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啊,本來叫三牛。韋三牛。咱是放牛娃嘛,大哥叫大牛,二姐叫梨花,現在這名字是老頭子收我當關門弟子的時候,我爹非得央老頭子改的,說三牛這名兒一聽就不是知識分子。師傅就是半個爹,讓老頭子給我起個體麵名兒。咱們村兒,到我上北京讀書,才五戶人家有電燈……我放牛放到九歲半,後來國家動員義務教育,爹娘一合計,送去念念書吧,有先生管著,興許還能少搗點兒蛋,這就進了村小學。念了四年,咱們全小學唯一一個從一年級教到六年級的先生說我學得太快,學會就搗亂,幹脆試試去考中學,當時聽說縣中學考上還管飯,為了省家裏一份口糧,我趕緊就去考了,沒想到考了第一名,糊裏糊塗地念了五年。當時的中國也亂,大家還參加著這樣那樣的運動,確實也都沒如今這樣專心讀書,嘿,可是告訴你們,就那會兒,我經常回家時抓鳥摸蛋,回來賣給縣城的人賺倆錢。到高考的時候,誌願全是當時的老師填的,老師說,咱們這兒還沒有能考到首都去的學生呢,三牛你給咱們中學爭口氣。我說:‘中!您說考哪兒就考哪兒!老師想來想去,見過的,最符合知識分子形象的是曾經下放到這兒的一個老大夫,恰好當年醫學院在我們那兒招生,就給我填了一水兒的醫學院。’
“我跟你們說啊,我覺得這什麽都是命,多想也沒用。”韋天舒將手一揮,“說到念書上進,爹媽管老師教,也不是一點兒用沒有,但次要;這病好不好,人死不死,家屬花錢,大夫盡力,最後還是閻王老爺說了最算數……”
不遠處那個女病人悄悄地轉身走了,帶著一臉憤怒的不滿和鄙夷。
第二天中午,葉春萌給她姑姑送飯的時候,她姑姑對她說:“我經過自己掌握第一手資料,認為這個韋天舒世界觀不正,工作作風疲遝散漫,不具備一個醫生應有的嚴謹認真兢兢業業的態度,我完全不能信任由這樣一個所謂專家來給自己進行性命攸關的手術。”
葉春萌上午剛剛聽李波跟她說一切已經安排好了,明天就可以手術,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頭,這時聽了她姑姑的話,隻覺得腦袋一下空了,望著姑姑堅定而自信的神色,便知道所有的事實——無論是韋天舒至今保持著全國做此類手術數量最多、失敗率為零、術後並發症最低的紀錄,還是他曾經在一次世界微創外科年會上以入鏡到出鏡總時間七分鍾,出血量一毫升的手術演示一度成為傳奇,再或者是係統內外同行對他這個“鬼才”的歎服……都無法說服姑姑,過了好半天,她才喃喃地問:“不讓韋大夫做,您還打算找誰做?”
“周明周大夫。”葉春萌的姑姑指示她把屬於她的暖壺用記號筆寫上標記,省得鄰床一個幾天家裏沒有人來探望的老太太總是隨手就倒她暖壺裏的開水,“我在病人和家屬中調查過了,周大夫手術做得不錯,也仔細親眼觀察過,他的整體作風比較嚴謹,決定還是由他來給我做這個手術。好了,後麵的你已經不用管了,你這辦事能力,以後還真得多鍛煉鍛煉,一點小事都能拖拖拉拉到這個地步。今天早查房的時候我已經親自去找過周大夫,一個是跟他反映了這個韋天舒同誌存在的問題,其次希望他盡快,最好是這幾天,給我安排手術。這住在腦外科的病房也不像話嘛,不同分科,既然分了病房,自然就有分的道理,剛進來時安排不開就罷了,這兩天總有人出院嘛,既然我是膽囊結石,怎麽能老住在腦外科病房?”
葉春萌呆呆地望著她姑姑,腦子一陣一陣地眩暈。過了半晌,拿過記號筆,照她說的在她的暖壺上寫下了“葉嵐英”三個字,之後,放下筆,把旁邊其他病人的空暖壺也都提出去打了水再放好。她姑姑又跟她說了什麽,旁邊其他人又跟她說了什麽,她似乎是聽見了,但是完全不想再說一個字,轉身走出腦外十七病房,回到了病區,到護士台找到自己管的病人的病曆,查對生化檢查結果。正核對著,程學文從外麵走進來,對她說:“李波找你,在門口等著呢。”葉春萌茫然地答應一聲,放下病曆夾子走出去,迎麵看見李波,苦笑一下,不知道心裏什麽滋味,隻是低聲說了句“對不起”便接不下去了。
李波歎了口氣,把一個信封遞給她:“周大夫讓還給你姑姑。”
葉春萌接過來,半天才澀然地說:“原來她是去行賄?也懂得遞紅包。我以為……我以為……”
李波苦笑:“說韋大夫工作作風不嚴謹是當著別人講的,紅包是跟到辦公室私下塞的,周大夫跟我說當時再跟她撕扯這個,太難看了,讓我底下把紅包還給她去。”
葉春萌低頭望著地麵不說話。
李波拍拍她的肩膀:“你也別難受了,周大夫已經答應把這個手術這兩天就做了,不能占任何排期或者其他點名手術的時間。咱們科的病床兩個月之內都安排滿了,有人出院就立刻有事先排好隊的人住進來,是走人情收進來的,用的是腦外閑置病床,就隻能一直住那邊。你姑姑不能在周大夫正常工作時間做,隻能晚上加一台,這個你得跟她說明白。我既然收了她進來,後麵也會負責到底。周大夫說,你姑姑手術的事兒到此為止,交給我們就好了,你不要分心,踏實實習。說起來,小葉,馬上就該第一次操作考核了,你們這撥我看就你跟王東最出色,要加油啊。”
韋天舒氣急敗壞地在周明辦公室裏兜著圈子,兜到十多圈的時候,周明終於忍無可忍地說道:“你別跟我眼前晃了成不成?我本來今天就頭大,你晃得我簡直想吐。”
“我操她大爺!”韋天舒梗著脖子罵了一句,然後在周明跟前坐下來,“他媽的當醫院是她家後宮,做個手術跟翻牌子點人上床一樣呢?讓她滾,立刻滾,或者慢慢住著,按規定排期!趕上該誰做誰做。”
“把她晾那兒那不光是寒磣她。”周明撐著額頭道,“人都收進來了,還給插腦外那邊兒去了,耗的時間越長,不定得出什麽其他麻煩,護士天天得到那邊去,也不是個事兒,如果落下個檢查,弄亂個記錄,都要命。”
“你這意思還怕了她了?”
“我還真怕。”周明瞧他一眼,“人家是李波開的住院條,插進的腦外病房,現在他正好住院總考核該升主治了,他從來就是幹得最好的,一人能頂別人一個半,別鬧騰大了為這種事兒讓院辦抓辮子做文章。再說,畢竟是自己學生,這人在這兒丟人現眼,說到底是跟她有關的人尷尬。既然你本來也是看著自己學生的分兒上,當本院的人給加了,橫豎也不是衝她,現在還是衝著學生,趕緊做了得了。”
韋天舒抱著雙臂,在屋裏又兜了幾圈:“得,得,我今天就把丫做了。媽的,李波小子,挺能幹的人,怎麽這回這麽不長眼,我回頭不照他屁股踹幾腳不能解氣。這什麽王八蛋,不看清楚了就收進來。”
“我做吧。”周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說道,“這已經對你那麽多成見,你做,我看她之後但凡有個頭疼腦熱肚子痛的,都得想著是你工作態度不嚴謹,以致手術過程不規範,給她做出毛病了。”
“我……”韋天舒瞪著周明,然後對空踹了兩腳,“老子長這麽大,還沒趕上這麽窩囊的事兒過。”
“您命真好。”周明直起身來,拽過幾本病曆,“最近我這兒好幾個頭痛的病人。今天又收進來這個,肝血管瘤的,血管瘤本身位置就不好做,病人還有高血壓、冠心病、糖尿病。”
韋天舒低頭看了一會兒,皺眉道:“她這個,現在肝功還勉強,但是這半年肝功下降這麽厲害,不做的話,沒準過半年就肝衰。她的各方麵情況,晚做隻比早做更糟糕。”
“嗯,我也這麽跟病人家屬說的。李主任也是這個意思,下周一全科會診老爺子來了,再聽聽他的意見,還有,家屬要請另外幾個醫院的專家來會診。”
“又是請其他醫院專家會診。”韋天舒不耐煩地把病曆扔到桌子上,“先不說不同學派的專家很多問題上就是看法不同,誰也說服不了誰,也不說他們自己攀親訪友上網查詢弄來的所謂專家,究竟是不是這方麵權威,但凡隻要‘其他專家’跟主管大夫做的方法不同,就一準認定‘其他專家’說的是真理,主管大夫是‘水貨’,啊不,是‘坑錢’,‘不負責’,‘沒醫德’。我就不明白了,究竟覺得誰是真正的專家,就讓誰做去啊!”
韋天舒說著,見周明還對著那份病曆看,似乎根本沒把自己的話聽進耳朵裏去,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病曆扔到一邊:“你不是問我意見麽?我建議你狠狠地給她說這個手術風險高,最好讓她覺得不做的話還至少有半年好活,做的話可就在台上完蛋了,手術前不信任你轉找她信任的倒黴鬼去,比你給她做了,之後別說萬一不成功,就成功了,也沒準因為點兒正常並發症,聽哪個根本沒深入了解所有情況的過氣老頭子隨口一忽悠,屎盆子一個個往你腦袋上扣。”
韋天舒帶著對葉春萌大姑的餘憤,一時間將“病人” 這個群體自然而然地當做了敵方, 發了一連串的牢騷和議論之後,再看向周明,卻見他隻是腦袋枕在雙臂上,瞧著自己,臉上的神色說不出讚同,也說不上反對。
“你這個建議沒用。” 等他說完,周明搖了搖頭,“病人是加拿大公民,一年前加拿大的大夫考慮她的情況,建議保守治療,結果這半年惡化得厲害。加拿大的手術,又得至少排半年後,這才回來做的。他們這一年多,對這個病還是認真查了各方麵資料,跟加拿大的大夫交流了很多,了解了各方麵的風險,這次是堅決要手術。我接觸著,覺得呢,病人兒子還是挺明白,而且挺講理的。雖然疑神疑鬼是有,但是到了性命上頭,誰也難保不疑神疑鬼。”
“下班時間到。”韋天舒不想就這個問題跟周明再爭執,“今兒到我們家吃飯吧。”
“去你家吃飯?你們家開夥了?” 周明懷疑地看著韋天舒,“你媽來了?”
“快來了。”韋天舒一樂,然後又苦了臉,“上回我媽來,大約是對我老婆不做飯牢騷了幾句,本來,牢騷就牢騷麽,結果女人這小心眼子,她一麵講了一大堆現代男女平等,男人不下廚房女人也可以不下的道理,我大表讚同力挺她之後,她又犯病開始看菜譜學做菜……”
“那也沒什麽不好啊。”
“那她做,我就得吃啊兄弟。而且這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韋天舒的臉更苦了。
“革命尚未成功階段,你自己吃吧。”周明起身收拾東西,“我吃飯一向挑剔,你也知道。回頭一不小心說錯話得罪人,多不好。”
“烹飪方麵你簡直就是我老婆的偶像。”韋天舒笑嘻嘻地拽住他,“她跟我說好幾次了,你做的那個泡椒魚頭和上湯白菜、土雞野山菌煲實在是太好吃了,現在家夥也置備了,材料也買了,就是試了幾次都不成功,想請老師上門指點。”
“想讓我到你們家給你做飯,直說,還什麽請我吃飯。” 周明把外套拿過來穿上,“今兒不行,今兒事先跟別人約好了。”
“不行,” 韋天舒無賴地攔住周明,“除非你約的是十八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的未婚女人。”
周明懶怠再跟他廢話,把秦牧的所有複印資料裝進電腦包往外走。
自打韋天舒得知他已經離婚的第二天,就開始關懷他的個人生活,周明忽然懷疑他讓自己去教他老婆下廚也還是借口,八成到了他家,能“碰巧”有個他老婆的同事或者同學或者八竿子打不著的朋友也在。周明忍不住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究竟是具備某些女性特點——比如八卦愛做媒——的男人更容易婚姻生活幸福呢,還是婚姻幸福的男人,被老婆潛移默化了這種特質。
周明往外走了幾步,又站住,把秦牧的大病曆複印件又拿出來遞給韋天舒:“你看一眼。這病人車禍那天的,骨折,咱們這邊本來隻是檢查有無腹部髒器傷。”
韋天舒站著看了一會兒,大致看完又仔細對比看兩份B超和CT片子。
“單看那天的全腹片時我也覺得可能就是反複發作的膽囊炎,” 周明皺眉道,“聽他朋友說的病史也符合。他身體狀況本來不好,胃潰瘍、貧血,也不適合在骨科的急診手術之後立刻做膽囊切除術。當時跟病人說的是骨科手術恢複出院,膽囊炎如果不頻繁發作,半年後再來手術,但是我還是開了膽囊的B超和CT,今天出來的。”
周明給韋天舒指了指他手裏的一份片子。
“是像浸潤性癌。” 韋天舒沉吟道,“周一看老頭子怎麽說。不過這個也就是手術中才能真正確診了。”
周明點頭,猶豫地瞧著韋天舒:“你說跟家屬該交代到什麽程度? 沒到手術中也不能完全確診,萬一隻是陶瓷膽囊並沒伴發膽囊癌,腹痛黃疸都是膽囊炎造成的呢? 白擔驚受怕一場,一般人誰聽一‘癌’字不是天塌地陷? 何況膽囊癌預後這麽差。”
“周一科大查房之後,綜合意見是什麽就怎麽交代啊。那當然得把最壞的說清楚。不怕他認為膽囊癌打開是膽囊炎,反過來的話,之後預後不好他可覺得是你漏診。哎? 我說你這是怎麽了?”
韋天舒不理解地瞧著周明。周明認真他知道,但是似乎從來沒見他為照顧家屬情緒的事兒婆婆媽媽過。
周明還是猶豫著,半天才說道:“沒有責任問題,今天約我的倒也不算是他家屬。”
“連家屬都不是,廢什麽話?” 韋天舒更不理解了,“哎,你以前還沒有兼做醫學科普公益事業的愛好。”
“人情。”
“靠,又是人情!” 韋天舒一下想起來葉春萌她姑火又上來了。
“我自己欠的人情。”
周明想起那天修完車之後,天已經大亮,他堅持多給了修車師傅錢,對仰躺在車鋪長椅上睡著的謝小禾更是說完抱歉又說感謝,她打了個老大的哈欠,對他擺了擺手,說道:
“以後見到我,叫我恩人好了。”
想起來她當時睡眼惺忪著,說著“恩人”倆字的得意樣子,周明忍不住微笑。
“既然連家屬都不是,又非打聽,你實話實說不完了?還有什麽情緒要照顧啊?”
韋天舒更不明白了,伸手就要去摸周明的腦袋有沒發熱。周明擋開他的手,往門外走,想著那天晚上,謝小禾自言自語地講的那番與秦牧的過往,自己從來沒有聽人傾訴感情問題的經驗,更不知該怎樣回應怎樣安慰,隻好閉上眼睛,然而自己卻完全能理解和體會,她多麽記掛擔心心疼,卻又不能讓旁人知道她依然擔心記掛心疼。
韋天舒跟在周明身後,見周明不說,自己繼續猜測這打聽病人狀況的“非家屬”跟病人的關係,忽然嘿嘿一笑,說道:
“該不是風流債吧?情人、二奶、紅顏知己之類。我老婆看的那些港劇裏麵……”
“韋天舒,” 周明鑽進自己的車子之前對他說,“我求你了,少陪你老婆看點言情片吧。”
“蠢蛋,言情劇中有真諦。”周明車已經快開出醫院大門了,韋天舒猶自站在當地得意地自言自語,“對待女人這種敵人,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不看看她們迷戀喜歡相信的東西,能知彼嗎?”
謝小禾搖下車窗,涼風鑽進來,她打了個激靈,哭得天昏地暗的腦袋逐漸清醒。
她不太確定自己究竟哭了有多久,擦眼淚鼻涕的紙巾,已經在膝蓋旁邊的車座上堆了一個小山。
她轉過頭,可以看見周明在不遠處,靠著停車場的圍牆抽煙,昏暗的路燈下,他略微縮著脖子,煙頭的紅光忽明忽暗。
方才,在餐館吃著飯,她拐彎抹角的追問之下,他跟她說秦牧的病情。這樣的可能,那樣的可能,她不是都能明白,然而“膽囊癌”三個字,足以讓她覺得周圍的一切轟然倒塌,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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