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淵渾渾噩噩地回了枯園,渾渾噩噩地枯坐了一天,然後渾渾噩噩地和衣而臥,渾渾噩噩地閉上眼睛,做了個光怪陸離,混亂無比的夢境,轉天醒過來才稍稍好些,略微恢複了精神。
其實赤珠是不是虛皇的人,對靈淵來說並沒有什麽影響;甚至因為他那位師尊基本已經可以斷定是虛皇,那麽作為虛皇的部下,赤珠與靈淵便是配得上了。隻是這種被算計,被安排,被欺騙的感覺,甚至叫靈淵覺得赤珠對他的心意也是虛皇算計安排的,如此一來便叫他有了一種初戀幻滅的感覺,自然是打擊重大。
情不知所起,但不應該在別人的算計和安排下發生;靈淵自忖對赤珠的心意真實不虛,就不曉得赤珠對他有幾分真,幾分假。不過事情到這一步,倒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這會兒,他可以確定赤珠平安無事,多少可以放心,至於情義真假,再見便能曉得。
當然,靈淵被虛皇抹去了羅千子出現在赤珠家的記憶,故而不曉得赤珠並不認識羅千子,自不可能是虛皇的部下。不過人世間就是充斥著各種誤會,各種矛盾,世界本身受這些誤會與矛盾推動,倒是一時半會間,很難疏解。
靈淵是個著實聰明的小子,這事兒堵在他心裏一兩天便也逐漸消解了。當然,這種消解,隻是一種表麵上的表現;在內心深處,這件事情注定要長久糾纏著靈淵,叫他午夜夢回,淚濕枕頭,不得解脫。
薑映明這兩天特地沒有召見靈淵,也吩咐玉書和玉顏不許去打攪他,直叫玉書急得恨不得上房,卻不敢違背父親的意思。薑映明想來冷血凜冽,不過這件事情並不是這個原因;相反,他這一番安排,著實體現了對靈淵的關切和照顧,便曉得這小子一個人過得久了,真到傷心時候,都像小獸一般躲起來舔舐傷口,若是這會兒誰去勸他,隻會叫他將情緒藏到心底,反而不能想通。
兩天之後,茅山老道就比預計的時間更早來到了華存山莊,便也是他路上聽聞薑映明得了虛皇的徒弟在手,心中歡喜與焦急並有,一路不顧自己年事已高,奮力趕路的關係。虛皇在江湖中的存在,已經足夠引起茅山老道這等方外之人的重視,便是出家人了斷凡塵,也做不到徹底與世隔絕,出了家還有宗派,又是另一重束縛。
因著茅山老道到來,薑映明特地免了一天的演武,皆因刀兵乃不祥之物,不該在出塵絕世的真人麵前舞弄,這便與龍虎真人或是昭如姑娘來訪不同,這兩位卻是武林中人,沒有這些忌諱。
靈淵得了薑映明的召見,去了他的書房中麵見茅山老道,一進門尚不曾看清人影,就覺得一股子清風仙氣撲麵而來,這意境竟有虛皇師尊三分氣勢,便著實叫他身子一輕,神誌一醒,似乎隻感受到這書房中的神仙意境,自己就要超脫形骸,白日飛升了一般。
凝神看去,就見薑映明的身旁坐了一位骨架高大,皮膚白皙,瘦削無比,眼中精光四射的老道人。這老道人穿著一件繪有陰陽八卦圖樣的道袍,頭上頂著一頂紫金道冠,白發白須,著實蒼老,可誰也說不準他究竟有多老。
一見這老神仙一般的茅山老道,靈淵便是想起那日薑映明說要請他來為自己理順被虛皇師尊攪亂的頭腦。起先他對茅山老道毫無信心,便是知道這位老道並不練武;可這會兒一看,倒是叫他心底有了些底氣,便是茅山老道那一股氣息意境,竟是比之薑映明也不差多少,著實厲害。
這便是道家煉氣功夫的厲害,叫這茅山老道手無縛雞之力,卻能孕養出不弱於薑映明的氣勢,原是人精氣神意一體,這老道煉氣已經有了些成效,雖尚不曾成就仙法,卻也已經不似常人。
當然,再厲害的道士,隻要還沒飛升,若沒有內家底子打底,也不可能一見麵就叫人有仙氣拂麵之感;這原是茅山老道聽聞薑映明述說靈淵情況之後,特地在這書房之中設下了一個小小的奇門布置,才能將靈淵這小子給唬住了。這也就是他們在書房召見靈淵,而不是在大堂的緣故。
靈淵不知內情,隻說這位茅山老道乃是人間神仙,心中本能地對其生出了三分親近仰慕之感,不由得願意信任這一位謫下凡塵的老神仙,便正中兩隻老狐狸的下懷,眼看他一步步走進了狐狸的陷阱之中。
倒是話分兩頭來說,茅山老道一見靈淵進來,心底裏也是一陣激靈,全靠著近百年的修道煉氣修為,才叫他不至於心神失守喊叫出來。原來這茅山老道,精通各種奇門異術,看人相麵也不在話下。便是一見靈淵麵相,老道頓覺此人非同凡響,觀其三庭五眼,一十二宮,俱是世間難尋;得其一便能得一世榮華,得全了則是隻在理論中存在的,今日真見著了,才知道此子不凡。
心中震駭,茅山老道臉上卻是風雲不顯,隻慈祥笑著,向靈淵不住招手,聲音飄飄忽忽,又是字字入耳,道:“好孩子,別害怕,快過來,快過來!”
薑映明眼睜睜看著茅山老道招手的時候,袖口中有一股子隔遠了就絕對看不見的塵埃彌漫開來,便是悄悄閉了氣,曉得這就是茅山老道跟自己承諾,能把靈淵腦子裏的所有事情掏空的手段。對薑映明這樣的高人來說,發覺茅山老道做手腳,比起避開這一手,都不為難;可靈淵一個毛頭小子,經驗和眼界都是有限,更想不到這樣的老神仙會對自己做手腳,便是不察,這就著了道。
這煙塵無色無味,飄到靈淵的身旁就被他吸入,隨即就叫他腦海中似乎有某處被觸動,整個人的情緒變得十分興奮和高昂,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和興趣,之前籠罩在心頭的諸多煩惱都是一掃而空,令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朝著茅山老道所在之處走去。
薑映明冷眼看著靈淵這會兒腳步虛扶,眼神也失了警惕,一身的武功都被拋在了腦後,連帶著反應都是遲緩了不少,這會兒要是有一個小孩手持匕首殺出來,搞不好真能傷到他,便是徹底放鬆了警惕。
當日朱陽道人進宮,薑映明及一直提防著他給陛下進獻什麽名為延壽養生,實為殺人害命的丹藥,或是用什麽禿雞散一類的魅藥傷害龍體;不過那朱陽道人的確是道德高深,純靠著道理和口才征服了陛下,便也叫薑映明安心,但始終不敢忘記他師父茅山老道乃是個中好手,一直警惕。
燒鉛煉汞是一眾道士們的本職,幾千年下來能叫人白日飛升的九轉還丹沒煉出來多少,其餘奇奇怪怪的東西卻是從丹爐中弄出來不少;茅山老道沉浸此道多年,更是當今國師的師父,朝廷冊封的天師,便是各色各樣的丹藥,應有盡有伸手就來,比胡大夫治病的手段也不差多少,著實十分厲害。
靈淵不知不覺中被茅山老道用奇門布置和藥粉拿住了,心裏還覺得這老神仙親切非常,三兩步就走到了茅山老道麵前,在他膝下蹲好,就像是孫子見了爺爺一般,顯得親熱。茅山老道伸手撫摸著靈淵的頭頂,滿是慈愛模樣,聲音愈發飄忽,道:“可憐的孩子,被虛皇那魔頭害了……別怕,貧道專門為你煉成清心丹一枚,你這就用了,自然能破除魔道手段。”
靈淵迷迷糊糊地,也不曉得提防,伸手就從茅山老道手裏接過來一枚渾圓光華的丹藥,抬手就是送進了嘴裏,梗著脖子將其咽了下去,這才聽老道笑眯眯道:“好孩子,這就對了!這丹藥平複心氣,你待會兒許會困倦些,別覺得害怕,就是要你回夢前事,才能想起忘記的東西!”
靈淵點點頭,那邊薑映明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攝了一把躺凳過來,扶著眼神已經開始迷離的靈淵緩緩躺下,心中卻是著實駭然,暗想一定要防住了這茅山老道,免得自己被他下了藥,也想個孫子似的任他擺布。
茅山老道這枚“清心丹”,實則是配合奇門之術使用的奪心丹,沾舌頭就能奪人神誌,咽下去就是死生再不由己,十分厲害。靈淵用了這丹藥,不多時便進入了半夢半醒之間,雙眼微閉,嘴唇顫抖,心神已經不受自己擺布;薑映明眼見這般,又跟茅山老道對了個眼神,便是輕聲緩緩開口,道:“靈淵,我是你的師尊!”
靈淵在恍惚中,就看見一道模模糊糊,披著大氅的人影在眼前浮現,便叫他連忙開口,夢中的聲音就變成了現實裏的喃喃自語,道:“師尊……師尊在上,弟子是在做夢!”
薑映明被他這話嚇得手上一抖,隻當是靈淵已經在夢中覺醒過來,曉得自己在做夢,自我在夢中清醒,便很容易識破薑映明假扮虛皇。他哪裏會知道,虛皇每次為靈淵傳功,都是在夢中進行,叫靈淵已經形成了本能,一看見師尊就以為自己實在做夢,才有了眼下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