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映明的話語像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飄落在靈淵和玉書的心裏,隻在這羽毛落定的時候,才叫他們腦海中響起一道驚雷,叫他倆才聽到問題,就曉得了答案,又是這答案太過不可思議,使他倆不能說出口來。
其實到這會兒,薑映明心裏也是有個考量和算計。世間萬事萬物,有得就要有失,風險與收益方向一致,他今天便要冒個可大可小的險,搏一樣夢寐以求的東西。阿難陀已經對靈淵道明了一半的真相,他這就要將另一半給他補完。隻是這話一說出來,靈淵的心裏會作何感想,薑映明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隻要他們的思緒稍有不同,說不定就在這個時間,就在這個地點,薑映明就會永遠失去靈淵。
一麵羅織著話語,薑映明一麵也是看著靈淵和玉書消化這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眼看得他倆由平靜轉為震驚,震驚又化作疑惑,他才緩緩開口,道:“其實中原武林,一直流傳著一個說法,說是上古先秦時候,諸子百家初露頭角,人道剛剛走上正軌,武道萌發,流傳於世。儒教發於魯,道家發於苦,墨家源於巫,法家源於理,武道則源於桃源。”
一麵說話,薑映明一麵看向靈淵的眼睛,隻見他疑惑不減,才繼續道:“我告訴你們這事兒,但需要你們清楚,這隻是一個說法,不見於任何一本經書史籍的記載,隻在中原武林之中暗暗流傳,原本當不得真。事實上,武道乃是源自刀耕火種,茹毛飲血之時,是人在與天地的鬥爭中學會的力量;隨後有了賢人,用智慧凝練了這股力量,便將武力變成了武道,流傳至今。”
雖然薑映明說這事兒當不得真,但是玉書和靈淵都已經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知道他意指靈淵的老家桃源鄉,便見了此事應該當真。流言傳說裏的地方,本不該在現實中存在,然而桃源鄉真實存在,靈淵也真實存在,那麽這流言傳說的真實性,就著實值得商榷了。
薑映明眼看兩人有些領悟,便也繼續道:“從我們武林正道的角度看,華存、龍虎和軒轅三家的武功都是沿襲道統,傳承於百千年前,自是對武道源自桃源的說法不屑一顧,尋常也不與弟子們談起。世上可以叫作‘桃源’的地方很多,靈淵的家鄉可以叫作‘桃源’,華存山莊也可以改叫‘桃源’,名字原本沒有意義。我與你們說這件事兒,是因為阿難陀,或者說是天人師,將靈淵的家鄉當作了傳聞中的那個‘桃源’,他想要從中找到的,便是一切武功的源頭,上古流傳的武道。”
靈淵更聰明些,反映也更快,也是因為這些日子他有了很多的思考,這會兒便大膽開口,向薑映明問道:“隻是為什麽,隻有……不,阿難陀認為,隻有我才能找到桃源鄉的秘密?”
薑映明看著靈淵清澈的眼眸,不能從其中看出別的什麽東西來。原是因為這會兒靈淵心裏隻有那些無辜罹難的鄉鄰,隻有桃源鄉遭受的苦難,這些與他不可分割的東西,是薑映明不敢直視,也不能理解的,便不能看穿。
歎了口氣,薑映明輕聲道:“你應該曉得,桃源鄉的存在,並不是絕對的秘密。我知道,龍虎真人知道,軒轅鴻也知道——自然,天人師和虛皇盡皆知道。自從桃源鄉十六年前遭逢劫數以來,天人師時時刻刻可以進入其中探索;一十六載光陰,就是將桃源鄉翻個底朝天也是不難,卻是一無所獲。他篤定那裏有上古武道的源頭,又堅信世間因緣際會的發展,許是被自己的歪理邪說給迷住了,才會心生妄想,認為要有一個機緣,也就是你,的到來,才能窺見桃源鄉武道的秘密。”
靈淵點點頭,覺得薑映明所說的不無道理。的確是這十六年來,一眾知情人都可以隨意進入桃源鄉中,以他們的神通廣大,這十六年找什麽都該找到了。自己能夠在桃源鄉發現武道的秘密,原是因為自己通曉別人不知道的格物道理,又有那塊桃源鄉的小金牌在手,通過觀瞧焚化鄉鄰骨骸的灰燼,占盡天時地利,也可以說是機緣巧合,才揭開了其中的秘密。
隻是從靈淵的角度,看薑映明所說的這一個傳說,便是別有一番感悟,隻覺得事情荒謬,又是巧合眾多。桃源鄉的確流傳有一套顛倒陰陽造化,教人逆行成仙的武功,可是那一套武功,未見得要比《大洞劍經》、《授篆拳法》和《五符天書》要高明許多;寫就那一篇武道經文的遣詞用句,也不會比秦皇漢武要早多少,本質上當不起“武道源頭”的名號,原不值得大動幹戈搶奪。
靈淵自己練了那桃源鄉的武功,覺得修為大有精進,那是因為他自己根骨好,天賦高。不單是桃源鄉的武功,就是三寶劍法,大洞劍經,他練起來也一樣快,一樣好,一樣威力無窮。要是薑映明這會兒將《黃庭大洞劍經》全本擺在他麵前,或是薛嶽修當年將三寶劍法徹底完善,交給靈淵去練,效果也不會比桃源鄉的武功差上太多。
要是桃源鄉的武功真如傳聞中所說的那般厲害,十六年前就不會發生了那樣的慘劇;不用說諸位鄉鄰,個個都神功蓋世,隻要稍稍有些成就,就能夠避過那一場滅頂之災。歸根到底,便是薑映明說過的那個道理,武經本身是不會從匣子裏飛出來殺人的,再高深的經文,也要有合適的人來修煉,才能顯出厲害來。
心念轉動,靈淵也是思忖起薑映明之前自己去桃源鄉的原因,一時小心看向薑映明,道:“薑叔,你相信這個傳說麽?桃源鄉真有無上武功藏匿麽?”
薑映明聞言皺眉,曉得靈淵問出這一句話,便是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動機。不過他說出這一件事情的同時,就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這會兒倒也不急,隻思考著,緩緩道:“三百年前的農具,不會比現如今先進;三千年前的武功,也不會比現如今高明。時光荏苒,乃是人道發展,民智開化,古人一輩子難以琢磨的道理,到如今三歲小孩兒都能明白。即使桃源鄉中,真有三五千年前流傳下來的武功,這武功也不會比我們如今所學的強大多少;更何況桃源之說,本是虛妄,便隻有天人師那樣鬼迷心竅的妄人,才會相信。”
他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叫靈淵聽著也是不住點頭,便也釋然,想著既然薑映明有這樣的智慧,這樣的覺悟,大概是不會窺覬桃源鄉的武功,自也不會與當年那一場慘禍有關。
隻是靈淵不曉得,天底下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這樣不貪不爭,也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這樣心念澄澈。對於追求武道巔峰,天下無敵的武林高人來說,即使明知對方的武功不如自己,隻要見到這武功有一絲一毫的過人之處,都是想要一窺究竟,弄得明明白白才好。當年薛嶽修天下無敵,可謂陸地神仙,也還會為著追求更高明的武道,去換取龍虎派和軒轅宗的武功精要;現如今在世之人,誰也不敢說自己登峰造極,便是一切有可能弄到的武功,這些人都是想嚐試一番的。
薑映明親眼見識過桃源鄉的武功,曾在那武功下吃過大虧,要說他不窺覬這武功根本,隻怕說給誰誰也不信。也就是靈淵這樣被人蒙在鼓裏的,尚且能被三言兩語誆住;換了龍虎真人在這裏,隻怕他已經笑得滾地不起了。
思忖片刻,靈淵又是問道:“薑叔,當年桃源鄉之事,便是與這個傳聞有關麽?”
薑映明看看他,無奈搖頭,道:“或許吧!你去之前,我就告訴過你,許多事情,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如果你不能看出什麽,那我也無話可說;我知道的事情,並不比你知道的多。”
薑映明這話,靈淵已經聽過許多次;不過直到這一次,他才明白了薑映明的意思。桃源鄉與世隔絕,一眾鄉鄰又是盡皆罹難,除非薑映明乃是當日罪魁禍首,否則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他自然不會曉得。無論如何,桃源鄉還在中原境內,便是十六年前,薑映明等一眾武官所需要保護的地方,他們自然不會對一眾鄉鄰百姓下手。這其中隻有一個疑問,便是薑映明如何曉得桃源鄉的所在,又怎麽知道桃源鄉遭逢大難的消息,這些,或許就是薑映明所說的“當年之事,我也有諸多疑惑”的原因。
其實直到此時,靈淵也不曾徹底打消了對薑映明的懷疑。隻是事情沒弄清楚,薑映明的話語又是沒有太大破綻,考慮到現如今的情勢,靈淵也不想站在了他的對立麵上,這會兒自己好好活著,練好武功,才是為鄉鄰們報仇的希望所在。
薑映明冷眼看著靈淵的神情沒有太大變化,便也稍稍放心,曉得自己已經暫時得到了靈淵的信任,再往後如何,便走一步看一步了。心中想著,薑映明也是一時開口,道:“這一次你我出行,具有所獲。你知道的,我現在已經知道了;我知道的,卻還沒有告訴你。”說著話,薑映明轉頭,對玉書道:“我跟靈淵有些話要講,你且回去。你可以等他回去,你可以問他,隻要他願意告訴你。”
玉書露出疑惑表情,但又不敢違背父親的意思,每次薑映明這樣說話的時候,都是最理智,也最不容反駁的,便是他定定看了靈淵一眼,隨即告退離開。
胡大夫見玉書走了,也是緩緩起身,道:“將軍與靈淵公子說話,耽擱不了多少功夫。老夫便去為公子準備祛濕補氣的湯藥,就先告辭。”
如此,屋中就隻剩下薑映明和薛琴心,以及靈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