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軍還是那個葉家軍,裏麵卻夾雜著很多新麵孔。歐陽本打算來看望故交,巡視一圈也隻有幾個眼熟的,他覺得自己也許真的老了,跟不上這些年輕人的想法了。

綠夏醒來後,坎離巽便把三十萬兵權交給她,薄穀夜熙的冊封緊隨其後,三人即使多年未見,默契依舊超乎常人。如今回顧,他發現也許自從蘭思顧出事,一切便是他們布的局,或者更久之前,當顧瞞第一次在那個毫無殺機的街道遇到他們四人時,便已經有了這個計劃。何其大膽,何其荒唐,又何其有效。

四個人憑借多年的默契和各自的智慧在自己的周圍編織出天羅地網,如今趙曌已除,天狼頹廢,僅有大明也是四麵樹敵,更何況顧瞞心裏虧欠綠夏,這一仗打起來必勝無疑。他們背道相馳,卻都為了同一個理想在努力,那便是薄穀統一天下太平。

綠夏醒來,夜熙繼位,王翰越籠絡八方,就連薄穀明玉也生下了大明堂堂正正的繼承人。

大明慌亂迎戰,派出的將領大多是自是比不得打小熟讀兵書,在戰事上耳濡目染又極具天分的綠夏,她**,短短半月就已經深入大明腹地。夜熙在後麵和各個小國結盟,許諾他們豐厚利益,大明被溫床滋養得已經腐朽的精神,此刻已經千瘡百孔。

顧瞞已經在金龍殿外跪地不起三天,明皇還是不同意他帶兵出征。皇後心疼,帶了新媳婦馬寧寧前來勸解,明皇歎一口氣:“我又何嚐不知他的心意。隻是那邊是葉舞風帶兵,太子是個怎樣的癡情種我們又不是不知道,我怎麽放心讓他去!”

皇後歎氣:“早知道還不如讓他娶了那個女子,都是我的錯。”

明皇攬皇後入懷:“你也是為了太子好。”

馬寧寧看著跪的搖搖晃晃的顧瞞,心中有些不忍,可是這一切又和她有什麽關係,他的心不在這裏,她的愛都是多餘。

捷報頻頻,占據的城池漸漸增多,綠夏不得不停下腳步整頓軍隊,分出人手來看守。不知不覺已經打到青山,綠夏安排好一切後,獨自乘坐一騎來到蘆葦**。

風景依舊,可是那座湖心小屋已經破敗,舊地重遊,心裏無限感慨。

“如果大明的人知道薄穀主帥武功平平還喜歡一個人出來亂跑,肯定高興死了。”坎離巽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綠夏被他調侃的有些好笑:“當初怎麽也想不到還會有今天。”

“夜熙真的很適合當一個王,”坎離巽看向遠方:“就連我當初也真心實意地恨過他,到頭來還不是全心全意地為他賣命。”

“你不是為了他,你是為了你的理想。”綠夏臨水盤腿而坐,她看著粼粼波紋:“兜兜轉轉這麽一大圈,每個人都有自己明確的目標,隻能說命運太會安排。”

“聽說顧瞞將會當主帥,你怎麽想?”

綠夏低頭笑:“終於來了,我一直覺得我腦子不夠用,前幾場勝利都是運氣好。我這人沒別的本事,我隻有顧瞞這一個王牌,我運氣好,有一個顧瞞讓我欺負。所以他做的那些事,我沒資格怪他,我又何嚐不是在向他索取。”

“如果勝利了你會做什麽?”

“看遍秀麗江山,”綠夏伸著懶腰站起來:“從此身如不係舟,無情無欲,不傷不滅。”

“你會怎麽處置顧瞞?”

“輪得到我處置嗎?”綠夏偏頭問,坎離巽聳肩:“誰知道呢,我現在一點也猜不透王的意思。”

“葉家和王家已經平反,你什麽時候恢複身份?”綠夏看著這張陌生的臉:“你難道要一輩子當坎離巽?”

“有何不可?說不定小荷紫看到我就開心地接受我了呢?”

綠夏嗓子一哽:“難道你還在等小荷紫?”

“嗯,反正也等不到,權當自己一個念想了。”坎離巽站起身,偏頭對綠夏伸出手:“趁著沒打仗,一起去喝點?”

“好啊!”綠夏伸出手,兩人站在寥落的夕陽之下眺望茫茫蘆葦叢,一如當年丞相府前的少年模樣。

顧瞞帶兵在晉州和綠夏相遇,兩軍見麵,大明有將領挑釁,綠夏便派去一個大將陪他玩玩。如此幾個回合,便鳴金收兵,各退八十裏,相對駐紮。

綠夏知道顧瞞一定會忍不住找自己,燈也不熄,拿一卷書,把身影映在營帳上。

顧瞞穿著薄穀的軍服,好不容易摸到綠夏的營帳,剛要走進去,又有些情怯,他伸出手摩挲著營帳上的身影,流連好久,才依依不舍,準備離去。

“既然來了,為什麽不說話?”

顧瞞怔住,他回頭,發現綠夏已經放下書,倒了兩杯茶,明顯在等自己。

他理理衣服,走過去,坐在綠夏對麵,有些局促。

“以前你總是話很多,如今怎麽如此沉默?”綠夏臉頰微紅,唇齒間有微醺的香氣。

“你喝酒了?”顧瞞皺眉,他記得綠夏酒量一向很差。

“對啊,不喝醉怎麽能見到你?”綠夏借著酒勁,挑著顧瞞的臉走過來,一個踉蹌,歪倒在顧瞞懷裏。顧瞞接住她,眼睛裏全是哀傷的思念:“你明知道不論刀山火海,隻要你在,我都會闖一闖的。”

“你的情話總是說的那麽好聽。”綠夏拿過兩杯茶,有意換了一下順序,兩杯模樣一致的茶再也沒有任何不同,她終究還是不忍心。

“見到你之前,我想過我一定要對你很冷酷,裝作不認識,然後說很多很多狠毒的話。可是見到你,我就隻想的起來你對我好的曾經。我真沒出息。”綠夏雙手籠上顧瞞的脖子,眼睛溫順地往下看,躲避著他的視線:“走到現在,我們的生活已經沒有什麽看頭,不過是順著別人的心意活下去而已。你我之間所隔山海,如今遙遙相望,自然是千好萬好的想著對方,可是一旦在一起,恨意和遺憾便會成為魑魅魍魎始終充斥在我們之間。”

“有山海我便用一生去平,有遺憾我便用一生去彌補,有恨我可以用性命來償還,綠夏,你明知道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你又何必說這些沒意思的話來傷我的心。”

綠夏幾次張口,卻覺得落到一樁樁一件件對峙的局麵實在太不堪,她知道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顧瞞頭上或許有失公允,但他絕對不清白。權勢裏的人,有幾個不是滿嘴胡言?

她把話咽下,覺得喉嚨有些幹,舉起茶杯時,手略有遲疑,顧瞞端起一杯送到她手裏:“還是那麽笨。”綠夏接過,一口飲盡,等了片刻,未有不適,心裏不知是慶幸還是遺憾。

顧瞞的手指摩挲著她喝過的杯沿,把另一杯茶水倒入其間,含笑舉起,剛送到嘴邊,綠夏哆嗦著嘴唇說:“有毒。”她就是要他知道,要看到他恐懼傷心的模樣。

“沒關係,你不是覺得我欠你嗎?綠夏,我們說好,我喝了這一杯,你就莫要恨我了好不好?”顧瞞平靜地笑,好像早就料到。

綠夏搖著頭後退,她的眼淚,她以為早就流幹的眼淚又在肆虐:“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那麽虛偽,你明明做了那麽多事,你明知道我多沒出息,你為什麽又要這樣對我?”

“身在世俗,身不由己,我太蠢,不能早點看清自己的心,也不能找到兩全之法,綠夏,你莫怪我。”顧瞞低下頭,一開始他坐看蘭思顧認罪,葉王兩府的傾頹他也有過推波助瀾之舉,就連後來明玉入大明宮也在他的計策之中,決明山滅雖然沒有得到他的命令,但從太子身份來想,他不免還是為了江山安穩鬆了一口氣,但他這一路並沒有辜負大家,他們都拖自己好好照顧綠夏,他確實是把自己的心都交了出去。剩下的軀殼,不過是紙,還不是綠夏要他怎樣他便怎樣。

可是這個傻丫頭並不懂,她還以為和自己對弈,把自己當敵人。

顧瞞微笑著把杯子再次送到嘴邊,看著杯沿的胭脂印,他非常開心,近乎虔誠地去親吻那朵愛情的遺跡。

“不許喝!”綠夏上前打掉他手中的杯子,把顧瞞推出去:“快走!”

綠夏變得如此之快,顧瞞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她推上一匹快馬,衝出營帳。後知後覺的弓箭手萬箭齊發,卻在夜色的阻攔下失了準頭。

看顧瞞跑出視線,綠夏對著她打碎的杯子發愣,坎離巽氣急敗壞地跑過來指著綠夏一通罵:“你知道我們準備了多久嗎!你這一心軟我們又要失去多少將士!”

綠夏用手撿起碎片,用紙包了,扔到桌麵:“我會靠自己的實力贏!”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是一個將領,你就必須承擔起大家的性命!”

“胖子!”綠夏不耐煩地製止他,坎離巽雖然動容,眉頭依然皺起,宣告他的不滿和堅持:“我會上稟給王,你不再適合這個位置了。”

綠夏抽劍,橫在坎離巽麵前,坎離巽震怒:“你這是要幹嘛!造反嗎!”

“這場仗,隻能我來打。”綠夏手腕一轉,把劍對著自己心口。

兩人僵持許久,綠夏把劍逼近胸口一分,洇出紅色的血跡。坎離巽終於敗下陣來,他歎氣:“我不能放任你走上明玉的路,我不會說出今天的事,但王必須知道你現在的狀態。至於是否換將,要由他來決定。”

綠夏放下劍,抱拳道謝,坎離巽自嘲地笑:“這麽多年第一次聽到你的謝謝。”

再長久的好友也有了嫌隙,利益衝突實在是一件太可怕的事,兩人相對無言,坎離巽隻能說:“你先好好休息吧。”

吹熄燭火,綠夏手指落在顧瞞剛剛坐過的地方,竟然覺得尚有餘溫,環抱住椅子。她閉上眼想象這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可是它太硬了,咯得很不舒服。

突然好後悔沒有讓他喝下那杯水,隻有那樣她才可以無所顧忌地去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