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終於有了轉折點,在這個轉折點上冷靜理智地說出事實所需要的那種勇氣和實事求是的精神,陳曦並不具備。但是陳曦跟自己說,不具備這種優秀品質並不是關鍵,關鍵的是她關心朋友,說出朋友想聽的話安慰朋友讓她不再委屈。於是,陳曦丟掉了方才在心裏閃現了一瞬的慚愧。
“嫉妒”這種說法雖然讓葉春萌也有點懷疑,但是這個帶著懷疑的設想至少比方才那種屈辱要來得舒服,於是在陳曦的指引下,她讓自己相信白骨精確實是嫉妒自己,並且深為感慨這種嫉妒的出發點是多麽淺薄。更讓葉春萌心裏踏實了一點的是,後來她發現,幾乎全班同學都不待見白骨精,甚至她的真名幾乎已經沒人使用,全都沿用了陳曦的創造,而且認為陳曦這個創造實在太過傳神準確。陳曦為此而創作的漫畫,就更加栩栩如生。
把自己放在一個大家都厭憎的人的對立麵,這不是什麽恥辱。
從此之後,擠兌白骨精成了陳曦與葉春萌之間乃至她們宿舍的一項娛樂,通常是由陳曦主擠兌而別人配合,逐漸地,她們已經淡忘了她們厭煩她的具體原因,而厭煩本身就使厭煩更加熾熱。
白骨精為什麽討厭得讓人忍無可忍?
因為她太討厭了。
她為什麽討厭?
大家都討厭她!
將好朋友置於可能跟最討厭的人分在一組,形影不離地度過她期待了不知道多久的轉科和專科實習這件事情實在太惡劣了。陳曦可以很懶,更可以很耍賴,並且從來不以為恥,但是陳曦不能讓自己做個不仗義的人。
終於,在七點二十五分,披著還沒有完全幹透的頭發,穿著洗得纖塵不染的白大衣的葉春萌,帶著無窮的期待,和一邊走一邊打哈欠的陳曦一起,在醫院門口跟白骨精以及劉誌光等四個男生,一起走向了轉科實習的第一站——普通外科。
大會議室裏亂哄哄的,周一的全科大查房還沒開始。
四十多個穿著白大衣或者藍色手術服的外科大夫,或三五一堆地討論片子,或一對一地抓著本病例爭論,或令人驚歎其抗噪聲能力地,躺在牆邊的長凳上補覺。
七個實習生在門口站住,往裏張望,一時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大夫們各自專心在自己正在進行的事情上,他們的目光掃過那些並無差別的白大衣和手術袍,猜測哪個是他們的教學主任——那個比韋天舒還要傳奇的周明。除了白骨精一貫地保持著一點跟其他眾人的距離,抬著下巴卻垂著眼皮根本懶怠打量周圍的一切之外,其他的六個人都多多少少地帶著新奇,並且猜測著那幾個看上去風度還不錯,年齡也差不多的大夫中,究竟誰是周明。
“小周,小周來了沒?”
隨著濃重的河南口音,大外科主任李宗德從劉誌光和袁軍之間扒拉開一條縫擠進門,轉著腦袋在他滿屋子的下屬中間搜尋。學生們的目光追隨著他搜尋的軌跡。
“這兒呢。”
長凳上緩緩地坐起一位,把方才罩在臉上的手術帽拉下來,從白大衣兜裏掏出眼鏡兒戴上,然後雙手插進頭發裏,抱著腦袋搖了搖似乎是醒了醒神兒,然後伸長了胳膊晃了晃。
李宗德朝他走過去,瞧見他白大衣裏麵藍綠的手術服,“哎,你剛下來啊?得了,”他再轉頭伸長脖子搜尋人堆兒,“韋天舒哪?那誰,二區院總,你去給我把他呼過來,這回回早查房臨到該完了才來!跟他說下麵兒急診剛收了一個要做剖腹探查的,九點手術,老王有門診我馬上有台肝癌過不去,讓他給我盯著去。”
“甭叫他了,我過去。”
周明伸著懶腰站了起來,這站起來之後的海拔高度一下子讓他顯得有幾分不合比例的單薄。他身上那件白大衣照說跟韋天舒的那件並無樣式乃至質量的區別,但是後者讓女同學們發了“製服**”的花癡感歎,而前者,卻丟丟****地掛在主人身上,更由於一側的口袋裏插著的若幹支筆和鼓鼓囊囊的,大約是便條簿筆記本血糖儀之類的零碎,拽得失去平衡地向一側牽引,讓人有種歪倒的錯覺。
周明轉過了臉來,他實在過於蒼白,透著睡眠不足的疲倦的臉色;他的頭發也不能算很淩亂,但是細軟得確實不足以維持任何的“型”,他的眼鏡樣式已經明顯過時,眼鏡腿跟一次性手術口罩的帶子一起擠在耳朵後麵;他長得絕對不英俊,沒有任何出彩但是也沒有什麽缺陷的五官,就是十三億中國人民中最平常的一員,如果忽略他高出中國人民平均身高不少的海拔高度,那麽他就是那種丟在人堆裏,就再難找出來的一個。
作為一個專業如此出類拔萃的青年專家,周明甚至也並沒有屬於“當代精英”的那種自信的風采。陳曦看見他的第一眼,進入腦袋的,竟然是“落魄”倆字——然後,更不知怎的聯想到了科舉時代屢試不中的窮酸書生,大約還帶著輕微的,在當年不太得誌的知識分子中特別流行的結核病,會在子曰詩雲的間隔中間掩著嘴,吭吭地咳嗽幾聲。
當陳曦的心裏轉著這些刻薄的想法的時候,周明已經看見了他們,他掃了他們一眼,然後跟李宗德說:“今兒學生第一天進科,正好,趕上有要做剖腹探查的,我帶他們觀摩。”
周明衝學生們揮揮手:“跟見習組的侯老師都進過手術室了吧?誰組長?組長去跟手術室門口二姐說你們今天進科,周大夫讓你們去觀摩手術,領衣服口罩帽子利索點兒換了,照平時試驗課學的刷手,然後在5號手術室門口等著我。”
他說完就把那個掛在一邊耳朵上的口罩扯下來團了丟進紙簍,沒再瞧他們一眼低著頭從大會議室出去了,方向卻不是手術室。
後來很快他們就了解了他的習慣——連台手術之間無論如何也得先找地方“冒根煙兒”(病區護士長語)提神。據護士長說他曾經一次中了邪地接病人,十一個連台近五十個小時的手術,看著他從實習醫一直走到現在的護士長,非常有先見之明地先就幫他到對麵買了幾包煙預備著。兩台手術中間兒,護士備皮的工夫,他跑出來四處張望抓耳撓腮之際把煙丟了給他,他居然上去擁抱了護士長一下,說:“您就是我親大姐。”
學生們略微地有點發懵。他們並沒有想到進科第一天就要跟一台相當複雜的手術——固然隻是觀摩。他們想象的是李主任激勵一下士氣,再把醫學生“健康所係,性命相托”的誓言重念一遍,然後教學主任周明照例把之前不同人已經在不同場合講過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臨床科室的規矩再鄭重重申一遍。
他們完全沒想到就這麽給發進了手術室。這種沒有準備,帶來了相當嚴重的後果。
他們愣了會兒神之後由組長王東帶領著去領衣服換衣服——因為趕上開台時間,發衣服的二姐很忙,他們等了好一陣子才領全了衣服去換;換到半截,葉春萌哎呀一聲:“小曦,糟了糟了,我……我沒帶皮筋!這頭發……哎呀,早上它沒幹,我就沒紮起來,居然忘了帶皮筋了。”
陳曦摸摸自己的腦袋上兩寸長的頭發,向葉春萌攤了攤手。
向白骨精求助是不可能的,葉春萌隻好努力把柔滑無比的及腰長發用帽子攏住,這頗有點困難。
當周明已經冒完煙刷完手等在手術室門口的時候,學生還一個沒到,再等了有五分鍾,男生齊了,還剩倆女生沒露麵,直到周明的臉色已經相當不好看了,才看見那兩個女生從刷手房跑過來,而剛站定,其中一個就伸手把掉落下來的一縷頭發往帽子裏塞去。
“你刷完手沒有?”周明盯著葉春萌問。
她趕緊點頭,點頭的同時,又一縷頭發掉了出來。
“你拿刷完的手去整頭發!”他突然提高了八度聲音吼,“無菌規則學過沒有?侯剛怎麽帶的你們組見習?這就能讓過了?”
陳曦此時發覺方才自己將他跟病弱的古代知識分子聯係在一起是多麽不準確,這時候的周明,簡直像她軍訓時候的教官——那種罵人的氣勢,即使是她這種頑劣得一學期請兩次家長的學生,也沒有能夠在任何一個學校的老師身上激發出來。
“回去重新刷!等等,你那頭發,”他忽然走近兩步,“帽子摘下來!”
葉春萌茫然地把帽子摘了下來,一頭早上五點鍾洗過,現在終於幹透的秀發如瀑布般披瀉。
“是誰教給你,可以披頭散發進手術室的?”
從小到大都是個乖孩子好學生的葉春萌,從來沒有被任何一個老師如此劈頭蓋臉地質問,她也許當時真的是由於震驚而腦神經一定程度地短路了,於是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不知道今天就……就進手術室,我以為參觀……參觀下病房,我我我一大早洗的頭發,它沒幹,我我我怕壓壞了就沒紮起來……”
“你怕壓壞了頭發!”周明當時像是聽到了一個最荒謬的笑話,瞪著葉春萌,搖著頭,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諷刺的笑還是怒極反笑,“就算轉病房,你也不用長發飄飄。進了病房也是你看病人,並不需要讓病人來參觀你。”
葉春萌抓著帽子,披散著頭發,仰著臉,呆望著不知道什麽方向的方向。
周遭的世界忽然變得不大真實,那些手術室樓道裏穿梭來往的醫生護士,吱扭作響的輪床,似乎隻是在夢裏,而並非確然地在真實世界中存在著。
葉春萌做過噩夢,譬如小時候夢見媽媽忽然消失了,譬如高考前後夢見自己尚在考場中,還有一大半的卷子沒有答完,老師卻已經開始收卷,譬如時常回到來學校報到的第一天,自己一個人提著所有的行李走進人來人往的校園,所有的人都在談談笑笑,卻沒有一個人理睬她,她站在所有人的中間,手足無措。
此時,在手術室裏,葉春萌就好像身處一個類似的夢裏,等待著醒來。
等來的是一聲極端不耐煩的話:“你們兩個出去,剩下的跟我走。”
她看見周明已經轉身往5號手術室裏走了,袁軍他們跟著進去,劉誌光和陳曦都在其中,回頭看著她,陳曦衝她打著手勢。 他們都作為醫生而在走向手術室,而她,因為“不合格”——被認為“不合格”的內在原因是“打算”讓“病人來參觀她”,在這穿上白大衣的第一天,就被趕出了手術室。
跟她做伴被趕出去的是白骨精——因為手上一隻“已經戴了好多年,忘了這麽回事”的戒指和一條手鏈。
推開手術室樓道的門走出去的那一刹那,葉春萌忽然意識到,她,和她所一直以來最反感的一個女生,竟然為著在別人眼裏可能完全一樣的原因,在救死扶傷的地方臭美而被取消了進入手術室的資格。
說出那句話的周明,以及聽到那句話的所有人,都會覺得她和白骨精,都侮辱了這個地方、這份職責吧?或者他們覺得她根本缺乏對這份職責的尊重?
她想說,不是,真的不是,事情不是這樣,怎麽會是這樣呢?我……
但是,說話的人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隻是丟給了她這麽句話,而聽見這話的人, 也不可能聽她解釋,他們匆匆而過,那麽葉春萌就從此在他們心裏定格於此了?葉春萌眼前再次出現周明那個難以置信的神情,想必其他的人也都一樣。
有什麽東西在心裏碎裂。當時她不明白那是什麽,很多年之後,當她偶爾想起此時,她知道,碎裂的東西,是她認為許多年來,賴以欣賞自己的、最重要的東西。
葉春萌和白骨精兩個同時蒙難,又絕不是難“友”的女孩子,一前一後地從手術室出來,之間隔著至少一米的距離,當走到手術室與大會議室中間的位置的時候,會議室的門打開了,方才在裏麵會診的大夫從裏麵陸續走了出來,主任李宗德走在最前麵,迎頭看見了這倆現在照說應該在跟手術的女孩子。
“這學生,周老師不是帶你們上手術嗎?”李宗德愣了一下。
白骨精微微撇了撇嘴角,傲慢地抬著下巴沒說話,手卻下意識地狠狠攥了一下肇事的戒指和手鏈——她已經在走出手術室的路上把它們摘下來了,握在手心裏,打算待會兒就找個垃圾箱丟進去——雖然它們的價值至少相當於許多人半年的生活費。
葉春萌動了動嘴唇,低下頭,也沒有說話。當著麵前如此多的人,她如何能重複一下剛才的過程?不說,又怎麽解釋站在此地而非手術台旁邊的原因?葉春萌嘴唇哆嗦著沉默,每一下呼吸,胸口都抽得生痛。
“你們兩個,跟我去門診吧。”
說話的是程學文,三病區的主管。能以不到三十五歲的年齡作為病區主管,他跟傳奇的韋天舒和周明一樣,是上下十年的同學同事中專業技能出類拔萃者。隻是,似乎他雖全麵卻太平淡,又或者是韋天舒和周明的光芒實在太耀眼,他一直是被好奇愛八卦的學生和小住院醫忽略的一個。
“剖腹探查手術還是有相當的危險性和不確定性的,”程學文溫和地衝她們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慰她們,更似乎是在替她們解圍,“觀摩的人太多,恐怕影響主刀醫生的情緒,萬一發生緊急狀況,手術室中非手術人員太多也會影響應急處理。沒關係的,以後時間還長,我們醫院的門急診量都極大,一定還有機會觀摩這類手術。”
他說罷衝葉春萌和白骨精點了點頭,示意她們跟他走,帶著她們遠離了手術室,遠離了會診廳,遠離了那些也許從她的披頭散發中已經看出來些許端倪的大夫們,遠離了那份讓人呼吸不暢的尷尬。
陳曦不是她們,陳曦沒有經曆這一切,所以她就完全不能理解此時此刻,程學文在葉春萌和白骨精心裏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偉大意義。
如今的姑娘,至少是二十歲的葉春萌和白骨精,不太有機會賣身葬父,也並不大可能被歹徒劫持,今天當眾所遭遇的毫不留情的嗬斥,在於她們,真的是長到二十歲所經曆的最大的尷尬和窘境,而將她們帶出這個窘境的程學文,之於她們而言的意義,也就不低於給了孝女葬父銀子的公子、解救了人質的英雄幹警。
於是,很長一段時間,葉春萌對程學文那種欲說不能欲罷更不能,總是帶著一絲憂傷的愛戀,陳曦覺得那是美女被追求慣了之後,為了追尋那種“不可得”的哀傷而自尋的煩惱;而當發現對周遭所有人都不屑一顧的白骨精偏偏對程學文有著讓人不可置信的溫順乃至溫柔的態度,陳曦在心裏竟然產生了一個特別齷齪的懷疑……不會是程學文利用少女純情,占了白骨精什麽便宜吧?
如果真的有上帝,如果人間的一切確實都由上帝做決定的話,那麽這天早上,上帝一定忙中出錯,把陳曦和葉春萌屬於這段時間的“安排”給放混了,以至於讓滿心想當個好大夫的葉春萌遭受羞辱,被趕出手術室,而整天在腦子裏琢磨怎麽裝病請假混過實習的陳曦,成了順利跟進手術室的唯一女生。
站在腳凳上,心不在焉地看著正在進行的剖腹探查手術的陳曦,困得眼皮打架,此時她多麽希望被趕出去的是她啊,那麽她一定一出手術室的門就飛奔回宿舍,固然被罵很令人尷尬和羞怒,但是這樣的尷尬和羞怒如果能換回蒙頭大睡半天,那麽她寧可被罵。
更何況,從這第一台隻能算是站在凳子上觀摩的手術開始,陳曦已經隱約地感到了不妙,她的小算盤打得恐怕有所誤差,這外科的實習,比她設想的要遠為嚴酷。
這台手術的主刀原本是主治醫生江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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