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麽要那樣說?你知不知道顧瞞的身份有多特別,如果父親現在利用他,你讓他如何自處?”單薄倔強的身影一如當初見到一般固執赤誠,她怎麽對誰都毫無防備之心?蘭思顧有些煩躁,手下的刀快成一片光影交錯,霍霍的聲音替主人說出自己的心情。

“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了,嫉妒了?”剛剛還一臉凝重,轉瞬間嬉皮笑臉,蘭思顧有些恍然,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她?

“你說話嘛,你總是不說話,你到底是多絕情才能一句話都不理我!”女生氣急,不管不顧地空手抓刀刃,還好蘭思顧身形敏捷,拔刀扔到一邊,手指不慎被刀氣傷到,先翻起一層白皮,血跡稍後滲出。

綠夏道歉,蘭思顧久久無語,把她攬入懷裏。他在她五歲的時候出現在葉府,滿打滿算是五年零三個月,當初跟在他屁股後的鼻涕蟲不知何時已經有了自己的思考,小腦袋瓜裏裝的全是大人世界的東西。他又怎麽會當真,孩童天真的喜愛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懷裏揣著一個小姑娘,自然無法再去摸刀,形影不離的好夥伴被擱置一邊。綠夏抬起頭,好奇地點著他的喉結,那是他最脆弱的地方,一個殺手永遠都不該把自己脆弱的地方暴露出來,可是他卻任由綠夏玩弄。

“師父,”小女孩心滿意足的時候,乖巧可人:“你為什麽要那麽害怕父親?”

怕到付出了多年青春,甘願畫地為牢,守候在她一個小女孩身邊,言聽計從。

“因為我有把柄在你父親手裏。”蘭思顧散下綠夏的辮子,女孩頭發細軟柔順,又愛蹦跳,頭發常常亂得像蓬草。西厥的飛蓬在空中飄舞的日子,已經離他很遠了。

蘭思顧出生在大明,天賦異稟,武功無師自通,打遍大明江湖無敵手。那時他年輕氣盛,走到哪裏都不可一世,後來聽說西厥有一座天下第一莊,裏麵都是一頂一的好手,莊主更是獨孤求敗。莊主惜才,把他招攬進山莊,從此他便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練武。

天下第一莊是世界上最適合學武功的地方,這裏的高手無私分享自己的心得,這裏的夥伴日日勤奮練武,每個人每天醒來都會覺得比昨天的自己更厲害一點。可是他偶爾會迷惘,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

高手如雲裏長進,猶如錦衣夜行,總是不自在的。於是他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年糊塗日子,一心想從山莊出去。直到一日西厥和大明發生了爭執,西厥一夜之間屠了一個村莊,那個村莊就是蘭思顧的家鄉。他長跪不起,向莊主請辭,莊主無奈放行。蘭思顧轉身脫下西厥的服裝,

加入大明軍隊。

可是大明過慣了太平日子,西厥一請降便立刻答應。蘭家屯兩百多條姓名生生做了冤魂,蘭思顧不能理解,也不願接受。

天堂到地獄,不過是生活還有沒有盼頭的區別。如果說在山莊裏,蘭思顧還是一個帶著幾分驕傲的意氣少年,過著浪**不羈的日子總有回頭是岸的一天,那麽現在他就是一個背負著血海深仇的無家可歸者,沒有了父母長輩,平白成熟蒼老了好多歲,行走人間再也沒有人疼。

蘭思顧是在戰場上被葉諳泰撿回來的,那時他是大明的修羅,赫赫戰功下是不分敵我的殘暴,所到之處皆是死屍,大明再也受不了,把他當援兵賜給了薄穀。那次他本綁縛了雙眼,用自己一把劍問天地公道,用蒼生鮮血解人間公平,是葉諳泰十招之內拿下他,誰贏了他,他這條命就是誰的,不過一具肉體。

回過神來,發現綠夏這孩子竟然自己爬上自己的膝頭,緊緊抱住了自己。她漸漸長大,身軀也不再像當初一般弱小,努努力,可以把他環抱一圈了。

“師父,每次你這樣發呆的時候我都覺得你離我好遠好遠。父親說,你是因為在戰場上失去太多鮮血才變成這樣冷冰冰,我把我的血給你好不好,師父,我的血是熱的,你摸摸?”綠夏哀切地舉起自己的手,狠狠地咬上一口,小臂上落下深深一排齒痕,血跡絲絲氤氳出來。

蘭思顧再顧不得自己那些愁緒,一把拉過綠夏的手,掏出上好的金瘡藥為她撒上,教訓道:“以後斷不可再做這種蠢事!”白色藥粉填滿齒痕,也灑滿了空洞的心,蘭思顧聲音放軟,為她吹散粉末:“疼嗎?”

“胳膊不疼,”綠夏摸摸他的手,指指顧瞞的眼睛:“可是這裏有很多痛苦。師父,我看見你難過,我就難過。我看見你掉眼淚,我就想掉眼淚。我看見你冷冰冰,我的心就會冷冰冰。”

“以後不會了。”蘭思顧揩去綠夏的眼淚,抱起她,看著快要砸下去的太陽,溫柔地說:“我們一起去點燈好不好?”

綠夏隻覺得心都揪在了一起,孤獨的人會不自覺地安靜下去,因為靈魂安靜下去了,她不能帶給自己師父快樂。

蘭思顧抱著綠夏自說自話,不知是對誰的承諾:“等你把我教給你的那套刀法學會,你想去哪裏,我就陪你去哪裏。

“此話當真?”綠夏從懷裏後仰,離她依賴的胸膛隔開了幾分距離。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綠夏的笑容充滿自信,她繼續窩進蘭思顧懷裏,笑眯眯地說:“我一定很快就會練好的。”

蘭思顧默認,她心性過人,所求之事十之八九皆會成功,包括他的心。

顧瞞三更被吵醒,看著黑蒙蒙的天,他簡直要抓狂。披上衣衫走出去,攀上一棵樹,舒舒服服地窩在上麵,他才懶洋洋地開口:“你們倆這是唱哪出?用得著那麽用功嗎?家裏那麽富就不能給寒門弟子留一點出路嗎?”

綠夏身穿一件練功服,把身形襯得格外挺拔,身邊的王翰越早已是氣喘籲籲,被打斷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刀也當啷墜地。

小荷紫盡忠職守,綠夏起得早,她就要起得更早,站在一邊看他們練武,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刀落地清脆聲響,嚇得她一個激靈,大聲喊著:“綠夏你沒事吧!”

葉府上下沒有外人時,都喚她綠夏,顧瞞來到的第一日,便知道她是一點架子都沒有的。

綠夏走過去,小聲安撫她,自個兒也乏了,便喚人傳飯。顧瞞不請自來,尋了個位置,坐的端正。三人都是禮節周全人家出身,食不言,端端正正吃了後,直到喝了茶漱口,水果送上來擺著,王翰越和綠夏咬耳朵。

顧瞞裝作不在意,身子偷偷側過去,聽得翰越小聲說:“綠夏,你說小荷紫會不會喜歡葡萄?”

“你說什麽?”綠夏眼睛裏全是笑意,卻故意大聲詢問。

“我說你覺得小荷紫會不會喜歡葡萄!”王翰越放大一點聲音,仍舊是蚊子嗡嗡。

綠夏捏著葡萄,一口一個,含混不清:“聽見沒小荷紫,王胖子問你喜不喜歡葡萄。”

王翰越簡直要找個地縫鑽進去了,他揪著綠夏的胳膊說:“綠夏你真是討厭死了。”

小荷紫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嘴角兩個梨渦盛滿了醉人的甜蜜,她點頭說:“喜歡的。”

綠夏皮厚,點點頭,說:“聽見沒,人家說喜歡呢。”

王翰越又羞又惱又欣喜,隻恨不得把綠夏這張嘴給撕了,讓她住口。一轉眼對上顧瞞燃燒著八卦之魂的眼睛,到底是再不拿著架子,瞪了他一眼:“看什麽看。”語氣裏卻是朋友間親密的抱怨。

“哎,我可冤枉,我什麽都沒說啊。”顧瞞雙手舉起,以示清白,眼睛和綠夏不斷交流著信號,滿是促狹。

幾個人打打鬧鬧,一頓飯吃完已是日上三竿,本想著一起上街逛逛,沒想到兩個府上的管家均是麵色凝重地走上前來,和自家主人說了些事。看著他們離開,落單的顧瞞自己磕著剛送上來的葵花籽招呼小荷紫:“來來來,一起嘮嘮嗑,別客氣。”

小荷紫被他逗樂,掩嘴而笑,最是那一低頭的嬌羞,不勝依依。

顧瞞咂摸著嘴,暗忖道難怪王翰越看上這姑娘,想著他八卦地伸頭小聲說:“來,咱倆交換一個秘密,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回答你一個,我先來,你喜歡王翰越嗎?”

小荷紫低頭行了一禮,一板一眼道:“奴才心裏有人了。”

“哦,合著那胖子是單相思啊,你不怕我告訴他?”顧瞞被她的坦誠驚訝到了,小荷紫輕輕一笑,嘴角彎成清新雛菊的一瓣芬芳:“這是第二個問題了,該小荷紫問了。”她輕啟唇瓣,一張一合間,顧瞞拿葵花籽的手僵住,怔了良久,方皺眉問出口:“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