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中午,靈淵和太元子來到了镔鐵之國國都盛京城前,便是太元子對一路上的風土人情十分熟悉,說起镔鐵之國的蠻語來也是流利自然,並不曾遇上什麽麻煩,反倒是被人當作有道之士,著實招待了幾頓,連帶著叫靈淵沾光,離開中原之後,兩人沿途倒是十分順遂。
眼看著偌大的盛京就在眼前,太元子卻是一時之主了腳步,隻將肩上已經熟透散發出陣陣甜香的一帶桃子遞給靈淵背好,隨即自顧摸了那一張白鐵請柬出來,輕聲道:“我送你到這裏,後麵就得你自己去闖了。現如今受邀赴宴之人已經陸續抵達,其中也不乏有中原正道人士,若是見了你我並肩同行,隻怕你今後的日子不會十分好過。我看你十分機靈,又有智慧,獨自在盛京之中,應該也沒有什麽問題,便是你這個歲數的小子,老跟著大人就長不大了。”
說著話,太元子自顧捋出一小撮頭發來,將發尖握在手中,當作毛筆的軟頭一般,朝那白鐵請柬的背麵刷刷點點,似乎是在書寫什麽。他手上這份請柬靈淵見過,卻是正麵白山黑水,金風沸騰,背麵則空無一物,不像薑映明等人持有的那一份寫有諸多話語。這一下太元子用頭發代替毛筆書寫,就聽得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之聲,隨即就見那請柬上鐵粉簌簌掉落,隻看得靈淵心中驚駭非常,暗道太元子的頭發隻怕比寶劍還要鋒利,就見了他的內家修為過人。
也就幾個呼吸的功夫,太元子便寫完了字,將那請柬遞給靈淵,道:“進城的時候,把請柬和賀禮一並給城門官了,令他盡快將這些桃子送去給蕭太後平常,免得過了天時,壽桃軟爛。我曉得你不靠請柬,輕易也能混入城中,不過既然能光明正大的進去,就能省不少功夫和麻煩。”
說著話,太元子又是看了一眼靈淵,隨後便再不管他,隻自顧轉身,腳下生風,片刻便跑得不見了身影,竟連道別道謝的機會都沒有留給靈淵。
靈淵知道太元子是為自己著想,始終考慮到自己華存門人的聲譽,便著實在心中感謝,默默朝太元子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這才聚齊請柬來看,就見這白鐵請柬的背麵,龍飛鳳舞地寫了“靈淵”二字,每一筆每一劃都是深入請柬三分,直如刻刀雕成,又是壁畫間意境優美,將這兩個繁複非常的漢字寫的清晰美觀,又顯出太元子在書法上的造詣,便知他原不是個粗魯的俗人。
陳煥明為靈淵起名,一來是結下個緣分,二來也是對他很有期許。“靈淵”這兩字,便是從卦書中千挑萬選了出來,由陳煥明手把手教會他寫的,卻是這名字雖好,卻是筆畫太多,字形也十分繁複,靈淵自己到現在,都沒有本事將其寫得規整好瞧,才見太元子寫自己的名字,叫他佩服非常。
輕歎了口氣,靈淵便也手持請柬,直直朝著盛京八座城門之一走去,隻見得城門口熙熙攘攘,人聲鼎沸,著實熱鬧,又是著實混雜。蕭太後廣送請柬,便也真邀請來了天下四方的三教九流之人,現如今雖還不到九月初八,卻已經有不少人趕到此間,有請柬的大步進城,沒請柬的也費些口舌就能進,這镔鐵之國的國都皇城,這會兒倒是廣開大門,迎納四方,很是開放。
緩步上前,靈淵便尋了一個看上去比較麵善的城門官,雙手將自己手中的請柬遞上,也不開口,便是不會說镔鐵之國的話語,不曉得對方聽不聽得懂漢話,為著避免麻煩,還是少說話為好。
每一位持有請柬的人物,都是蕭太後親自邀請的貴客高人,便要麽是武林門派出身,要麽是很有些名頭流傳,其中高人眾多,真有手段的也著實不少。便是這些城門官早早得了吩咐,一見請柬便是客氣非常,也不管靈淵乳臭未幹,隻一應將他當作貴賓接待,自叫這城門官雙手接了請柬,翻過來背麵一瞧,當即嚇出了一身冷汗,臉上便愈發恭敬起來。
眾人的請柬背後,都有一套蕭太後邀客的駢儷話語,大同小異,大多隻在客人的名諱上有所不同。而靈淵的這一份,卻是隻有名字,不見客套,便是這種請柬,隻有已然在世稱神的東海虛皇陛下手中才有,而虛皇與蕭太後往來密切,在镔鐵之國身份著實特殊,便叫這城門官不敢大意,連忙雙手將請柬奉還,開口道:“靈淵公子駕臨,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若有得罪怠慢之處,還望公子海涵。請公子收好請柬,憑此在城中隨意吃喝飲宴,任選看得上的地方住了,便亮出帖子便可。”
靈淵聽聞這城門官的漢話說得極好,心中便也鬆了口氣,又是解下身上的包裹,遞給他道:“即如此,便多謝太後恩典。山野之人,拿不出什麽金珠美玉,便有些瓜果,奉送太後嚐個新鮮。”
城門官不敢怠慢,連忙像是捧著什麽寶物似的捧過靈淵手中的包裹,揮手招來一人,小聲吩咐幾句,便見一兵丁直如得了聖旨,捧了包裹朝城中皇宮瘋跑而去,著實見了敬重認真,便也叫靈淵鬆了口氣,謝過城門官,自己大步走過城門洞,進了盛京。
他不曉得自己的請柬有什麽特殊,隻發覺城門官對自己的態度與對別人多少有些不同,似乎是要更恭敬客氣些,倒也沒有往心裏去,隻當是自己皮相生得好,更容易與人溝通些。便是這種方便,他得到的多了,習以為常,也不以為意,坦然受了,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卻是眼看著靈淵走進城中,先前接待他那位城門官才敢伸手擦了額頭上的冷汗,心道:“都說東海虛皇陛下乃是在世真神,座下的弟子亦是神仙人物,卻不料這位少年著實平易近人,不似傳聞中那般囂張跋扈,比起先進去的那幾位強了太多,才是不辱虛皇真神名號的傳人!”
盛京作為镔鐵之國的首都,本身規模和氣勢上就不弱於中原的皇城;又是此城橫二豎二共有四條寬廣大道,以一個“井”字型將城池分成九塊,成九宮之形;正中便是皇宮坐在,周遭則有東西兩市,商戶民舍無數,其間偶爾夾雜著一兩座深宅大院,便是镔鐵之國的重臣所居之處。
蕭太後召開三元大會,廣邀五湖四海的三教九流人士齊聚盛京,便讓這京城一時熱鬧了不少,也有許多生人在大街上走動。镔鐵之國的一眾朝臣,對老太後此舉其實很是有些不滿,便是他們曉得中原人裏武道高人眾多,將這麽些人引入皇城本身就是一個莫大的威脅,若是因著兩國之間國仇家恨,導致某些武夫一時血意衝腦,殺入各位高官大員的宅院之中,釀成慘禍,便是大大不妥,又是有失國體。然而蕭太後一言九鼎,大臣們也隻敢在心裏發發牢騷,愈發加強了戒備,暗自小心。
靈淵從西南角的城門進入城中,眼看著城內與中原風格迥異的諸多設計和布置,一時也很有大開眼界之感,新鮮之外卻是更多地迷惘,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朝那邊走,也不曉得陳煥明是否已在城中,薑映明等人又是身在何處,舉目四望便都是些陌生麵孔,並不見任何一個熟識的正道三家之人,才叫他覺得身處異國他鄉,很是有些淒涼寂寞。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靈淵也著實見識了兩國之間的文化風格不同,正想著要尋個地方先行入住,又擔心自己不會說镔鐵之國的蠻語,還在糾結,就聽得身背後一陣馬蹄聲響,頃刻間便有數名身著甲胄的起兵將自己團團圍住,不等他思忖自己哪裏得罪了他們,便見眾起兵一時紛紛下馬,齊齊朝自己單膝跪下,聽領頭那人道:“請問尊駕是否是靈淵公子?可否請公子賜請柬一觀?”
琢磨著強龍不壓地頭蛇,縱有武功也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靈淵便點頭摸出請柬,給那騎兵瞧了,隨即就聽那人朗聲道:“靈淵公子,太後對你奉上的壽禮十分滿意,感謝你有心千裏迢迢送來,思想著公子初來乍到,或有不便,特為公子安排下府邸一處,下仆數人,並賜下金銀若幹,請公子在城中多住些日子!”
靈淵聞言一愣,暗道桃源鄉的桃子雖好,卻也還是人世間可見之物;以蕭太後執掌镔鐵之國的尊貴,想吃龍肝鳳膽都能有人為她尋來,又怎會為區區幾個桃子就這般大動幹戈,賞下諸多賞賜?難道這老太太真這麽喜歡桃子麽?早知道自己就多摘些給她了!
不等靈淵多想,便自有一人捧了金盤到他麵前,便見盤中盛有白玉令牌一枚,金銀鐵葉子若幹,便是镔鐵之國與中原不同,不用銅錢通寶,而是用生鐵、白銀和黃金打造成樹葉模樣,當作銀錢流通,全有朝廷管製,不允許民間私自冶煉鑄造。相比之下,中原的豪富達官倒是能夠自家熔鑄元寶,更少受到些約束。
收了東西,便有人領著靈淵來到一處靠近皇宮的宅邸,自有下仆迎出來服侍他入內歇息,才叫他著實感慨不已,隻想自己那幾枚桃子,真賣出赤金白銀的價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