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要緊的時候,薑映明表現出了他作為一名武者的果決和雷厲風行,便是噩耗傳來不到一個時辰,他這邊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應用之物,又是吩咐王三親自駕車,邀請了龍虎真人和昭如姑娘一道同行,並給三家諸位弟子配了寶馬良駒,一齊上路。

王三給薑映明趕了十幾年的車,從最初的戰車到如今的馬車,一應得心應手,手段著實高明,便是那駟馬齊驅的偌大馬車被他趕著,跑得隻比尋常的驛馬還要快上幾分,又叫車內穩當妥帖,絲毫感覺不到震動,叫一應老弱婦孺坐得安穩。

說是老弱婦孺,其實並不是十分妥當,便是龍虎真人七十多歲不假,昭如姑娘也的確不到雙十年紀,連帶著一並被招上車沿途服侍的李如君,卻是誰也不“弱”,個個都能打幾條壯漢不帶喘氣的,原非承受不住車馬勞頓,隻是進京後還有諸多麻煩消耗精神。

龍虎真人活得越老越小,腦子也不是十分清楚,自己本身的性格也擺在這裏,一上了馬車便是驚呼不已,東摸摸西看看,似乎全然忘了如今國有大喪,卻是一時歎道:“薑映明,你好大的排場了!我隻說昭如那頂轎子很了不得,這趟無論如何,也不許她擺那麽大的排場;卻不料你這一把年紀的,也真懂得享受!看來這些年,你從朝廷裏搞到的好處,著實不少!”

薑映明這會兒實在是心急如焚,又是煩悶不堪,倒是龍虎真人的話多少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叫他輕鬆些許,便也順嘴接到:“真人謬讚了!你我武林中人,騎馬趕路也非不可。隻是如今突發大事,這官道上隻怕也不很輕鬆。這車乃是陛下……乃是大行皇帝禦賜,又有我從二品的頭銜頂著,便能省去不少麻煩,也叫你我省些力氣,保養精神,跟那些奸佞做過一場——唉!此番若是稍有不慎,就別說這車,你我一應榮華,連帶著門下那些弟子,隻怕都有麻煩!”

薑映明已經習慣了稱呼“陛下”,現如今陛下卻是已經駕崩。依照規矩,皇帝駕崩以後,得到廟號之前,一般都是稱之為“大行皇帝”以示尊重,也以此將其與新君區別開來。

“兩位師叔”!昭如一時開口,“我年紀尚小,見識也是有限。此番進京,還請兩位師叔提點……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軒轅宗上上下下,自會全力以赴,不敢有所懈怠!”

說著話,昭如微微向兩人行了個禮,也是這車廂裏站不起身,否則隻怕她要施大禮也說不定。現如今變數陡生,危機和際遇都擺在了眾人麵前,卻偏偏軒轅鴻臥床不起,憑昭如一個姑娘家的確難撐大局。朝政之事,昭如稍曉得些,可她自己並沒有官階在身,行事也多有不便;又是同行兩人,龍虎真人還稍好些,薑映明便徹頭徹尾是隻老狐狸,若要坑她,也叫她無法。

龍虎真人聞言笑笑,抬頭打量昭如姑娘,道:“小姑娘大方得體,就是有些束手束腳,不像病老鬼那般肆無忌憚,才會說出這等要氣死你爹的話來。你雖年紀小些,心思也算靈活,也著實有些眼界,背靠軒轅宗這棵大樹,自然是大有所為。況且我看你這武功,似乎已經不在丁寧之下,隻怕玉書和靈淵聯手,都不能拿你怎樣,便也著實有用,你放心就是——隻是薑映明,兒媳婦這樣厲害,你兒子就有罪受了,當年薛家那小妮子,似乎也是比你厲害許多的!”

聽龍虎真人說話,昭如先是露出一絲喜色,隨後卻是鬧了個大紅臉,隻低著頭不說話;薑映明則是冷哼一聲,也真是龍虎真人的話提醒他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憶,直叫他一臉冰霜,冷淡道:“軒轅宗的功夫,一開始的確進展快些;不過真到了後麵,華存派也不遜分毫。賢侄,我曉得你說這番話,是怕我們拋下你軒轅氏獨得好處,卻要想我三家同氣連枝,才撐了這麽多年流轉;吃獨食的事情,我們是做不出來的,你放心就是。”

龍虎真人也是點頭,安慰昭如放心,便是十幾歲的小姑娘,要在這等家國天下巨變麵前,拿定一個主意,與兩位前輩聯手合作,著實有些困難;其實昭如能鼓起勇氣跟著薑映明來,便已經著實難得,也著實能幫上不少忙,憑軒轅宗的人脈和財力,眾人此番進京就能方便了不少,免去許多麻煩不說,對大局也很有些影響。

想了想,龍虎真人也是開口,道:“薑映明,這事兒你有什麽打算,不妨先說出來聽聽。老頭子這些年偏居山中,不問世事,朝廷裏的事情,我可沒你清楚。現如今大事當前,大家同行就是為著有個照應,你要是有什麽心思,就都說出來,我們也才好從旁幫你……唉!皇帝要是多活幾年,你我又何必這般麻煩!現如今皇帝沒了不說,還將朱陽道人和茅山老道搭進去了……”

薑映明眼皮一跳,暗道龍虎真人這話說得太大膽些,現如今國有大喪,就不能這般言語無度,肆無忌憚。然而他才懶得管龍虎真人死活,便也隱忍不說,隻道:“大行皇帝有皇子七位,先前並不曾立有太子,便是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都有機會逐鹿,其餘幾位則沒有足夠的資本。那大皇子乃是正宮娘娘嫡出,既是長子,也是嫡子,若論法理,自然是當之無愧的繼承人……隻是……”

龍虎真人點點頭,接口道:“這個我曉得,隻是這正宮娘娘,出身自鮮卑萬俟氏,母族中已經出了一位宰相,與我們很不對路,自然不能叫她兒子得了皇位,否則你我死無葬身之地;那四皇子我也聽說過,倒是一位文武兼備,德行過人的,隻是傳聞懦弱些,很是膽小,也難以承擔如今戰火不斷的天下江山……倒是你說這二皇子,深居簡出,平平無奇,我不曾聽說什麽……”

薑映明瞪一眼龍虎真人,暗想這老瘋子竟然知道這麽多,便見平日裏也不全是安心誦經禮神的,很有些心思,也很有些耳目。思忖著,薑映明倒還真是開口,道:“真人曉得的,已經夠多了。這位二皇子的母親,原本也就平平無奇,不過是尋常武官之後,要看母家,這二皇子幾近一無所有,平常也就低調,自然沒有什麽消息傳出,隻是……”

他說到這裏,昭如姑娘還沒有什麽反應,龍虎真人卻是一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心道:“我不學軒轅氏那般勾連宮中,倒不曾耳聞這位娘娘母家之事,就不知你所說的這位武官,究竟是……”

薑映明含笑點頭,道:“真人已經曉得了,何必裝腔作勢問我?這位娘娘的父親,便是當年與師父和兩位師伯,一同幫助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的曹老將軍。太祖皇帝穩坐金殿之後,兩次以杯酒釋去諸位元勳的兵權,曹老將軍得師父提點,早早妥協,換了個閑職在朝,後來更將小女兒嫁入宮中,便是如今的賢妃娘娘……”

“好好好!原來如此!哈哈哈哈……”龍虎真人一時撫掌大笑,笑聲震得一旁的昭如姑娘和李如君都是身子不穩,好半天才堪堪停下,看向薑映明道:“當年你我師門前輩,投身軍政行伍之事,原本就沒有幾人曉得;浩劫降臨之時,你我又是年幼,這等軍中秘事,我都不曾曉得,便見了薛老前輩果然看重你,才叫你得了這天大的秘密!”

薑映明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其實這事兒並不是薛嶽修親口告訴他的,而是當時年僅八歲的薛琴心聽自家父親說起過昔年戰友,便一直牢記在心,才在十六年前,薑映明入朝為官之後,探聽得這等消息,現如今派上了用場。薑映明能有今時今日,便著實離不開薛琴心的幫助與扶持,隻憑她早年間聽見的一耳朵閑話,到這會兒便能幫眾人做出決定來。

一甲子前本朝開國,薛嶽修、熾檀真人和軒轅康都曾暗中出力。卻是這些老前輩,比薑映明他們聰明許多,不曾領受了朝廷給下的官爵封賞,隻與皇室保留了暗中的聯係往來,把握了天大的功勞和人情在手,也才有十六年前三家東山再起的機會。否則當年迎戰镔鐵之國,投身行伍的江湖人猶如過江之鯽,為何偏偏是薑映明等三人鹹魚翻身,脫穎而出,占盡了一切的好處?

三家門庭存續千年,便不全是運氣,其中也還有不少審時度勢,精心算計的。

偌大的秘密被薑映明吐露出來,馬車內的氣氛便一時鬆快了許多,隻是龍虎真人高興得胡言亂語許久,一時卻又是皺起了眉頭,思忖道:“隻是那四皇子也非庸人,就不知朝中有多少人站他那一邊。現如今三位宰輔大臣中,萬俟誠與陳壽自然是沆瀣一氣,卻還有那位寇老宰相的心思著實要緊。他是你的座師,也一向主張用武,就要看他的選擇,與我們是否相同。”

薑映明點點頭,道:“寇宰相向來都與我們站在一邊,現如今陛下殯天,朝堂動**,他也少不得我們的支持。想來以座師的脾氣,選擇應該與你我相同;若是不同……”

薑映明沒說剩下的話,昭如姑娘卻是莫名覺得後背一涼,手中端著李如君剛倒給她的茶差點潑灑出來,一時低頭不敢說話。

聽話聽音,龍虎真人已經曉得了薑映明的意思,思忖也是無法,便也微微點頭,一時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