術室,走到手術床邊。輾轉了幾百公裏,已經進出了兩次手術室的兒科小病人小曼,一動不動地躺著,幹瘦枯黃的臉上,那雙眼睛,顯得特別大。
“馬上要手術了,小曼,我來給你加油。”劉誌光在床前略微彎腰,衝小曼做出個加油的手勢。
“劉哥哥。”小曼伸手去拉他的手,“你接著給我講昨天那個故事好不好?”
“我講故事不好聽。”劉誌光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等你好了,嘿,讓小葉姐姐給你講故事啊,她昨天不是答應你,你好了之後,送你一全套的法國童話,每天過去給你念。”
“我這回能好麽?”小曼直直地盯著劉誌光的眼睛,“我好害怕。之前兩次,爸爸媽媽都跟我說,睡一覺,醒來就好了。可是都沒有,我就不停地看醫生,打針吃藥,肚子還在長大。這回能好麽?能就不看病了,不開刀了,回去上學跟同學一起考試,一起玩兒了麽?”
“能,一準成。”劉誌光握住她的手。
“我聽見我爸爸媽媽說話,我聽見他們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要是還治不好,就沒人會再給我治病了對不對?我會死的,對嗎?”她的臉上寫滿了恐懼,渾身都在發抖。
“不會死。”劉誌光握緊她的手,“是最後一次,因為這次一定治好你。昨天,還有前天,哥哥不是,不是特地去給你講,哥哥也這樣過,也以為完了,站不起來了,誰都那麽覺得,可是你看,”劉誌光居然使勁蹦了蹦,然後又左右踢了踢腿。這樣子如果被陳曦看見,一定在心裏惡狠狠地罵句“傻帽”,小曼卻笑了,露出左邊那顆長得有點兒歪的小虎牙。
“哥哥告訴你哥哥的一個秘密。”劉誌光俯身下來。
“什麽?哥哥你快說。”小曼眨巴著眼睛,畢竟還是小孩子,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害怕,臉上全是好奇。
“從前給我做手術的魏大夫,他非常棒,我爹說他是菩薩化身,才那麽心慈,又那麽棒。他不在了,我以為再也不會有人像魏大夫一樣好,我那麽努力,卻再也沒機會做他的學生。但是,其實有的。周老師他好像看著跟魏大夫一點兒都不一樣,但是,我發現他們其實是一樣的,沒錯,一樣。也許,還有其他的大夫,也一樣。小曼,魏大夫讓哥哥站起來,周大夫一樣會讓你完全康複,上學。”
“周大夫?”
“嗯,一會兒他會給你手術。他在,你會沒事的。”
“哥哥,你在這兒陪我好麽?”
“哥哥不能在這裏,給你做手術的醫生才在這裏。哥哥會礙他們的事。”
“可是我,我還是有些害怕。”小曼小嘴兒一撇,眼圈兒又紅了,“我不認識他們。我想哥哥在這兒,想林阿姨在,還有小李姐姐,還有天天晚上去給我講故事的小葉姐姐。”
“我們都會陪著你。”劉誌光握著她的小手,指著屋角處的攝像頭說道,“小曼,你看,它照著你,我們所有人,阿姨、哥哥、姐姐,都能看著你,一直不會離開,都在那裏,給你加油。你一會兒睡著了,做一個夢,睜眼,就看見爸爸媽媽了。”
“真的?”
“保證。”
“拉鉤。”
“一百年不許變。”
麻醉醫生和手術室護士進來,準備開始給小曼麻醉,劉誌光向後退開,再次給小曼做了個必勝的手勢。麻醉師最後檢查了一次基本生命體征之後,準備上藥,小曼突然抬起手,努力地衝已經退到門口的劉誌光揚了揚:“這次是最後一次,”她輕輕地念叨,重複著方才劉誌光跟她講的話,“因為就治好了。”麻醉藥逐漸生效,小曼閉上眼睛,失去知覺的時候,嘴角掛著個淺淺的笑容。
十點整,泌尿外科主任王科和另外一位副主任醫師、一位主治醫師、普外科兩位副主任,周明和另外兩個主治醫師,刷完手準時走進手術室。
“可以了。”王科環視了一下周圍。
大夫們紛紛抬起雙臂,護士陸續給他們係好無菌手術袍背後的帶子。
“我們科的瘤子,難點重頭可是你們。”王科衝周明笑了笑,“開始?”
周明點頭。
手術燈刷地打亮,王科朝器械護士伸出手:“好,我們開始。”
這台手術,所有實習生在示教室的大屏幕前,觀摩現場直播。
這樣高難度手術的直播觀摩,對於才進科不久的實習生而言,真正看明白,尚需要之後老師的段落講解,此時看懂的甚是有限。陳曦看得頭暈,中途幾次差點睡著,午飯送到的時候,倒是立刻醒了,第一個衝上去開吃。她也不大相信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看的葉春萌和劉誌光真的瞧出了門道。
陳曦覺得劉誌光絕對什麽也看不懂隻是認為自己一定要看,而葉春萌純粹是因為為那個小姑娘緊張。自從那天會診講解之後,小姑娘勾起了她無限的柔情,一有空就跑去自告奮勇做義工,陪小姑娘畫畫,給她講故事。
在手術之前,葉春萌已經去講了六天的故事,並且答應她說,等從手術室出來,會送給她一套最全的法國童話。
葉春萌在手術前一天的晚上,真的騎車一個多小時去東單,買了一套精裝版的法國童話,價錢不菲。而她曾經念叨過好久,也沒舍得花這麽多錢給自己買那套喜歡得不得了的沈從文全集。
這台手術不要求一定從頭觀看到尾,隻要求必須聽第二天的總結。陳曦知道葉春萌惦記著這小姑娘,一定會要看到最後的結果,猶豫著自己是不是要講義氣也在這裏陪——無論如何,她帶了GRE的單詞來背。
在她背單詞背得已經犯困,偶爾瞟幾眼大屏幕就更加困的時候,聽見劉誌光和葉春萌的驚呼,她機靈一下清醒過來,見自己的同學們一多半已經站了起來,然後聽見王東也帶著點緊張地說:“大量出血,之前老師們也都說過,很難避免突發的大出血。”
“上帝保佑。菩薩保佑。”
陳曦聽見身邊葉春萌低聲說,並且,她說著又坐了下去,低下頭閉上眼睛,真的是在禱告。
陳曦也忍不住站了起來。
屏幕上,血模糊了原本就糾結在一起的巨大腫瘤和本身髒器,讓人暈眩。
陳曦不自覺地啃自己的手背,心跳有些加快。她一時顧不上幫忙禱告,腦子更加轉不過來地去找尋模糊血泊中的出血點和血管。
然而那片模糊卻很快消失了,血液很快被清理幹淨,髒器和腫瘤糾結的輪廓再度清晰地顯出來。
“同時兩個出血點!” 一直立定心思做外科的王東,比別人下了更多的功夫,如今果然比其他同學先看出了些端倪來。
兩把止血鉗分別夾住了兩條血管,而這兩把止血鉗,居然是一隻手操作的。陳曦愣了好一陣,想起周明經常套在手指上耍的止血鉗。
手術繼續進行了下去,不久再次出血,這一次的止血之後,手術有了暫時的停頓。
大屏幕裏是王科的聲音:
“小周,我們這邊,基本沒有太大問題,可是肝門這裏?”
“比片子裏看的粘連範圍更廣,還有幾個沒想到的血管瘤,畸形也比預料的嚴重。不過,我也想到過,畢竟開了兩次,再關上,每一次都會加重粘連。”
王科歎了口氣。
有一陣子的沉默。葉春萌抓住了陳曦的手,低聲說:“這小姑娘哭著問我,這是最後一次了吧?”
手術室裏片刻的沉默,大屏幕前隨著沉默。
“繼續。”
周明的聲音。
WWW.txshuku.Comt,x\t,小,說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