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進手術室之前,在混亂中,陳曦聽見跟來的交警跟一個隻受了輕微擦傷的司機說話,說是這女孩子在前麵跑,後麵有個男孩追。原本他們在便道上跑,可女孩突然朝馬路中間衝過來。他因為事先瞧見就及時打了把,車衝到了路基上撞了樹停住,後麵一片刹車聲以及劇烈的撞車聲響。 待他驚魂定下來,活動了脖子四肢,開門出來,就見自己這邊車道,五輛車追尾,對麵車道四輛車追尾。這邊,被夾在中間的一輛奧拓已經變形得不成樣子,被後麵一輛大公共汽車、前麵一輛吉普擠得長度隻剩了一半左右。當時緊跟自己後麵的那輛車,不知道是不是為躲這女孩子,不知道為什麽向另外方向打了把,撞到對麵一輛本田的左車頭。而女孩子和追著她的男孩子,一前一後躺在不遠處的路麵上,不知道是哪輛車終究沒躲過,把他們撞了出去。

陳曦皺了皺眉頭,盯著女孩的臉。

她是因為失戀真想自殺,還是跟男朋友吵了架,喝了酒,情緒失控,糊裏糊塗地衝上了馬路?

陳曦心裏很好奇,很想問問當時恰好在事發現場,然後跟著急救車照顧兩個最重的傷員一起回到醫院,緊接著給這個女孩主刀手術的周明。然而周明一直沒說話,她也決不敢像跟著韋天舒那樣造次八卦。

這女孩到底是不是真想自殺?如果是,又為什麽要自殺?

這個疑問一直在陳曦腦子裏盤旋。

急診經常有割腕自殺被送來縫合的女孩,通常在被送來的時候,那男朋友如果在,兩人已經和好如初抱頭痛哭了。陳曦他們經常恨恨地罵:“當著男朋友的麵割腕,根本就是矯情。有本事跳樓撞車去,隨便劃拉那一道,死得了麽?就不該給縫。”

如今,真有人當著男朋友衝向車流之中了,這無論如何可不是矯情。陳曦這時想,矯情並不是最糟糕的事兒。

失戀,或者僅僅愛情中的不順心,就真讓人有了這麽巨大的勇氣,來踐踏自己的生命?

她如果知道,那個追在她身後的男孩,也被撞成重傷,有嚴重顱腦損傷,是會在心裏覺得自己的愛情圓滿了,還是痛悔終生?

四號手術室。

手術**的人隻是腰麻,神誌清醒。隔一會兒時間,她就會問一句:“孩子怎麽樣? ”

產科大夫隨著動作,不斷地安撫她:“目前正常,放心。”

終於,一個渾身發紫的瘦小孩子,被從母親的子宮中取了出來。

“孩子正常,隻需要按照一般早產兒護理,應該沒有問題。” 產科醫生給這個早產二十天的男嬰作了簡單的檢查之後,笑了,“你和孩子都很幸運。發生這麽嚴重的車禍,你沒因車禍受到損傷。如果不是本身妊娠合並闌尾炎化膿,也許都並不會早產。”

“他爸爸在那一分鍾,向更容易傷害到自己的方向打把。” 新媽媽怔怔地說,眼睛裏淚水盈盈。

“哇,這真偉大。你老公一定很愛你和孩子。你真幸福。” 器械護士笑著看了她一眼,她果然是很美麗的女人,皮膚雪白,高鼻深目,普通話說得有些生硬,顯見是少數民族。

“我一直很對不住他,他卻對我那麽好。” 她喃喃地說道,淚水順著麵頰淌下來,“他從小就對我好,很好。可是我為了家裏為了錢,跟了別人,他還對我好,那男人打我欺負我,他就幫我離開那個魔鬼,他還肯……還肯娶我。他是這麽好的人,不該受重傷的,安拉保佑他,有事的話,讓我有事。”

年輕的器械護士忍不住“啊” 了一聲,有些發愣,準備遞給產科主刀的線,動作慢了。產科主刀輕聲嗬斥了一句:“專心!讓你聽故事呢!” 皺眉對產婦道,“別說話了,安靜閉眼休息。”

小護士被嗬斥得有些臉紅,可還忍不住想去打量這個女子——她並沒有閉眼,目光停留在不遠處她的兒子身上。兩個護士正在擦拭孩子,拍打腳心,當他終於哭出了微弱的一聲之後,護士鬆了口氣,將他放進了準備好的暖箱裏。

“能不能把孩子給我看看。” 她懇求地望著護士。

“先不必了。” 產科主刀溫聲道,手裏利索地縫合著女子被切開的子宮,“孩子畢竟早產,剖腹,不要折騰。直接送早產兒病房。通知兒科接病人。”

“我什麽時候能知道我先生的狀況呢?”

她望著產科醫生。

“我確實不知道,現在手術室、急診都人仰馬翻。”產科主刀皺眉搖頭,手頭沒有任何的停留,這時子宮的縫合已經完成,旁邊助手也已經將血液羊水處理幹淨。

“催外科來人處理化膿闌尾。” 產科主刀衝護士道,“我們快完了。”

護士走向手術室牆上掛著的電話的時候,周明走了進來。

“周大夫,我們差不多了。” 產科主刀說道,“你來看看。”

周明換上新的無菌手術袍,戴了手套走過來,才要開始查看,那新媽媽突然盯著他道:“大夫,我見過您!出事的時候您在那兒幫忙來的。”

周明點頭。

“您知道我先生現在怎麽樣麽?”她望著他,嘴唇顫抖,心電檢測儀上,心跳的頻率驟然增快。麻醉師略有些緊張地站起來。

“當時我給你們倆都作了檢查,他應該有多處骨折,但是當時看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周明答,開始探查腹腔,“到了醫院之後我還沒看見他。” 他說著話,已經將情況查清楚,轉頭走向牆邊拿起電話,說讓老江或者李波過來做這個闌尾,很簡單,沒有穿孔。“我去骨科手術室看一眼,骨科那邊說有個因為完全性骨折首診收到骨科的病人,懷疑有腹腔內出血。”說罷,周明準備出去,身後那女子喊了聲:“大夫,能不能麻煩您幫忙打聽下我先生的情況。”

周明站住,回頭溫聲道:“可以,如果還在急診的話。我打電話上來,叫什麽名字?”

“秦牧。”

“好的,你放心,如果我看見,會盡快告訴你。”

周明說罷,匆匆地走了出去。

“病人死亡。死亡時間19××年12月25日0點45分,死亡原因……”

韋天舒語調平淡地交代。

而這句語調平淡的交代,卻在刹那間,仿佛被千萬個人嗚咽著,喊叫著,從無數的方向,不斷重複地,向葉春萌撲麵而來,將她的耳朵塞得再無一絲縫隙聽見其他任何的聲響。

於是她並沒聽見自己的驚叫,也沒有聽到手裏的玻璃注射器掉到地上砸碎的聲音。她對著若幹道突然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不解;下意識地低頭,她發現自己腳邊的地麵上的玻璃碎屑,下意識地蹲下伸手去撿,肩膀卻被人抓住。

韋天舒略微皺眉,喊人拿掃帚來將注射器的碎玻璃拾掇進回收桶,然後掃了她一眼,說道:“這麽暈頭耷腦地伸手就抓汙染過的碎注射器?你戴的這是橡膠手套不是防彈手套。急診病人大多不知道既往病史,在急診,你不遵守安全操作,沒幾天呢就感染乙肝丙肝搞不好還來個艾滋病了。”

韋天舒這番鄭重的提醒,並沒有引起葉春萌太多的注意;她直愣愣地望著方才自己做第一次心內注射的病人,嘴唇哆嗦著,喃喃地問:“病人……死了?他死了?”

韋天舒沒回答她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這時他已經在打電話跟心內科和泌尿外科聯係,一個傷者有心髒病史,目前心電圖不正常;另一個傷者懷疑右腎有損傷,叫泌尿外科和手術室準備。骨科兩個主治已經趕過來了,開始檢查病人,住院總在給主任打電話。

急救室裏躺著傷最重的五個傷員,外麵樓道裏,還架著七張臨時輸液輪床。交警、記者和陸續接到消息趕來這裏的傷者家屬被維持秩序的導醫和護士攔在急診大廳,哭聲、喊自家親人的聲音亂成一片。

急救室內一樣嘈雜。

“調800毫升血,B型——最好1000毫升。”

“第四、第五腰椎挫傷。”

“呼氣,呼氣痛不痛?”

“血壓多少?那學生,動作快點兒!”

“血氣胸。再催呼吸科……誰值班這麽磨? 抹粉兒呢!”

“韋天舒你給我閉嘴,又不就你們這兒開張,我那一晚上都折騰一呼吸衰竭的呢!”

“哎喲,姐,你別怒,我錯了,怎麽今天人民群眾全想到醫院過節。”

“韋大夫,這個頸椎很大可能有損傷,給我們頭兒電話了,內出血解決之後我們接過去。”

“腦外,怎麽著?”

“給腦科醫院電話了, 這個咱接不了,得轉,正聯係呢……”

“你瞧你們這點兒出息。”

“廢話,咱們係統宗旨就是辦大綜合,腦外從來是人二醫係統的強項,咱們不撥款不建設,我他媽拿菜刀敲開病人腦袋去?”

……

每分鍾都至少有五個人在同時請示、詢問,或者吩咐,五個科的二十多個大夫護士進進出出,各自以最快的節奏處置病人,最快的頻率交換意見。韋天舒挨個兒床地轉著檢查補漏,不時給出指示,還沒耽誤了將永恒的科間鬥爭進行到底。

葉春萌卻仿佛跟這一切隔絕開了。她大睜著眼睛,死盯著那個再無任何聲息的,自己方才還在急救的“傷員”——而如今已經成為一具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任何感覺的屍體。

就在五分鍾前,祁宇宙吩咐她給病人做心內注射。

這是她進科以來頭一次真正參與這樣的急救。

這是一場突然而至的車禍,急診科接到電話的時候,她、劉誌光和白骨精都在急診室裏聽李波分析方才送進手術室的腹痛病人的狀況,當時她心裏有點別扭,因為程學文帶著王東上了手術卻沒帶她。李波正講著,急診科護士長就人未到聲先至,讓立刻作好準備五分鍾後接大量車禍傷者。

短暫的混亂之中,她還未及在心裏真正想象一下傳說中最緊張的車禍急救究竟什麽樣子,更別說在腦子裏回憶所有的急救細節,傷員就陸續被送來了。葉春萌聽從吩咐,跟劉誌光、白曉菁一起,在樓道裏給傷員作基本檢查,韋天舒從樓上匆匆而來,隻看了他們幾眼,就讓她一個人跟隨進入急救室,這讓她覺得緊張,心跳都加快了,但是又忍不住有些驕傲。

努力壓製著加速的心跳,她熟練地給一個等待呼吸科醫生做閉式引流的傷員清理和簡單包紮了小腿的傷口,傷者不斷驚恐地問:“我是不是心髒受傷了?胸痛,我是不是要死了?”葉春萌想起程學文講的,對待急診病人,來自醫生的簡單的心理安慰很重要,於是輕聲微笑地說:“別怕,這是醫院,我們是醫生,我們在照顧你,你安靜地閉眼休息一下,呼吸科大夫馬上就到了。”

這時,她聽見韋天舒喊她:

“葉春萌,準備心內注射。”

韋天舒指了指旁邊祁宇宙正在做心外複蘇的男孩子。

她愣怔的工夫,護士已經將托盤遞過來了。

心內注射。

葉春萌的耳朵裏進出著不同的聲音,眼前人影晃動,而這“心內注射”四個字讓她覺得暈眩,嘴裏有點發幹,手略微地抖。緊張,而興奮。

在這樣緊張而興奮的暈眩之中,她努力地保持頭腦中的一塊澄明的部分,強製自己反複地過心內注射的要領:找胸骨緣,觸摸肋間,消毒,將五毫升注射器吸滿腎上腺素……她感覺到汗順著鬢角淌到脖子裏。抬眼看正在插管的祁宇宙,見他點了下頭,深吸了口氣,才準備紮下去,侯寧正好做完了一個處置過來:“哎,這個不用……”

祁宇宙向韋天舒那邊指了指,侯寧理解地點了點頭,對葉春萌鼓勵地笑了笑:“別緊張,你沒問題。”

有一絲疑惑在葉春萌心裏打了個轉兒,但是很快就被十足的緊張趕走了。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即將下針的那方圓不過幾毫米的位置,再次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所有要領,將針頭紮進去。

針頭碰到皮膚的那一瞬間,她的周身傳過一陣戰栗,然而頭腦中強烈的“按照要領做”的意識壓過了這陣戰栗,她推針頭的手並沒有停頓。進針,回血,徐徐將藥物推進,不過幾秒鍾的時間,而這幾秒鍾裏,葉春萌仿佛身處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裏,隻有自己、注射器和目所能及的,傷者的這部分身體。

將注射器推到底之後,葉春萌長吸了口氣,手輕輕地抖著,心中有一種奇妙的興奮和期待,她叫了一聲“祁老師”,朝祁宇宙望過去,卻見他正在拔掉連在這個傷者身體與監視儀器之間的那些管子和線,韋天舒正看著表對祁宇宙宣布:

“患者死亡。”

時間,因這一句話而驟然停頓。她手裏的注射器啪地掉在地上砸碎了,自己,再也不能動彈。

韋天舒跟手術室講完掛上電話,周明推門進來:

“你這兒怎麽著? ”

“還成。轉二醫腦科醫院倆,骨科接走倆,心內接走倆。哦,有一個過去了。” 韋天舒簡短交代,衝外麵護士喊:“常寧的家屬來了麽?”

“警察剛查著,打通電話了,應該正趕過來。” 護士瞥了眼已經被白布蓋上的屍體,不忍地搖頭,“才十九,造孽啊。爹媽來了還不疼死。”

“待會兒還得有傷員送來,”周明皺眉道,“兩邊線一共十來輛車追尾,一小奧拓已經給前後擠扁了。”

“祁宇宙你趕緊的,把檢測儀器拆下來,這個先移出去,把外麵那個心律不齊的趕緊換進來。——周明,我這兒你甭管了,找地兒歇會兒去,待會兒骨科那邊的,還得叫你。” 韋天舒說著,回頭瞧見葉春萌還望著屍體發呆,一邊摘手套一邊說道,“沒你的事兒。你做心內注射之前我本來就要宣布死亡了,看見你已經準備好了,想著這樣讓你經曆一次是難得的機會。嗯,不錯,做得相當不錯。”

周明走過來將蓋屍體的白單子掀起一個角看了看死者的臉,又將單子蓋上,問韋天舒:“過去的就這一個吧?”

“就這一個?” 葉春萌忽然爆發似的喊了一聲,眼淚也迸了出來,“你們……你們說起個人來,怎麽就……這是條命,早上還……好好兒的,剛才還……活的……”她說著,方才搶救時並沒太注意,而就在護士蒙單子之前瞥見的那張年輕的臉,此時卻突然特別清楚地晃在她的眼前,連帶著身上那些鮮血和汙物讓她忽然覺得頭暈目眩,一陣惡心直湧喉嚨口。

周明愣了一下,這會兒他身邊**正做閉式引流的病人哭喊肚子痛,說內髒撞壞了。主治醫劉征說:“我查過一遍,應該腹部髒器沒事。”周明要過這病人的血生化和B超單子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做了一遍腹部觸診,對病人說道:“肝脾沒問題,肚子痛可能是你肺部損傷的感覺,或者是緊張引起的**。不排除小腸有點傷,不重,你放心,等肺部問題處理了,再作腹部的仔細檢查。一步步來,咱們先處理最要命的。” 他直起身把手裏單子交給護士,看見葉春萌還臉色煞白地站著,皺眉道:“這幹嗎這是?”

“咳,那個過去的。” 韋天舒說著,手裏沒停了給個病人插管,“我瞧著她比那倆強不少,尤其穩,帶進來練練,剛才正好有機會,等於讓她在屍體上做了個心內注射。那學生,頭一回是不是?以後就習慣了。當大夫這是常事兒啊。別站這兒使勁想了,再想就該魔怔了。去,要手術的這個病人家屬在外麵,去跟骨科小張一起給家屬交代簽字去。”

葉春萌木然地點頭,有些恍惚地跟在張衛身後走出了急救室。

臨出去之前,祁宇宙特地在她耳邊低聲說:“這也是機緣巧合,難得讓學生能經曆一次。你剛才做得真不錯。很少有人能在那麽緊張的情況下,把第一次做得這麽規範。”

“機緣巧合?”

這四個字如一把刀子,在她心裏刻下一道血痕。那是一條命。也許一個小時前還在跟朋友狂歡、跳舞,而一個小時之後,就躺在了這裏。她“難得”地經曆了,自己的第一個急救病人,在自己拔出針頭的一瞬間被宣布死亡,而非她想象過渴望過那麽多次的,從死亡線上,用自己的手,將一個逼近死亡的人,拉回到生的一邊來。

她覺得胸口悶脹,一陣陣地惡心,走到等待手術的病人家屬跟前的時候,腦子還是蒙的。張衛已經開始一項項跟病人解釋有可能出現的並發症、輸血存在的問題,解釋了一整遍之後,病人家屬捏著那摞紙哆嗦,抬頭望著張衛:

“怎麽這麽多可能? 你們是不是推脫責任? 我不簽,你們推脫責任,我不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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