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靈淵在空空幻幻的半夢半醒之中,聽聞得這一聲暴喝而神誌一凜,隨即猛地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副冰冷的鐵鉗牢牢鉗住,正如那一日市集上玉書扯住他的時候一般。剛從夢魘中醒過來的靈淵,本能地便是施展出縮骨法門,手腕以下的骨骼一連串響動,隨即從那鐵鉗之中掙脫,探手就是一抓,抓向那鐵鉗所在之處。
隻聽得一聲“咦?”靈淵的雙手就在一瞬間被人按住,隨後他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好端端躺在臥房的**,床邊坐著一位鶴發童顏,體態肥碩的老者。這老者滿麵紅光,神情平淡親和,按住靈淵的雙手之後,迅速點了他的幾處要穴,隨即依舊鉗住他的手腕,原來是在為他診脈。
而在那老者身後,則是站著滿臉焦急的玉書。眼看著靈淵驟然舉動,睜開雙眼,玉書這才鬆了口氣,連忙道:“靈淵,你先別動,讓胡大夫好生為你診治!你昨晚究竟是怎麽了,怎的聽見警鍾也毫無反應,我過來叫你時還昏睡不醒?是不是遇上了什麽事情?”
靈淵聞言一愣,隨即想起昨夜那人影到來的場景。他現在清楚記得,他與那人影對話的細節;但是兩人說到桃源鄉之後的一切,便是再也沒有了記憶。莫名其妙地,靈淵隻覺得胸腹間一陣鬱悶,心底裏隱有怒火,又不曉得這煩悶和怒火究竟從何而來,連他自己都是陷入了疑惑之中。
此刻正在為靈淵把脈的老者,正是山莊之中著實有名的“胡大夫”,其人出身醫藥世家,六歲就會分辨藥性藥理,到如今六十九歲,行醫已經接近一甲子歲月,十六年前也曾投身薑映明的麾下,從戰場下救了無數性命下來,醫道最是高深,有“妙手回春”的美譽。
先前靈淵暴起發難,胡大夫倒也不以為意,此刻聽得玉書發問,老大夫才抬手微擺,製止玉書再問,隨即輕聲道:“靈淵公子最近,應該是在將軍的安排下進補調養身體。他練武有些虧空,調養本是理所當然的。隻是昨夜事急,公子突然被警鍾從睡夢中喚醒,體內氣息有些紊亂,加之進補太過而未能化育己身,致使氣血不調,一時被魘住了,這才喚不醒。”
說著話,胡大夫伸手從懷裏摸出一個布包,小心展開,其中原來是三金六銀共九根牛毛細針。就見他小心撚起細針,隔著衣服迅速而又準確地刺入靈淵身上的幾處穴道,隨即小心試探深淺,緩緩撚動針尖,又是說道:“靈淵公子,請你暫時不要舉動,待老夫以《子午流注》之法,為你疏導氣血。”
靈淵此刻想動也動不了,甚至連嘴都張不開,原是先前胡大夫點了他的穴,叫他動彈不得。然而下一刻,老大夫便也手指揮動,為他解了穴道,原是針灸之時,氣血不能受到阻塞,故而他先出言安撫,避免靈淵解穴後亂動。
感覺到喉嚨一鬆,靈淵也是轉頭看向玉書,低聲道:“玉書……昨夜,發生什麽事情了?”
玉書見他終於開口,心中大定,連忙道:“沒什麽事。是之前那位羅千子的師兄,夜闖山莊尋父親的黴頭罷了。父親已經將那人擊退,你不必擔心,好生修養就是。”
靈淵微微點頭,又被胡大夫輕輕按住他的額頭,道:“靈淵公子,你體內的氣血紊亂,不宜多思傷神。不管有什麽事情,都要先調養好身子。‘三分氣在千般用’,一切都等身子康元了,再作計較吧!”
說話間,胡大夫緩緩起身,對玉書道:“少爺,靈淵公子已無大礙,隻是這些金針一時不得撤除。老夫先去回稟了將軍,請他安心;半個時辰之後,再來拔除金針。請少爺勸靈淵公子靜養,千萬不要令他**漾心神才是。”
胡大夫的醫術,華存山莊上下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玉書也是信服,自是連聲稱是,不敢有所違逆之處。靈淵看這老大夫慈眉善目,語調溫和親切,不由得也就平靜了心緒,輕聲向胡大夫道謝,目送他緩緩出門離開。
片刻之後,薑映明端坐書房之中,一麵請胡大夫為他診治昨夜手臂上的傷口,一麵問道:“胡老師,靈淵怎麽樣了?”
胡大夫用一柄鋒利銀刀,小心剔除著薑映明被正倫子舌頭舔過的肌肉,回道:“回稟將軍,那孩子原是進補過度,氣血充盈,一時受驚,被魘住了,並無大礙。倒是將軍臂上之傷……恕老夫直言,卻是有些不好。”
薑映明任憑胡大夫銀刀刮過傷口,麵不改色,雲淡風輕,隻又問起:“那他隻是單純氣血不調,並不是被人所傷,或是其他緣故麽?”
胡大夫歎了口氣,輕聲道:“老夫行醫至今,已有一甲子歲月;期間不敢說救人無數,也是從未有看錯了病症的時候。原是將軍太過心急,調養身子這種事情,不是單純進補就行的。人有五髒六腑,奇經八脈,陰陽從屬,表裏虛實,調養需要看人下藥才是,急不得的。”
薑映明聞言一笑,知道胡大夫為人親切,唯獨在醫術上自視甚高,自是容不得半點質疑。點了點頭,薑映明便也不再糾結靈淵之事,雖然昨夜的事情有些蹊蹺,但他對胡大夫倒也是十分信任,不再生疑,隻說道:“老師先前說我的傷不太好,是有哪裏不妥麽?”
胡大夫此刻已經剔除了被正倫子舌頭舔爛的肌肉,摸出一瓶藥粉來為薑映明敷上,道:“將軍昨夜就該來找老夫的,拖到現在,自是有些不好。聽將軍所言,這傷口乃是被人以舌頭生舔出來的,且不論那人武功何等詭異,單這傷口就是十分棘手。將軍已經發現了,若是不妥善處置,這傷口不會自然愈合,反而愈演愈烈,饒是將軍內功高絕,也不能阻止破損處生出腐肉來。這原是人的口涎,能夠消解萬物的緣故。如今看來,將軍身上,隻怕是要留一條疤痕了。”
薑映明淡然一笑,道:“老師也與我開玩笑了。我半生戎馬,身上傷痕無數,多添這一道,也算不得什麽。原是不願漏夜打攪老師,想不到反而給老師添了煩惱。”
胡大夫點點頭,已經處理完薑映明手上的傷口,便也起身,道:“將軍,您也是年逾花甲之人,身子骨不能與壯年之時相比,更應該愛惜才是。嗯……這傷口不日就會開始愈合,隻是愈合時還會有些麻癢刺痛,還請將軍忍耐。老夫還要去拔除靈淵公子身上的金針,便先告辭了。”
薑映明微笑點頭,起身恭敬送了胡大夫離開。胡大夫的醫術,乃是在十六年前的行伍中救過他的性命的,薑映明對這位救命恩人,一直都是十分信任而禮敬有加。雖然胡大夫並非是華存派的傳人,更不是薑映明的長輩,薑映明倒也一直稱其為“老師”,以顯敬重。
眼看著胡大夫走遠,薑映明坐回了書案之後,便見薛琴心從後室緩步走出,低聲道:“師兄,你的傷……”
薑映明搖搖頭,道:“胡老師已經看過,並無大礙。昨夜之事的善後,都處理了麽?”
薛琴心聞言輕聲道:“昨夜共有六名弟子,喪命於正倫子的手下,都是當年追隨過師兄的舊部兄弟,妻女也都在山莊內的。我已經著趙管事先行安排喪事,又撥下銀兩撫慰,稍後我也會一一登門拜訪,好生安撫他們的家屬。”
薑映明漠然點了點頭,抬手按住眉心,低沉道:“師妹,辛苦你了。這些兄弟,都是當年跟著我出生入死的,沒想到好容易過了幾年安穩日子,竟遭這等飛來橫禍。我對虛皇門人,多有忍讓留手,卻忘了魔道始終是魔道,原是沒有什麽仁義之意的……師妹,我,大概是老了……心也軟了……要是當時直取正倫子的性命,這幾位兄弟,就不會遭了他的毒手……”
薛琴心無聲一歎,安慰道:“師兄,此乃虛皇門人作孽,你又何苦自責?自從有了玉書之後,我們也是為人父母的,自是心腸要軟些,也無可厚非。誰又能夠想到,虛皇門下的弟子,竟是這般狠辣無情,殺人不眨眼的。他們如此,那靈淵……”
薑映明揮手打斷薛琴心的話語,道:“胡老師已經看過了,靈淵與昨夜之事並無關聯。虛皇門下弟子,尋上華存山莊來,固然是為了靈淵,卻也足見這小子的要緊之處。昨夜我們擋住正倫子,他並沒有機會與靈淵接觸,縱有什麽陰謀詭計,也是不曾得手的。如此一來,倒是叫我愈發看重了這小子,一定要將他好生籠絡住才是。”
薛琴心之前已經與薑映明討論過靈淵之時,曉得他心中自有一番打算,無論如何都是聽不進別人的勸導的,便也搖頭歎氣,道:“隻是玉書如今還在他那裏,我實在擔心……罷了,左右我說什麽,師兄都是停不進去的,就不說了……”
薑映明看著薛琴心,良久不言,靜坐片刻之後,才悵然開口道:“師妹,你先去見一見幾位兄弟的家人吧……我自覺愧對兄弟,暫不能與他們相見,想一個人靜靜。”
薛琴心溫馴點頭,依舊從後室小門離開,留下薑映明一人坐在書房中,寂靜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