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伸手拍向靈淵的肩膀,原本是想跟他打個招呼,卻是靈淵聞風而動,敏銳過人,叫他這著實熱情的一掌拍在了空出,更有一股子莫名的力道帶著他失去平衡,眼看著身子就要摔倒,腰間又是被人一把拉住,才聽靈淵的聲音響起,道:“怎麽是你們?我還以為……”
伸手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一日兩軍交鋒的戰場上,潛入敵營砍了邦泥定夏將軍頭顱的莽撞漢子,便是方才有熱鬧瞧,他們也圍過來著實看了片刻,隻見當日救命的老神仙出手,自想著靈淵隻怕也在附近,留意找他,果然找到,卻不料這小子武功這麽厲害,自己拍他一下都是不能。
尷尬笑著,這莽漢也是在借靈淵之力站起身來,道:“好小子,好功夫了!我們也是受邀來這盛京赴宴的,見了你就像跟你打個招呼,感謝你當日出手相助罷了……好厲害了,原來那位老神仙,竟是東海虛皇的大弟子!你小子深藏不露哩,是舌神還是齒神呀?”
靈淵見這人滔滔不絕,很有些自來熟的姿態,頓時也是覺得無法,額頭鬢角自有一滴冷汗落下,又是順他的話,扭頭去看太元子,就見虛皇的幾位弟子已經原地消失,頓覺遺憾,便也歎了口氣,道:“那位是發神太元子不假,我卻不是虛皇座下的外景七神之一,原是華存門人,巧合與他同行罷了!”
那莽漢將信將疑,又是上下打量了靈淵片刻,隻覺得他的確不像傳說中的外景七神那般奇形怪狀,眼耳鼻舌口都是一應妥帖正常,便也點點頭,道:“原來是華存山莊的人,倒是我眼拙不曾認出。既然是正道同門,在下鹽幫陳大同,多謝小兄弟當日救命之恩!”
說著話,這人便是朝靈淵拱手行禮。這會兒邪魔外道的衝突已經結束,街上的人群也已經逐漸散開,又因著現如今諸多武林中人聚集此地,報恩報仇的情況都是不少,便也沒人往這邊多看一眼,隻剩下靈淵和幾名莽漢站在當場。
聽著對方道了蔓兒來,靈淵也不得不按著江湖上的規矩拱手還禮,道:“陳大哥不必多禮,小弟乃是華存山莊……靈淵!”他原想照規矩報個師承,一轉念卻想到薑映明並沒有收自己入門,要是說起來授業恩師,便不得不提起東海虛皇陛下,便要叫此事越說越說不清,自隻說了來處和名號。
陳大同聽他這般說,一時便也笑道:“當日哥幾個激於義憤,很是有些莽撞,隻想著助楊老將軍一臂之力,卻忘了自己武功低微,險些被韃子圍攻遭了毒手。若非靈淵兄弟出手相助,更有老神仙太元子一力退敵,隻怕我兄弟幾個早死在當場,便沒有今時今日了!”
靈淵微微一笑,心裏卻是開罵了這陳大同祖宗十八代,隻道當日若非你們不自量力,又是耽誤時機跑了回來,自己又何必身陷險境,逼得太元子不得不出手相助,叫自己欠了他好大一個人情,這會兒還不知道要怎麽還!然而心裏這麽想,靈淵嘴上卻又是另一番說辭,隻道:“陳大哥義憤血勇,萬軍中取敵將首級,頗有古俠士之風範,便叫我心生敬仰。我原聽聞楊老將軍忠義,著實有心相助,奈何自己武功低微,倒是比不得幾位大哥血勇了!”
陳大同沒什麽彎彎腸子,別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的,一聽靈淵大肆吹捧,便也叫他頓時心花怒放,全然忘了自己那天遇上靈淵的時候,根本就是一副喪家之犬模樣,被千餘騎兵追得狗都不如,哪裏還有什麽血勇之氣,更別提與古之俠士相比。人捧人越捧越高,陳大同倒也曉得其中道理,當即裂開一張大嘴直笑,道:“哪裏比得上小兄弟少年英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己之身麵對韃子大軍而不懼,才是真英雄,真血勇。相比之下,我們都是莽夫啦!”
靈淵暗讚“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倒也多少對這陳大同生出了一絲好感來,便道:“諸位為國為民,我不能及,陳大哥叫我愧殺!”
陳大同笑著點頭,又是一時搖頭歎氣,麵露悲切,道:“隻可惜縱有你我,殺得敵將,卻也回天無術,難轉乾坤……老將軍他……”
靈淵聞言一震,心中頓時湧起不好的預感,連忙道:“陳大哥,老將軍怎麽了?”
陳大同朝四周看看,始終曉得自己實在镔鐵之國的都城之中,比不得中原之地,便是怕隔牆有耳,又是見靈淵神色焦急,情真意切,便也大歎口氣,伸手攬住了靈淵的胳膊,低聲道:“此處人多口雜,請靈淵兄弟隨我去喝杯水酒吧!”
一見陳大同粗壯如熊,汗毛滿布的大手朝自己伸來,靈淵本能地就是要躲,又是生生忍住,想著這人直爽粗莽,倒沒有太多花花心思,武功亦不甚高明,當不至於威脅自己,便生受了他這一扯,微微點頭,道:“既然如此,便叨擾了。”
兩人摟肩搭背,這便與另外幾名莽漢一時朝前走去,繞過城中幾處大街,鑽過屋舍間諸多小巷,隻來到一處無數橫流,垃圾遍地,周遭房屋盡皆老舊,隨時都有可能垮塌的所在,叫靈淵大開眼界,暗想原來镔鐵之國的國都也有這樣窮困的所在,才是天下窮人遍地都是,國都皇城也是免不了的。
尷尬笑笑,陳大同也是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們兄弟幾個,都隻為開一開眼界而來,落腳處著實肮髒,還請靈淵兄弟海涵。此間是城中窮人所在,人多眼雜,卻也能鬧中取靜,有些意思。”
靈淵點點頭,一時晃過神來,暗想陳大同既不是薛琴心,也不是太元子,更不是虛皇師尊,原是個粗莽漢子,哪裏有察言觀色的本事,便是自己先前神情流露得太過明顯,叫傻子都看出自己的心思來了,才有他這一番話,卻是一時間警醒了自己。心中大震,靈淵隻一時暗想,心道:“我這是怎麽了,過慣了好日子,竟是忘本了麽?我又不是玉書那錦衣玉食的小子,怎地現如今連這等肮髒之地都看不起了?此間再是髒亂,也要比破敗土地廟強,便是我自持身份,忘了自己根本沒有什麽身份了!”
此念一起,他便也著實反思自己近段時間來的心思,才發現或許真是在華存山莊好吃好喝住久了,又與薑映明、龍虎真人乃是太元子、虛皇師尊這樣的高人往來,竟是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自己的來處,竟是對窮困之處很有些看不起,也與陳大同這樣的江湖人有了隔閡!要是放在之前,陳大同這樣的人物,擱在靈淵麵前,也該是叫他心生向往,著實佩服的大俠才對!
搖搖頭,靈淵隻覺得自己的心念轉變不妥,很是有些在意,便也著實留心。其實一個人環境改變,眼界開闊,心思發生些變化,原本算不得什麽;然而因著環境改變,眼界開闊,就叫自己受得起好的,經不住差的,甚至看不起別人,便不是他本心所願,也不是為人處事的正道。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塵”,大家夥都是江湖中人,誰又比誰高出許多呢?
心念轉動,靈淵便也著實誠心對陳大同道歉,道:“陳大哥,我年紀小,許不懂事,有不到之處,便還請大哥多多提點,莫要怪我才是。我輩江湖中人,不拘小節,灑脫自在,便是‘天為寶蓋地為爐,日月星辰伴我眠’,我不如幾位大哥,心思窄了!”
陳大同聞言一愣,一時很有些佩服地看向靈淵,道:“兄弟這幾句話,見了真心,顯了勇氣,果然不同凡響,倒沒有絲毫心窄之處。果然人中龍鳳,我輩所不能及,今日結識靈淵兄弟,才叫我知道什麽是高人風範了!哈哈哈哈……來來來,靈淵兄弟,請!”
笑聲中,陳大同將靈淵領入一處四麵漏風的破敗屋舍,大呼小叫喊兄弟們抬上酒來,先給靈淵滿滿倒上一碗,才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好兄弟,喝著!”
靈淵笑笑,卻不舉碗,隻道:“原是要與幾位大哥飲酒,隻是我心裏著實牽掛著楊老將軍之事。先前大哥說縱斬殺敵將,也難逆轉乾坤,難道是楊老將軍遇上了什麽麻煩麽?”
陳大同聞言也是低垂了眼眸,周遭幾名莽漢也隨他一時歎氣,好半天才見他猛地端起自己麵前的酒碗,喝半碗灑半碗,烈酒入喉嗆得他淚眼婆娑,一時像老牛一般喘息了片刻,這才赤紅著眼睛,看向靈淵,道:“兄弟……楊老將軍……一門三代……都……都殉國了!”
一語既出,陳大同自然是將手中的酒碗捏得粉碎,碎瓷片刺入手心而不自知;靈淵耳聽他說出這等話語,一時間也是愣在當場,好半天顫抖著手端碗,哆嗦著喝了兩口壓住心神,才低沉開口,道:“陳大哥,你……你話不能亂說!”
陳大同痛苦搖頭,豆大的眼淚滴滴嗒嗒,真是得“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時”,著實哽咽,道:“我哪敢亂說這話,隻盼著自己是亂說哩!那日我們斬下韃子將軍的頭顱,滿心以為幫了楊老將軍大忙,卻不料兩日後,韃子大軍不知怎地取道繞過了汾水,兩麵夾擊了楊老將軍大營……可憐老將軍一門三代,盡是忠烈,血戰不屈,戰死沙場……”
靈淵直如晴天霹靂,一時聽得呆愣當場,隻呐呐道:“汾水上下,都有大營據守,怎會……”
陳大同聞言虎目圓瞪,眼裏快流出血來,低沉道:“是啊……大營據守,怎會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