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那個專家姓魏,五十多歲的年紀,小個子,說話慢條斯理,笑容特別和藹。魏大夫看了病曆和片子,聽他描述了情況,沉吟了好一會兒,抱歉地說,沒見著病人,我沒有把握。

“求您再仔細看看,您再仔細看看。求您。孩子才十二歲,癱了,這輩子就徹底完了。孩子才十二歲啊。”想起這多年的許多事,萬般滋味皆在心頭,這個平時被別人稱為“又酸又臭又硬又硌”的“茅坑石頭”的中學教師,這時再也忍不住,竟然對著一個陌生人“撲通”一下跪了下去,淚水如泉湧,把老校長給他的那個紙包往魏大夫兜裏塞, 哽咽著說道:“大夫,我這十多年,都本本分分地做人,黨和國家讓下鄉就下鄉,讓紮根就紮根,別人想方設法回省城、進市裏,我老實巴交地扛鋤頭紮根鄉村,早年當鄉村教師,從三年級教到初二,語文數學和物理全包,我對得起別人的娃娃,就是沒給自己的娃謀過啥。現在到了這時候,想給他謀條生路也沒本事了。”他邊說邊流淚,說到後來哽咽不成聲,“我除了給您磕頭,是真沒別的法兒了。”他說著就真的磕下了頭去。

這樣的情形,魏大夫三十多年的行醫生涯中,絕對並不陌生。大多的時候,他隻能帶著些許的歉疚和遺憾拒絕。他瞧著誌光爸爸黃瘦憔悴的臉,臉上縱橫的淚水,輕輕地歎了口氣。他問了句:“從這兒到縣醫院要多久?”

“長途車一天兩班,得四個小時。”

魏大夫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然後說:“別說還沒見著病人,隻要手術沒做,沒完全恢複,我都不能說我一定可以幫上孩子。但是碰見了就算是個緣分。這樣,今天在這裏上午的門診完了,下午我還有個會,四點多鍾能結束,到時候我想法找個車子,跟你一起去看看這個孩子到底是個什麽情形。”

他說罷把那個已經被誌光爸爸手心的汗水浸得半濕的紙包又塞回他手裏,笑嗬嗬地道:“收好了,你有用錢的地方呢, 先別想這些個,我可沒把握能治好孩子呢。”

那天魏大夫趕到縣醫院已經天黑了,他看了誌光,作了些檢查,又跟他的主治大夫交流了一番,然後要了誌光爸爸的聯係方法,說:“我回去跟幾個同來的同事討論一下,盡快給你消息。”說罷,他又連夜趕回市醫院了。他在這裏日程安排得很緊,第二天,還要跟市裏各個醫院的專家座談和做兩台手術演示。

第二天中午魏大夫就打電話到了縣醫院,直接跟他們的科主任談,能否由縣醫院出輛救護車把誌光送到市醫院,他說:“我覺得我們完全可以做這個手術,二次手術之後,我認為這個孩子完全恢複的可能超過百分之八十。我們值得嚐試,可以把這個手術作為一個示教手術。”

劉誌光的父母一直跟他說,他是個“有福命”的孩子,命裏碰見了大貴人。

魏大夫就是他的貴人。不,是他的恩人。魏大夫親自為他聯係轉到市醫院,並且主刀給他做了二次手術,那個手術,他們市有很多醫院的骨科主任都去觀摩。那是一台在該市被同行帶著無限的佩服,津津有味地談論了不知道多久,後來記到了市醫院骨科教學的講義裏的手術。

誌光父母覺得欠了人家一個大恩德,心裏特別放不下。在當時,他們整顆心都在焦灼的擔心中,來來去去轉院手術,混亂而又擔驚受怕,並沒顧上特別地感謝魏大夫。況且魏大夫在誌光爸爸幾次想要把全校老師湊的錢塞給他的時候,老是笑嗬嗬地說:“等孩子站起來了,再說。”

誌光站起來了,又能走又能跑了之後,魏大夫早就回北京了。原先他們隻知道魏大夫是北京的“專家”,後來才聽市醫院的主任說:“你們孩子真是命好,這可是全國甚至亞洲骨科界都有名的‘魏一刀’呀! ”

總有人問起,他們最終送了多少錢的紅包,又或者是不是認識什麽了不起的人,能讓“魏一刀”為了個病人一天來回趕四百多裏山路,再親自幫忙安排,再親自做這個手術。他每次都老老實實地說:“是魏大夫好心,咱們什麽好處都沒給人家。連大家湊的那個紅包,人家都沒收。”很多人不信,更有人說,湊錢時不知道魏大夫是這麽牛的大夫,人家是嫌少吧?就你這個腦袋,才覺得好心能頂大用了。

誌光爸爸老劉,是個特別軸、特別死腦筋的書呆子,連在縣中學這種相對單純的地方,都被認為是最清高迂腐不識實務的一個,經常被人嘲笑。這一次誌光的事, 他先是覺得那些人是小人之心,人家說得多了,他忽然想起來魏大夫說過:“等你兒子能站起來走路了,再說。”

既然“再說”,那就還是要說的。雖然現在誌光完全恢複了,不“說”誰也沒法子,但是在誌光爸爸的腦子裏,“不說”就簡直有點背信棄義的味道,不地道。

在老劉一根筋的腦子裏,當大夫的就該救死扶傷,就跟他當老師的就得教書育人一樣,如果圖病人的紅包感謝,醫術再高,都不值得敬重。但是,敬重不敬重是一回事,人家把兒子的下半生救了,如果當年是在“暗示”,自己又沒拒絕,那麽現在就不能事後賴賬。

於是,誌光初一暑假那年,誌光爸爸帶著他,揣上家裏所有的存折,長途車換火車,火車換汽車,到了北京,找著了魏大夫上班的醫院。他本來想掛個魏大夫的號,然後就能見著他了,結果掛號處的人像看著火星來客一樣瞪著他說:“掛魏大夫的號你這大白天的來?那些帶著鋪蓋跟掛號處打地鋪的,都不見得掛得上呢。”說著就擺擺手,“你掛別人的吧,不過隻有普通門診,別說魏大夫,所有專家的號都已經沒了。”

誌光爸爸搖搖頭:“我兒子是他的老病人,治好了,我帶著孩子特地趕了兩天路來北京,想告訴他孩子都好了,想見見他,感謝他。”

掛號處的姑娘“撲哧”就樂了:“您還挺知恩圖報的。不過要是您這樣的,魏大夫個個都見,掛號見的話,那這種感謝號也得半夜排大隊了。得了您別添亂了,帶孩子跟北京玩兒兩天回家吧。下麵兒下麵兒。”說罷,目光就直接越過了他的腦袋。

老劉很快就發現這姑娘雖然說話腔調讓人不待見,但是說得卻沒錯。門口有種人的職業叫做“號販子”,專門利用各種關係或者就是雇人連夜駐守掛到專家號然後倒手賣,在他們手裏,魏大夫每周半天的十五塊錢的專家門診和另外半天的兩百塊的特約門診,都能倒賣到八百至一千塊,有時候更高,賣到兩千塊的時候也是有的。

老劉卻犯上了倔,不見著魏大夫,他覺得心裏會有塊解不開的心病,之後都活得不明不白。他就也買了個席子,帶上風油精,大半夜地加入了排號的隊伍。

三個整夜,沒排到,有個隊伍裏的老鄉憤慨地偷偷跟他說,本來號就緊,還好些都叫號販子排去了,他們低價地雇些民工,總是能搶在最前頭。後來聽老劉說明了原委,沒好氣兒地說,您這樣兒的就別來占號了。很多老病號,回來複查的,魏大夫都不叫他們來排隊占號,讓他們直接到病房找他。我看您也別跟這瞎耗了,就到骨科五病房去找他老人家,帶著孩子說聲謝謝不就完了嗎?

老劉帶著誌光,半信半疑地到了骨科樓道,跟門口的護士說了這輩子唯一一次謊話:“我們是魏大夫的老病號,魏大夫讓我們直接到病房來找他複查。”

護士並沒有在意他因為“做賊心虛”而顯得特別猶豫的語調,讓他登了記就放他進去了,說魏大夫上手術呢,你等著吧,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下來。

那天老劉帶著劉誌光一直從上午等到下午,終於看見魏大夫穿著手術袍披著白大衣身後跟著一隊的大夫進來了,卻開始一間一間地串病房,最後進了頂頭的大辦公室關上了門,再到他出來,已經是六點半了。

老劉朝魏大夫走過去的時候,心裏充滿了一種說不出滋味的情緒。他懷裏抱著一大籃子家鄉的土特產,籃子底下,壓著個大信封,信封裏是他家幾乎所有的存款。在把那個信封塞到籃子底下的時候,他的心裏充滿了誠心誠意的敬重。幾天前,他把所有存折兌現的時候,心裏的那種感情還並非是敬重,隻是“守信義”而已。

他拉著劉誌光走過去,衝魏大夫迎頭鞠躬,說:“魏大夫,我不得已撒了個謊說是複診的病人混進來,就是想來謝謝您。這是一年前您在S市看過的那個Y縣的十二歲孩子劉誌光, 我當時想感謝您您說孩子還沒好,等好了再說,現在他真站起來能走路能跑了,我可就帶他來了。”他把那個裝滿著香菇木耳的籃子遞到魏大夫手裏,“就點心意,來北京說了這句謝謝,我就心安了。”他說著把兒子一推,誌光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結結巴巴地說:“謝謝魏大夫。”

“您忙,我不耽誤您時間了。”誌光爸爸說著就要走,卻被魏大夫喊住。

魏大夫瞧著他樂,把那個籃子翻了翻,很容易地摸到了那個信封,抽出來:“我說劉老師,我給你兒子做手術是賒賬啊?現在還債來了?你這個客戶的信譽,可真好呀!”他這話一說,旁邊幾個大夫都樂了起來。

老劉有些尷尬,老實人做了件不那麽“老實”的事兒,就開始臉紅,說話也磕巴了:“我我,我是……”他瞧著魏大夫吭哧了會兒,“我是真心誠意的!我真心誠意敬重您感謝您,這是我這輩子頭一遭!”他說這話的時候,忍不住眼圈兒有點兒發紅了。

魏大夫走過來,就像一年前把那個浸了汗水的紙包塞回他兜裏一樣,把這個信封塞回他手裏:“劉老師啊,你說的話我還記得哪,你說你這麽多年從來沒對不起那些農村娃娃,我不是就做了件對得起我的病人的分內事嗎?”

誌光爸爸漲紅了臉梗著脖子道:“那您說了,等他好了,再說。”

“你不都帶著他上北京說謝謝來了嗎?”魏大夫樂嗬嗬地,“還帶了那麽一大籃子香菇木耳,都夠我們食堂做一回木須肉了。”他又瞧了瞧誌光,“小夥子不錯。我看,你們要感謝我就來個大的,這孩子,以後考到北京念醫學院,之後給我當學生怎麽樣?”他說著,回身指著身後兩個高高個子的年輕大夫,“當我的學生可不易,幹外科那是苦差事,相比起來,也沒有些個辛苦的行業那麽來錢,小夥子,你樂意嗎?”

劉誌光自從跟著他爸來了北京,一直沒有過什麽表達自己意願的機會,他爸讓他跟著排隊就排隊,他爸帶著他混進醫院就混進來,他一直沉默地看著,而看見的一切,把這十三歲少年心裏的那個世界變了個模樣。

劉誌光抬起頭,少見地沒有在說話前靦腆地臉紅或者膽怯地結巴,而是特堅定地回答:“我樂意,我一準兒考到北京來當您的學生。我能吃苦,多苦都不怕的。”

劉誌光不算是個太聰明的孩子,但一直是個規規矩矩的學生。他很少像其他的男孩子那麽調皮搗蛋,說起話來,簡直比很多女生還要靦腆。

老劉覺得兒子也算得刻苦了,雖然成績隻是中上,他當了這許多年的老師,明白人和人的潛質不一樣,所以從來沒在成績上對兒子有過更高的期待和要求。隻是沒想到,從北京回來,兒子念書,從刻苦變成了玩命,那個程度,讓當父母的都有點擔心。別的十幾歲孩子愛看的武俠小說、電視,愛玩的遊戲機,在他,好像天生帶了抗體,甚至連人家踢球打籃球的課後,他都在抱著課本溫習。一個學期過去,成績確實上升了不少,初二第一學期的期末考總分在班裏拿了第三名,到了初三的時候,已經是班裏第一年級前三,可是體重也減了十好幾斤,而且,本來就比較木訥少言的性格,在麵對任何與課本無關的東西的時候,就越發顯得木木呆呆的了。

老劉欣慰的同時又稍微有點兒擔心,跟兒子說,盡力而為就好了。誌光一邊在幾何題上連著輔助線一邊答:“爸,我才知道,北京的醫學院分數可真高。但是答應了別人的事兒得做到,從小您就這麽說,更別說是答應魏大夫的事兒了。”

老劉一愣,沒想到兒子把魏大夫的一句玩笑加鼓勵的話這麽當真。他心中有些擔心,但是,自己就是個少見的一根筋,遇事本就很難轉彎,到了教育孩子這個關口上,就更加缺乏引導疏通的技巧了。他想他應該給兒子講講盡力而為與鑽牛角尖的區別,但是自己卻也還缺乏對這個區別的真正理解。他的心裏多多少少覺得兒子這樣有些不妥,可是如何不妥,該怎麽改變,改變到什麽程度就妥了,自己也十分茫然。況且,他心中始終存在著“唯有讀書高”的信念,這種信念在現實中每每遭受挫敗,也隻讓他對現實越發不滿,而從沒質疑這個信念的正確。

老劉想,若真是誌光一股勁兒地把書讀好了,其他的,也都次要吧。雖心裏無論如何不大相信自己的兒子真能考到北京的醫學院,更不要說做魏大夫的學生,但是,打心裏還是覺得他這股子蠻蠻的擰勁兒,不是壞事。

而在於劉誌光,“魏大夫”三個字在心裏的意義,決不僅僅是挽救了自己的雙腿那麽簡單。魏大夫是怎樣地挽救了自己的腿的過程,他並不太清楚,但是他清楚地記得,去北京的那一趟,看見、聽見的所有一切。那對於劉誌光而言,絕對不啻一個一直在現實世界中因為特別愛聽童話故事而被嘲笑的小孩,突然有一天,看到了他所向往的東西,竟然在某個地方真切地存在著,於是他可以驕傲地在心裏跟那些嘲笑他傻的人說,你們才是錯的。你們不相信,是因為你們沒經曆,你們不相信,所以你們也永遠沒法經曆。

在他還小的時候,他爸爸曾經沒收過學生一本可以算做童話的小書,書的名字叫《長腿叔叔》,他當時字認得還不全,卻看得上了癮,在期末他爸爸把書還給那個學生的時候,長腿叔叔的樣子,他說的話寫的信,都已經印在他的腦子裏了。

長腿叔叔的那個形象,他做的事,是真的能讓劉誌光激動、向往的一種存在。他整天想象著有長腿叔叔那樣的人,或者說有許多的長腿叔叔那樣的人的世界,是多麽美好。不知道究竟是他的幸運還是不幸,他遭遇了那場車禍,然後遇到了魏大夫。於是,他完全相信了這種美好的存在,由此,他的生活,就有了相當明確的方向,他也要成為這種存在的一部分。

對於中學生劉誌光而言,通向那種存在的道路就是努力讀書,路程很遠,但是好在簡單明確,隻要一步步地走過去就好了。劉誌光不怕累,不過就是別人歇的時候,他不歇,總能走到的。

在讀書上,劉誌光絕對不止付出了別人兩倍的時間與精力,以至於出生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的他,並不知道周潤發和劉德華,而長到十八歲的時候,即使在這個生活了多年的小縣城,也除了學校和家,不認識什麽其他地方,高考報誌願,他的倔強,更是讓班主任老師幾乎氣吐了血。

劉誌光隻有一個誌願,就是魏大夫所在的那所教學醫院所屬的醫科大學。

沒有退路。

老師問,你發揮不好考不上怎麽辦?事實上就是你發揮到最好,也都還不夠那所學校的調檔線。劉誌光坦然地說,可以考三年啊。我今年覺得好些東西都是越做越明白的,如果再考一年,肯定比今年強。

老師氣急敗壞地找老同事老劉,讓他做這個倔兒子的說服工作,老劉說:“我試試,可這畢竟還是孩子自己的事兒。”當天晚上,老劉跟兒子說:“誌光,你可想清楚了,真的不留條退路? ”劉誌光低頭盯著眼前的地麵:“我答應去給魏大夫當學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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