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歡這個工作,更不適應這個工作。他從頭到尾,就沒覺得自己跟這幫穿白大衣的是一撥人過。

葛偉出身農村,真切地知道得病的痛苦,再趕上個不負責的大夫,又是多麽雪上加霜。葛偉尤其記得小時候看病的時候,護士的嗬斥、大夫的冷淡,原本窮門小戶,得個病不得不看得全家節衣縮食,再遭受這種待遇,還因為地位的不對等,隻能受著,那是打心眼兒裏憤怒難過。

被委派到這個崗位上,起初,葛偉還真是認真存了要好好整頓整頓這醫德醫風的雄心壯誌的。但隨著工作日久,漸次接觸的事兒多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不是個那麽簡單的問題。畢竟他沒幹過半天臨床,完全沒法站在一線大夫那個角度去考慮問題,同時反感他們整天強調臨床工作的不容易。而且,他不喜歡這幫穿白大褂的,尤其看不慣他們那種屬於知識分子的自由主義。除了說不出來的對“學曆” 二字既仰慕又憤恨的複雜感覺之外,他是真討厭他們那種想說啥就說啥,對領導,對組織,對製度,缺乏應有的服從和尊重的態度。尤其受不了當工作中起了些衝突的時候,他們臉上流露出來的“你是外行”的不屑一顧。於是,每每出了醫患糾紛,葛偉一方麵由於職責所在,必須要站在醫院的立場上盡力解決,而在心裏麵,總是一股沒來由的怨氣就放到了這幫總是惹麻煩的臨床大夫身上。

尤其是他們這種表麵護短,實質回避關鍵問題的態度。

尤其是這個無組織無紀律的典型,韋天舒。

這次的急救,原則上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急救。葛偉明白,材料交上去,學校,甚至係統,都是會表揚獎勵的,隻是好端端地出了這麽個岔子,家屬鬧媒體煩,他左支右絀煩惱之餘,是憋足了一股勁要狠狠地抓個典型,以後都杜絕此類情況的發生的。本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兒——後果都如此惡劣了,還有不嚴肅追責的道理? 沒想到先是大主任李宗德含糊地說了幾句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之後向主要負責急診搶救的韋天舒了解情況,他上來就是一句“不覺得那學生有什麽錯兒”。

葛偉是真的火了。拿出醫院辦公室主任的權威,勒令昨天參與搶救的各科副主任以上醫生,但凡不上手術沒出門診的,全體過來開會討論,結果這些人或者壓根兒不吭聲,或者就是不痛不癢地說兩句,再或者是對目前的醫患關係大發牢騷,對媒體意見多多,更有人拿出臨床科室一貫對事務科室的隔閡來推。至於到了該學生目前所輪轉的普通外科,韋天舒一如既往地不合作之外,連從來配合工作的程學文,居然也是找足了理由護短。

葛偉還真不明白了,就是個犯了錯誤惹了巨大麻煩的學生,抓出來嚴肅地批評一番——哪怕稍微矯枉過正一下,那不是為了加強印象,給她自己以及所有其他人敲個警鍾麽?

葛偉環視周圍,除了各科負責教學的幾位副主任之外,自己的幾個下屬,從副主任到新分配來的應屆畢業生,居然一個個的成了悶嘴葫蘆,一聲不吭。他忽然有了種被孤立了的悲涼。可不是?即使自己的下屬,其實跟臨床科室的諸位,大都師出同門,畢業於這所醫學院,誰知道在他們心裏,是不是一樣根本沒有把自己這個“老粗” 上級當回事兒呢?

自卑與自尊相混合所激發的憤怒在葛偉的胸腔中衝撞,他努力地壓製著這種憤怒,衝著主管教學的周明說道:“周大夫,你是管教學的,這個學生無組織無紀律,惹了這麽大麻煩,你怎麽說?”

“醫生最大的組織紀律就是救死扶傷,葉春萌做得非常好。要是我下評語,我說她昨天非常稱職。” 周明瞧著葛偉,“這學生盡到了臨床醫生最重要的責任,雖然尚有不足,但是我覺得,沒法要求一個學生,在見習剛結束,實習才開始的時候,具有把一切做到完美的能力。見習實習,不光是學技術,心理素質與交流技巧必須是慢慢培養的。”

“批評和追責是教育的一部分。” 葛偉的臉已經板得像石頭。

“從院辦這邊可以批評。也可以通報全院。” 周明點頭,“她一定程度的莽撞和思考不周,確實造成這些麻煩。不過從我們臨床教研組方麵,也有責任總結這次搶救,通報表揚表現最突出的同學。我們外科,認為葉春萌同學是表現最優秀的一個。”

“到底該買多少麵粉?買哪種啊?”陳曦抓著張列了諸如白菜、大蔥、豬肉餡的紙,無可奈何地瞧著白曉菁。

“差不多得了。”白曉菁不耐煩地皺眉頭,恨不能下一秒鍾就衝出這個空氣汙濁、擁擠雜亂的農貿市場,“新年包餃子不就個意思嗎?”

陳曦沒言聲兒。

要依她的意思,新年如果一定要吃餃子的話,不如到超市抓上二十包速凍餃子,不同品牌,不同口味,就算沒有爹娘在家包的地道,一準兒也比這幫烏合之眾七手八腳捏揉擠按出來的,十個裏麵,下水之前兩個漏油,下水之後五個散架的手工水餃要好吃。

可是葉春萌把這新年全班同學一起包餃子煮餃子吃餃子,看得很重要,重要到了遠遠高於“吃”這件事情本身的意義。葉春萌說過,和麵擀皮兒往裏塞餡兒的時候,心裏特別溫馨,是那種屬於家的,安寧踏實的溫馨。離開家那麽遠來到這兒,最想念的就是這種感覺,每到過年過節,就特別想家。好在有這麽多一樣離開家在這裏的同學,一起讀書一起生活,有機會在過節時一起動手準備煮火鍋包餃子,不管包成什麽形狀什麽口味,那種感覺特別快樂。在這個自己也許尚算客人的城市,這個班級就是“家”,這些同學就是真正的“家人” 了。

坦白地說,作為打車二十分鍾就到家,每周把髒衣服丟回家洗,再背著一書包鹵雞腿燒牛肉麻辣小墨鬥魚回學校的北京生,陳曦真不太有這份情懷。隻是既然葉春萌有,她得講義氣,固然極其不樂意參加班級活動,這活動也是要參加的。

至於其他人,究竟有沒有這份情懷,陳曦有些懷疑。有應當也是有的,譬如葉春萌提出這個建議之後,立刻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支持,而且在她細心地考慮到同學們來自全國十七個不同的省市自治區,東南西北口味不同,征求意見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表達了自己的喜好,隻是這熱情究竟有多高,是很難說的事兒。征求完意見,到了要準備買東西的時候,大家紛紛表示在家從來不做家務,從來不去菜市場,沒有概念,一切由籌劃者做主。待到籌劃者葉春萌仔細核算了,周圍自由市場超級市場幾乎轉個遍比較了價錢,買了東西收錢時,總有人嘮叨還是買貴了,或者東西不地道,肉餡肥的太多,膩味;羊肉片不夠薄嫩,不如自己切;火鍋底料口味太單一;茼蒿菜不新鮮。

葉春萌幾乎每年新年那幾天都會委屈地哭一場,可是到了開始煮上火鍋,下了料,和麵,拌餡開始,她就又把那點兒委屈丟一邊兒而開始享受那種歡樂了。當陳曦小心眼兒地提醒她,你瞧誰誰,和誰誰誰那個德性,幹活兒沒他們事兒,挑剔數第一,你不是被氣得哭麽,咋這又高興了;葉春萌反倒勸她,誰誰確實家裏困難,人得靠助學金生活呢,可不塊八毛的也得計較?誰誰誰她爸是特級廚師,吃飯就是挑,平時對食堂也老不滿意,瞧見菜不新鮮,說兩句就是條件反射嘛,別那麽計較。

三年下來,葉春萌采辦東西也有了經驗,知道哪兒的肉片最嫩,哪兒的青菜最新鮮,買得多了,也知道如何跟人討價還價,拿到個最好的價錢。

今年,臨近新年,葉春萌像是被下了咒兒似的倒黴,感冒發燒不算,原本認真實習勤懇工作一心要做個白衣天使的,居然就趕上了死者家屬鬧事媒體負麵報道,被院方認為是給醫院抹黑的罪魁禍首,兩天之內先是教辦集合所有同學開會,表彰給醫院爭得榮譽的白曉菁,同時批評因為亂說話,在家屬和公眾麵前造成惡劣影響的葉春萌;然後,又給叫到教辦與院辦輪番受教育。死者家屬到現在還在院辦鬧,居然一口咬定是她說的“對不起死者,當時上級大夫去管別人了,隻有她一個人負責搶救死者”。雖然韋天舒說了:“這種事兒不是第一次,咱沒有疏失,肯定能過去,就是惡心你一陣,”並且安慰她說,“就算你沒再過去跟他們說話,也保不齊他們一樣會鬧事。”可是“保不齊” 的事兒沒法當依據,當時她朝死者家屬過去了,說話了,死者家屬才從絕望到憤怒,開始不依不饒,當時不少人看見死者家屬拉扯著她一片混亂,如今院辦就是認定她是肇事者,不肯放鬆,不知道這事兒會折騰到何時算完。

陳曦覺得老天太不長眼了,欺負老實人到了窮凶極惡的地步。多虧在院辦批評葉春萌的同時,外科全科例行的大會診,主任李宗德總結階段工作的時候,提到學生的臨床教學,倒是說,綜合幾位病區主管的意見,認為同學們在這個階段都表現不錯,尤其是葉春萌同學,在急救中操作最規範、最穩定,而且帶病堅持手術到結束,值得表揚。陳曦第一反應就是萌萌還是沒白喜歡程學文,不管對她有沒有意思,至少替她說了公道話。這樣子她雖然給院辦數落得灰頭土臉,可臨床這邊是正評價,至少算得大半顆定心丸,畢竟最後的鑒定,主要是臨床帶教老師寫的。陳曦還安慰葉春萌,她的鑒定肯定是程學文寫,那個“變態”就算跟她過不去,也得給程學文個麵子,再說,那個“變態”之前也誇過她不止一次。陳曦沒敢說我覺得“變態”固然變態,但是沒你想得那麽狹隘,基本來說是個實事求是的同誌。陳曦決不想再在這個當口兒表達任何跟她的不同意見給她添堵了。

當葉春萌被抓去院辦挨訓的時候,陳曦回到宿舍想煮麵,衝口而出就是萌萌你把酒精爐收哪去了?說完之後自己站在宿舍當中突然有些感慨。當天晚上,葉春萌幽幽地說馬上新年,看來是過不踏實了,今年真沒時間精力再來操辦過新年了。

葉春萌言語中的傷感失落讓陳曦一陣心酸,她躺在**深呼吸了幾下之後,大義凜然地跟葉春萌說:“今年新年的事兒,我幫你張羅。保準熱熱鬧鬧,精彩不下往年。”

一定要讓葉春萌開開心心地過這個新年。

在那個瞬間,陳曦的心裏充滿了豪情。於是過後,她蠻不講理地揪著李棋逼她答應晚點兒去她伯伯家吃飯,一定要在班裏的聯歡會上露個麵兒,否則永遠絕交;她花言巧語地摟著張歡語哄她,讓她把新交的男朋友帶來,而不要兩人單獨過,陳曦說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替你審核審核也好,現在騙子那麽多,更何況,早就有過來人說過,在集體活動中,遠比兩人相處能看出一個人的品格! 她更逼袁軍和王東各自回家把卡拉OK機、遊戲機、影碟機搬來,代價是許諾袁軍免費替他給小妹妹寫三封又含蓄又纏綿又有深度的情書,並且看準時機在聯歡會上傾情替他做托兒,決戰新年夜,拿下小美女。

采辦東西的這天,陳曦在路邊兒想攔計程車,跺著腳罵破天氣破地段打個車都這麽難,沒想到一輛嶄新本田在她跟前停下來,白曉菁搖下窗戶:“你去買新年的東西? 我載你一程。”

“你今年也跟我們一起過?”陳曦多少有點兒驚訝,不過趕緊拉開車門鑽進去生怕她腦子恢複正常後悔了,管她是誰,順風車是不搭白不搭的。

“反正也沒事兒,懶得回家。”白曉菁皺了皺眉頭。她不會跟陳曦解釋說今年她媽為了她爸在外麵那個二十歲的情人一怒之下自己飛去巴黎過了,勒令她爸一個星期之內把這破事兒解決掉。她媽說找女人上床沒問題,別找這種腦子進水,蠢到南極,居然跑到她的產科專家門診言語刺探,暗示自己有可能懷上了某著名財團董事長的孩子的。她爸自然震怒,找秘書給那個漂亮臉蛋狗屎腦子的年輕女人一筆錢一輛寶馬打發了,一麵給她媽長途電話低聲下氣地賠罪,一麵在家生氣發火砸東西。白曉菁不想在家聽她爸罵保姆罵司機罵如今社會行行都缺乏職業道德,做婊子的都毫無專業素質。於是,白曉菁就生平頭一次,走進了雞毛亂飛,爛菜葉子滿地,時而撞過來個某攤主的三歲兒子和另外一個攤主兩歲閨女的農貿市場。

“我看要不就多買點兒。你把那袋麵粉,那堆白菜韭菜,那些肉餡全搬上。”白曉菁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反正後備箱有地方,吃不了扔掉!”

陳曦才要說話,忽然聽見不遠處豬肉鋪位的攤主操著河北口音大聲喊:“這娃可不是不行了吧? 他媽呢? 那女人跑哪兒去了啊?”

一陣騷亂,好些人伸著脖子不由自主地朝那邊兒走過去,陳曦和白曉菁麵對麵地發愣,這會兒又聽著那河北口音的高聲喊:“誰給瞧瞧啊,這娃這是怎麽的了?臉兒青了啊!手腳也涼了……他媽,那女人一早說上個廁所咋就沒影兒啦?”

陳曦跟白曉菁幾乎是同時地說了聲“瞧瞧”,就一左一右地搶在一個正往那邊瞧的大媽前邊趕了過去。

牡丹花圖案的鮮豔小棉被包裹中,小小嬰兒的臉色青黑,鼻翼明顯地一張一合,嘴巴也張開著,似乎在用盡全力地,吸進每一口混合著炸丸子香味兒、生豬肉腥味兒、雞糞味兒和腐敗爛菜葉子味道的渾濁空氣。

“哎喲他媽這是上哪兒去了喲!”賣豬肉的胖大媽拍著豬肉案子跺腳,“這說出去上個廁所就回不來了!這娃先是哭又是吐,這這現在臉也青了喘氣兒眼瞅著越來越費勁,可咋整哪?”

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伸手摸孩子額頭說“不算太燙”,有人說扒開嘴看看是不是痰堵住嗓子了,有人說把包裹鬆鬆可能裹太緊,又有人說不行,天這麽冷,鬆了包裹這麽小的孩子不得凍死。更多人咂嘴歎著,這麽點兒孩子怎麽就跟這兒,又髒又冷的,能不病嗎?

聲音越來越高的雜亂議論聲中,白曉菁和陳曦終於擠到了跟前。這會兒隔壁賣黃瓜西紅柿的年輕媳婦兒也吆喝著“讓讓”鑽進人圈兒,手裏晃悠著她家老二的奶瓶子,“許就是他媽奶不好,沒吃飽餓青了,來來喝口熱奶!”

她正準備把那嬰兒從豬肉攤主懷裏抱過來喂奶,就聽見旁邊一聲“不懂你別亂動他!” 她被唬了一跳,循聲兒轉頭,見是個臉色極白、顴骨特高的年輕女孩,瞧年紀不過二十歲上下,卻帶足了一臉不耐煩的傲慢。

“我不懂,小丫頭片子你倒懂?”她咂巴著嘴翻了個白眼兒,“我倆胖小子都生了,老二都滿地跑。”

白曉菁眼皮都沒翻一下地說了句:“我是醫生。”

“醫生”兩字在這種情況下讓周圍圍觀的群眾肅然起敬,大家不自覺地都往後退了退,白曉菁就站在了相對的最前沿。抱著孩子的大媽趕緊欠起身子把孩子往白曉菁跟前送了送,嘴裏嘮叨:“你快看看這孩子這是怎麽了?聽著應該咳嗽了有幾天了,今兒上午他媽說上個廁所買點兒東西,就沒影兒了。我剛才生意閑會兒進去一看,這娃模樣兒不對了啊。原本不這麽黑,臉蛋兒紅白紅白的。”

白曉菁不答話,把右手伸進小棉被裏摸著小孩兒的胸口,舉起左手腕兒看著表,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心跳120次,鼻翼扇動渾身紫紺,這像是呼吸窘迫,得趕緊上醫院。”

“他媽沒在啊!”大媽苦著張臉說,“你是醫生,你先給他瞧著治治?讓他喘氣舒服了,等他媽來了再送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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