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時光分外短暫,兩人如膠似漆的日子剛開始,趙曌就派人送來了解藥。使者不僅送來了解藥,還把自己的要求帶了過來。馬寧寧不遺餘力地抹黑綠夏,到處傳播顧瞞是為了綠夏才會把城池拱手相讓。這在宮女們眼中浪漫無比的事跡,傳出宮外,激起萬千浪花。
民間文人士官紛紛請命要把綠夏這個禍國殃民的妖女處死,還出了不少諷刺顧瞞的戲劇故事,顧瞞一氣之下當眾把馬寧寧打了八十大板,打得她昏死過去。這女子性子倔強,昏死前還強行咬著牙說:“葉舞風是妖女,她會害了大明的國運!會毀了陛下的前程!”
“我大明的國運不在天命,不在人心,更不在她一個小小女子手中,掌控這天下的是我!”顧瞞怒不可遏,也不命人把她帶回去治療,還是皇後憐惜她,才讓人領了她回去,對綠夏的不滿不免多了幾分。
綠夏也沒料到馬寧寧竟有操控輿論的能力,在一邊隻能歎氣:“她到底是比我強。”
顧瞞沒好氣地瞪她一眼:“你倒是心大不記仇。”
“那有什麽,你馬上就要上前線,生死對我來說,一念之間罷了。你活我就活,你死我就死。”
“不要再說這樣的傻話。”顧瞞皺著眉,為她攏好衣領:“無論怎麽樣,你都要好好活著。”
趙曌知道大明的計劃,他甚至期待快點打起來,於是開出的條件苟刻之極,並在大明朝堂上說出。使者當場被拖出去斬了,接下來就是雙方派兵出戰。
顧瞞走的那天,是個晴天。
綠夏一件一件為他穿好鎧甲,兩人昨夜被離別的氣氛感染,好好地纏綿了一番,今早起來卻一點都不困。綠夏為他整理好腳邊的衣裾,起身眼眶已經泛紅。
“怎麽如今這樣愛哭?以前你可是巴不得我上戰場,離你遠遠的。”顧瞞摩挲著綠夏的臉龐,心中也是萬分的酸澀:“等我回來,我們就去找王兄來繼承這勞什子皇位,到時候我們生一窩孩子,每天教他們讀書寫字,春天去田野摘花,夏天去河裏摸魚,秋天去樹林摘果,冬天去院裏烤火。”
綠夏忍住眼淚,笑著點頭,顧瞞無限心疼地把她攬入懷裏,在她額頭親了一遍又一遍。
小籬笆隻能做那個煞風景的人,小聲提醒道:“陛下,該出發了。”
顧瞞把綠夏送上床榻:“再睡一會,說不定睡得久一點,醒來我就回來了。”
綠夏知道他說的是不可能,睜圓了眼睛,貪婪地看著他,多一秒賺一秒。
兩人這樣拉扯下去,會拖延時機,顧瞞不忍心看她的眼睛,伸手擋住了:“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綠夏再睜眼,看到的隻是他的背影,她伸手去抓,卻隻能抓到一個空空身影。
顧瞞走後,綠夏的靠山就沒有了。她隻能閉門不出,隻求自保,可架不住馬寧寧每天來挑釁。
小桃紅心疼地看著綠夏被馬寧寧當眾欺負,恨恨說:“小人得誌!等陛下回來一定會狠狠懲罰她!”
綠夏並不在意,她唯一的希望全在顧瞞那封信上。一開始,顧瞞每日都會送來一封信,漸漸的,信變成兩三天一封,再後來,便一月一封,她從來不回。因為馬寧寧成功說服皇後把她當成趙曌派來的奸細,如果不是貴妃看不慣馬寧寧,偶爾幫自己一把,恐怕她連看顧瞞信的機會都沒有。
大明自信無比,揚言一月便可拿下戰爭,卻不料戰事一連拖了三月扔在僵持。綠夏每日穿一身清淡至極的衣服,抱著一捧顧瞞派小籬笆偷偷送來的信,翻來覆去地看。實在無聊,她便拿來紙筆,一筆一劃地臨摹顧瞞寫信時的心境,他是否餓,是否冷,是否吃得飽,是否累,是否孤單,是否擔憂,是否想念,是否懷疑?
她給趙曌的消息真真假假,就算如此,西厥仍舊可以以三十萬大軍製衡大明五十萬大軍,綠夏看得出來顧瞞的壓力,可是她不能停止。
素白的宣紙長長地掛在回廊上,小桃紅拿來外套為綠夏披上:“姑娘,天冷了,注意保暖。”
綠夏道謝,側身拿起剛寫完的一帖字,抖了一下,笑著說:“小荷紫,你看這幅畫怎麽樣?”回頭看見小桃紅詫異的神色,才注意到自己說錯話,抱歉笑笑。
小桃紅體貼地誇讚了她的字,笑著說:“陛下曾經說了很多關於薄穀的事情,小荷紫姑娘很溫柔呢。”
綠夏和她相視一笑,看到不遠處來人,有些頭疼:“那個人又來了。”
馬寧寧趾高氣昂地來到她麵前:“葉舞風,你得感謝我。”
綠夏轉身收拾字畫:“今天您又想出什麽招來整治小女子啊。”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馬寧寧這陣子在綠夏麵前找回的場子足了,說話也有底氣了:“你不想知道你師傅的下落嗎?”
“歐陽他用不著我操心。”
“你可不止有一個師傅。”馬寧寧看到綠夏的動作停滯了一下,滿意笑道:“聽說你在薄穀的時候和蘭思顧關係匪淺,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他就在你身邊,你都不去看看?”
綠夏皺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真是可惜了,藏書閣裏那位灑掃侍者,長得可是俊美非常啊。”馬寧寧盯著綠夏:“你確定不要借助我的力量去見一見你那位故人?”
綠夏心緒激動,幹嘔起來,她覺得眼前暈眩無比,蹲下身子,良久不能抬頭。小桃紅慌了,她畢竟是東宮的老人,大聲喊著:“傳太醫!快!傳太醫!”
張太醫在宮中待了半輩子,這是第二個他見過第二個聽到有喜不高興的女子。他收起把脈物品時,小聲提醒:“姑娘懷的可是太子的長子,若太子有情,回來這便是他的嫡長子,大明的繼承人。望姑娘萬不可輕舉妄動啊。”
上一個聽到自己懷孕就跑出宮,聽說最後母子都死了,甚是可惜。
綠夏謝過張太醫,發現皇上和高皇後和高貴妃都來到了。看著頭發花白的皇上,綠夏覺得甚是諷刺,不知明玉尚在會是什麽心境。
“你就是葉舞風?”明皇穿便服的時候像頭沉睡的獅子,可那畢竟還是獅子。
綠夏知道一切遮蔽都沒有意義,便起身行禮。
“嗯,好好養著,一切按照太子妃的禮儀。”明皇玩弄著手中油光發亮的核桃,思索了一下:“給顧瞞說一聲,讓他在前線快點,媳婦孩子等著呢。”
老太監王嘉爾笑著應了一聲,滿臉褶子**一樣盛開著對綠夏說:“葉姑娘,恭喜了。”
送走一群人,綠夏覺得唯一開心的就是馬寧寧咬牙切齒的樣子了。夜已深,她卻睡不著,起身來到燃燒的紅燭邊,用手捏著稍軟的燭淚玩。小時候她怕黑,是師傅每夜哄著她入睡,後來長大,諸多不便,她仍舊拉著師傅要他哄。
那是師傅第一次對她動手,上了鎖把自己關在黑漆漆的小屋裏,任憑自己害怕的哭泣尖叫也不為所動。後來她累了,沒力氣鬧了,癱在牆角,小小的一團,準備自己入睡時門被打開了。師傅一雙眼睛通紅,手掌上全是隱忍的血痕,他到底是心疼自己。
她知道,蘭思顧寵自己,所以她有恃無恐,軟硬不吃。直逼得蘭思顧用這種決絕的方法來教會她人世間的規矩,教會她流言蜚語的可怕,教會她如何在別人眼裏活下去。
到現在她也不知道,那些學會自己入睡的歲月,究竟是自己的委屈多一點,還是蘭思顧通紅的眼眶裏痛苦多一點。
綠夏摸摸一片平坦的肚子,深覺不可思議,難道這片平坦裏可以孕育一個新生命?
失神中,她被燙了手,倏地收回手,眼淚掉落的猝不及防,她來到床邊,抱著殘留顧瞞氣味的枕頭歎氣,這個孩子來的太不是時候。
馬寧寧被皇後下了命令,不可擅自再找綠夏的麻煩。顧瞞得知綠夏有孕,在沙場威力大增,顧不得寫信給綠夏,反而節節勝利。大臣們得知消息,也都停息了彈劾,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事態發展。
可是綠夏卻做出了決定。
她來到馬寧寧的居所前,本來十分無聊地看著樹上枯枝的馬寧寧見到她,露出玩味的笑容:“沒想到你竟然這麽蠢。”
綠夏的肚子已經開始顯現,她捂著肚子,溫柔一笑:“葉舞風本來就是賤命一條,若不是生命中諸多貴人相助,早就活不到今天。”
“沒想到你竟然這麽重感情。”馬寧寧頗有些遺憾:“如果我們不是這樣遇到,也許我們會成為朋友。”
“是嗎?”綠夏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她看向馬寧寧:“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他?”
“十一月初三,城南冬青茶館。”
“好。”綠夏抬頭,看馬寧寧仰頭看的花枝,聲音飄散在冷冷的風中:“在薄穀向來是百花盛開的。”
“大明不會,每個季節都有自己該有的花。就像顧瞞,每個階段都該有他該有的人來陪伴,我承認,你是他的真愛,但是隻有我才能陪他走上盛世明君的道路。”馬寧寧看著綠夏說:“這是我從小的夢想,你這種連這種想法都沒有的人,憑什麽和我爭?”
綠夏攤手:“我確實一直都不曾有大出息。”
看著葉舞風日漸臃腫的身材,馬寧寧低頭說:“如果你不急,可以把孩子生下來的。”
“然後呢?留給你的孩子玩弄嗎?”綠夏嘲弄地笑。
“我覺得我可能不會有孩子。”馬寧寧苦笑:“畢竟我姿色很有限,又有你滄海在前。如果是個男孩,我會讓他當上大明的儲君。”
“不要對自己太不自信,也不要對男人太有自信。”綠夏看得很開:“十年後的事情誰知道呢?我早成了一抔黃土,他遲早會後宮佳麗三千。”
“你會後悔嗎?”
“敢作敢當,絕不後悔。”綠夏轉身離去,帶去了一身春光,隨著她離開,馬寧寧竟然覺得身邊的世界都在褪色。
既生瑜何生亮?如果不是葉舞風在前,讓顧瞞因為她們相似對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體諒包容,她也不會把野心喂得越來越大。一山難容二虎,命運把葉舞風當作自己夢想的引子,她就要把握機會,完成兩人的宿命。隻是,馬寧寧啐了一口:“怎麽可能會有百花齊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