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的病人互相打量著,小聲嘀咕著回去了,記者才要過來,周明皺眉說道:“護士長,你該清楚誰有探視權,沒探視權的,立刻叫保安攆出去。”
“咱們自己,”他目光緩緩掃過旁邊的大夫、護士、學生,“具體什麽事情自然會開會傳達。現在,你們自己,該幹嗎,就幹嗎。天又沒塌下來。都幹活去! 李波,你先跟我去看看昨天新收的要手術的病人。”
周明說罷轉身往一病房去了,陳曦呆立原地,很久,然後往護士台過去,把自己該做檢查的病人的病曆,調了出來。
晚上十點半。
醫學院原本就不算熱鬧的操場上,因為大風降溫而愈發空**,偶爾經過個學生,也是背著書包裹緊大衣縮著脖子快步從自習室穿過操場趕回宿舍,偶爾可以聽見風聲中夾雜著南方口音對北京這幹燥寒冷大風天氣的抱怨。
隻有個女孩子,在五六級的大風中一圈一圈地跑著,滿臉滿脖子都是汗。
“咱學校田徑隊女生越來越漂亮了。”一個經過的男生回頭瞧著從身邊跑過的女孩,對同伴說。
“也沒準舞蹈隊的,跑步增強腿部力量。”同行的男生也伸脖子看了一眼,“我瞧這天兒跟這兒跑步倒像是失戀的。”
他們隨口的議論被淹沒在風裏,葉春萌並沒有聽見,她已經不知道跑了多少圈,腦子裏已經沒有了概念,身體似乎都已經感覺不到疲勞,隻是一圈一圈地跑下去。
田徑隊的老師說:“大家懼怕長跑,是因為有個極限,接近這個極限的時候,特別難受,但是超越了,就是一個新天地,你會跑很久很久,都不覺得累。”
葉春萌不知道自己還要跑多久,隻是不想停下來,不知道停下來之後,自己該到哪裏去。
從她姑姑家回來,她沒有去宿舍,沒有去醫院,把車子靠在操場旁邊鎖都沒有鎖,大衣帽子書包往車筐裏丟,就開始一圈一圈地跑著。她長跑的成績不算太糟,但是也絕不算好,通常為了八百米拿個優的體育成績,都會累得自己想吐,跑過終點絕對不再多跑半米,然而今天,她卻已經不知道跑了多少個八百米去。並沒太感覺到胸悶,並沒太感覺出氣短,並沒太感受到惡心,或者都有,然而腦子裏那一幕一幕讓她不能相信、不能麵對的畫麵,不斷地在她眼前晃著,壓倒了所有因跑步而引起的不舒服,似乎唯一可以壓製著讓她想要號啕大哭又想要尖聲大叫的驚慌失措的,就是用盡全身力氣地奔跑。
“哦,那錢你是退給我了,但是你姑父這些天這麽忙,我也沒拿這個小事浪費他時間,所以,他並不知道。這也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嘛。”
“對於錢的事,也許你姑父誤會了,但是他所指出的現象,那是絕對存在的。他或許,錯怪了一個個體,但是從整體上,這個收賄賂的問題,是一定存在的。他這次沒收就能證明以前沒收以後不收?那他開始還不是收下了,也許是聽到我們身份不同才又退回來了嘛!而且我發現了,很多病人給護士台送水果,成箱地送!等手術時給大夫買價錢不便宜的肯德基漢堡,用筐裝。那不得幾百塊?還有給護士長送口紅的呢。不是我說你,這麽大了,眼界放寬一點,不要盯著一個人、一個細節吹毛求疵,放眼到整個社會上去!”
“你姑父並不關心周大夫這個人到底是個好醫生還是壞醫生,他關心的是整個社會的問題,尤其關心的是廣大底層民眾的利益,他是要為人民說話,不是去評價一個醫生一個醫院的好壞! 哪怕就是冤枉了一個個體,也是意義非凡的。”
“這樣牛皮哄哄的王牌醫院,做個小手術要排到一兩個月之後去!整體醫德能不存在問題?人民群眾卻是八個字,‘如在砧板,任人宰割’。必須有你姑父這樣的人,講出來了,調查組去了,記者給曝曝光,才能查出些以前沒發現的問題,這就是監督。醫院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騎在人民群眾頭上的剝削階級!”
“你哭什麽?你還有完沒完?我跟你說了這麽多,你怎麽還是強詞奪理?最重要的事實還就擺在這兒?內部人員的親戚可以加塞!本來說一個月之後才能做的手術,說加進去就加進去了。這還不說明一切?還不說明你們所謂病床緊張有巨大的水分?就是該好好曝光,不知道還會曝出你們多少黑幕出來!”
“不要怕!如果他們打擊報複,讓你姑父繼續曝光他們!再說,你也要明辨是非,不要膽小,要堅持正確的理念,不要因為自己的一點利益,別人一施壓,你就怕了! 做人要做得有骨氣一些!”
葉春萌一圈又一圈地跑著,她覺得身體越來越輕飄飄,眼前也有點模糊不清,她隱約地喜歡這種模糊不清的感覺。這樣,大概可以讓姑姑說的那些話,遙遠一點,不要這樣一下一下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抽打得她疼痛,驚恐,寒冷,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什麽呢?
說什麽呢?
她到底,到底到底,能說什麽呢?
說我們確實病床已滿,所以您暫時住的是其他科的病房嗎?
說我們醫院腦外是弱項,經常有產科、普外、骨科這樣的強項科室借床,其中也並不總是“後門” 嗎?
說您的手術並無危險,一個月後做也全無問題,緊急的手術我們不可能不收,也有可能就加到了弱項科室的病房嗎?
說給您加手術的周大夫,是在完成了所有既定手術的情況下,夜裏十一點開台。肯加手術,全是因為我的老師對我的情分,而他對把你安插進來的他的下屬,一樣有這個情分,這個情分,各個行業,各個地方,不都是存在的嗎?
說,周大夫經常在夜裏加手術,手術的對象其實很少是後門,更從來不曾聽說是賄賂,更多的,是那些邊遠地區,窮,點不起名,耗不起時間的百姓嗎?
說什麽呢?
也許她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世界,從來沒有認識過;也許她根本不了解人,從來就沒了解過;也許她從來就不知道何為對錯,何為善惡,從來就沒知道過;也許她實在就是天下最愚蠢的白癡,所喜歡的所追求的,壓根兒就是笑話一場,甚至連存在,都是一個錯誤。
那麽,她可以消失嗎?
“萌萌!”
遠遠地,有人叫她。聲音夾雜在風聲裏,聽不清楚。她皺了皺眉,想接著跑,卻腿一軟,跪了下來。
“萌萌。”
陳曦緊緊地抱住葉春萌,過了好久,低聲說道:“走,回去,睡覺,一切明天再說。”
周明家樓下,謝小禾繞了已經不止一圈。
今天從早上開始的一切,在她的腦子裏,如過電影般地,一點點地劃過。
上午,不到十點,采訪一組組長站在辦公室門口揚聲喊:
“小禾,收拾一下,第一醫院。五分鍾之內。”
“啊?”謝小禾有點詫異,但還是立刻手腳麻利地收拾行頭,旋即已經把相機包扛上,一應家夥在背包收好,“不是從今天起主要內容是兩會,我那個醫療選題要往後押幾天麽?我當這幾天就練小安他們幾個跟兩會的了呢。”
“小安她們剛才從會場發回來的代表發言錄音。”組長一邊往外走一邊對她說道,“有看頭。這兩年醫患矛盾是個報道點,以前都是不出名的小醫院。這次有代表在兩會上以親身經曆,以第一醫院這樣有代表性的醫院裏被破格提拔的青年專家的例子講開去,報道做得好,影響一定很大,能引起轟動……”
第一醫院的醫務處。
謝小禾他們並不是到得最早的。
醫務處長,正被提前到來的報社記者圍住,而裏間的門關著。
“大家再等一等,等一等。裏麵我們院長正在跟衛生局的同誌交流……我們收到消息就已經開始調查,代表發言所涉及的我們的醫生,我們已經查清楚了,但是現在他還在手術室,一切等手術完成……”
手術室門口。
謝小禾跟所有的同仁一起站著。他們在低聲議論,而她,手裏捏著采訪機,腦子裏反複出現的,就是不久前的雪夜,並沒穿白大衣,並不在工作時間的周明,半跪在渾身是血的傷員麵前說:
“別怕,我是醫生,我會幫你。”
手術室的門打開,輪床推出,輪床後麵是幾個穿著手術短褂的醫生,其他的記者一擁而上,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周明’。唯獨認識周明的謝小禾,破天荒地,在采訪中落於人後,她看見醫生中,周明最快速度地迎向記者們,將他們與才手術過尚未醒來的病人隔開。她聽見同仁們紛紛開始就代表發言問題向他連珠炮地提問。
後門,拖遝手術,收取紅包,混亂病床管理……
“你們讓開,我需要跟手術患者的家屬交代。”
人圈沒有動。
他提高聲音:“我需要先跟手術患者的家屬交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做。她奮力擠進人圈之中,就在自己頂頭上司的眼前,站在他身邊,張開雙手,輕輕推開離他最近的一個學生時代的同學,如今的×報記者。
她揚聲說道:“我們讓周大夫先把手頭的工作做完。這是醫院。任何追查、任何報道,都必須放在治病救人後麵。這應該是這裏所有人的共識,不是麽?”
會議室。所有的記者被攔在屋外,第一醫院的一個院長、四個副院長、辦公室主任,以及兩個衛生局官員,李宗德、周明、韋天舒,程學文都在裏麵。
醫務處處長和一位衛生局官員在屋外,對著打開了所有采訪工具的記者講話。
“這是一個性質惡劣、影響極壞的事件,尤其是出在代表著我國最先進水平的重點醫學院教學醫院,出在一個業務上出色的青年專家身上!我代表我們衛生係統,深感遺憾。這必將對我們衛生係統的形象,在公眾麵前造成巨大的損害。我想這也就正說明了,這些年來日趨嚴峻的醫患矛盾,確實主要是由於醫務工作者醫德的喪失造成,這也說明,我們下屬一些醫院在提拔青年幹部上存在問題,隻重業務不重醫德,不注重思想品德教育,這是要付出代價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是時刻要放在首位的!我們會從頭到尾地徹查……”
采訪機轉動的聲音,記者的筆刷刷地響的聲音,謝小禾握著采訪機的手微微顫抖,她閉了一下眼睛,猛地抬頭:“請問這位領導,所有以上事實,我是說代表發言的內容,每一個細節,都已經查實了麽?”
官員愣了一下:“這是代表今早的發言。衛生局已經組織調查組,會從頭到尾地徹查,現在我們的官員也正在裏麵問話……”
“既然目前還沒徹查清楚,”謝小禾清清朗朗地說道,並不理會集中到她身上的,包括自己頂頭上司的警告的目光,“上麵那些關於醫德淪喪的結論,您怎麽就已經下來了?”
“新聞報道的基本原則是實事求是。”謝小禾瞥了眼已經張口準備喝止自己的頭兒,目光掃過所有同仁,“及早、照實報道代表發言是一種實事求是,然而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有權利和責任質疑任何一種言論的真實性和準確性。”
謝小禾在樓門口停下,抬起手,想要按門鈴,然而沒有按下去,手又緩緩放下來。
一周多之前,周明說過,他們是朋友。雖然見麵不過三次,還有個劍拔弩張的開始。然而,在她的心裏,想起他來,竟然有著屬於相識許久的老朋友的親切。
回報社的車上,頂頭上司狐疑地問她:“小禾,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想搏一把,求個新角度?想法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社的定位……咱們要穩,不能出岔子,也不需要搏出位。”
她一貫是采訪組最能幹的記者,若非如此,恐怕頂頭上司已經破口大罵——想出風頭想昏了頭?捅了婁子你擔得起?
這時候,她便就隻有仗著上司一貫將自己視做心腹,擺著無辜的臉說:“事情確實還沒查清楚嘛,如果真報錯了,那不也是我們的問題?我其實是想謹慎一點。”
“你這次怎麽這麽天真?”上司皺眉,“這事不可能是憑空捏造。至於是否條條精確,這是調查組的事兒。”
“調查組查清楚了,媒體會像報道代表發言一樣條條公布給公眾嗎?”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掩飾住不滿和嘲諷的語氣。
“小禾,你這可是有傾向性了,這可是客觀報道的忌諱。”上司上下打量她,“你以前采訪過這個大夫,對他印象好?哎呀,這什麽人被采訪的時候不都道貌岸然的,能跟你說他貪受賄賂?你呀,平時看著挺能幹,還是年輕,嫩。”
“明白了。”她賭氣地道,“反正上次是要宣傳三下鄉政策,白衣天使是其中一部分,他正好要代表白衣天使,那就是光輝偉大,當時不能深究光輝偉大是不是真的;這次重點是深入探討醫患矛盾,醫德問題已經定調,他恰恰是那個白狼,就是腐化敗壞,也立刻定調。反正就這一個人,不同時期不同任務,真忙。”
“你?”上司不能置信地瞧著她,想說什麽,又沒繼續,之後幹脆自己看材料,不再理她,謝小禾也沒有再說話。
她的心裏有點煩躁,竟全然不像平時的自己。
考上新聞係,準備實習之前,爺爺說:“你要知道,在這一行裏,你就是身份特殊,你想不要,也不行。你但凡有半點常人都有的脾氣,別人便會認定這是仗勢欺人,而你不管怎麽謙卑、容讓,都絕對不會有人會輕慢你。”
於是自打實習開始,她就謹遵“努力做事,低調做人”的原則,從來不敢有半分任性驕矜。任性驕矜,若在她的身上,便不是恃才傲物,而是倚仗家勢的小姐脾氣。
今天,是唯一的一次例外,她放縱了自己的情緒,而上司,果然既沒有厲聲嗬斥,也沒有語重心長地訓誡,過了好一陣,隻溫和地說:“年輕人都有自己獨立的看法,很好。嗬嗬,小禾,我們今天等到最後,他們在裏麵開了那麽久的會,醫院方麵隻說調查,可也沒有否認喲。”
謝小禾低頭玩弄采訪機,沒有說話。
她了解周明麽?
一個總共見了三麵的人。
不能說了解周明,但是對於周大夫,有一種解釋不清的信任。即使是第一麵見到他,他那麽不留情麵的時候。
這一整天的混亂和忙亂中,她想得最多的,都是如何找出真相,而這個真相,她毫無猶疑地堅信,跟代表的發言有所出入。
也許她今天做事,是真的帶了個人感情傾向。
那其他人呢?不認識周明,是否就能證明他們沒有個人感情或者觀念的傾向了?
那位發言的代表呢?
到底怎樣才是公正客觀?
謝小禾苦笑了一下,抬起頭望向那扇窗,才發現,方才還亮著的燈,滅了。
他是睡了吧?謝小禾轉身,才走了幾步,聽見樓門響,她下意識地回頭,卻見周明走了出來。
謝小禾跟周明麵對麵地,愣了好一陣子。
“找我?”周明終於猶豫地問了一句。
“嗯,本來是,看見你燈關了,以為你睡了,正準備走。”
“找我?領導交代,不得私下對媒體說話。采訪以後大概會安排,醫務處長和院長會給媒體一個交代。”周明的語調幹巴巴的,聽不出憤怒委屈或者煩躁,隻是有著明顯的排斥和掩飾不住的疲憊。
心裏微微地刺痛了一下,謝小禾轉開頭,半晌,問道:“這麽晚了,出去?”
“回去醫院,現在總不該再有記者在醫院……”他說到這兒停住,有幾分尷尬,謝小禾低頭看著地麵,那句“我並不是來向你套小道消息”咽了回去。那一重刺痛感在加重。她吸了口氣,勉強笑笑:“回去醫院……這麽晚了,還要忙啊?”
“最近我病區急的、重的病人好幾個,包括秦牧。”他繼續說道,“今天亂了一天,壓了好些事兒。也不知道這個要亂到什麽時候。我回去,把這幾個病人的材料整理出來,明天跟主任和其他同事商量。”
“希望,不要影響他們。”周明的嘴角**了一下,臉上的倦色更重,他闔上眼睛,微微皺眉,深呼吸了兩下,睜開眼睛對她說道,“我要走了,你如果沒有要緊事,以後再說。”
“你等一下。”謝小禾低聲說道,快步到車子跟前,拉開車門拿出一個雙層保溫飯盒,又跑回到他跟前,“‘百姓粥棚’的粥。上回跟你提過的,你不太挑剔的話,做夜宵不錯。上麵那層是甜的,紫米海底椰,下麵那層是鹹的,老鴨皮蛋粥。”
周明提著那個飯盒兀自發著呆,謝小禾已經發動了車子,轉眼之間,就離開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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