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薑映明這麽說,靈淵便是鬆了口氣,曉得他已經放過了陳煥明,至少是這一次放過了他。雖然薑映明宣稱隻要陳煥明再與他作對,他便容不得他,然而陳煥明這會兒已經被點了要穴,手足無力,打個尋常武夫都難,又在異國他鄉,無人可用,自然沒什麽能力與薑映明作對了。

輕輕上前扶住陳煥明的胳膊,靈淵隻低聲喚了一聲“師伯”,就聽得陳煥明冷聲道:“誰是你‘師伯’?鬆手!我自己會走,用不著你扯我!”

靈淵自是聞言苦笑,曉得陳煥明還是為剛才的事情耿耿於懷,便是靈淵不單不幫他說話,反而還在《三寶劍法》劍經一事上向著薑映明,叫他無話可說,自是難以釋懷。隻是靈淵自忖所說一切都是出自本心,並不曾有一絲一毫的惡意或是欺瞞,又曉得這兩人間的隔閡已經比黃泉還深,便是陳煥明遷怒自己也是無可奈何,並不放在心上,隻依舊扶了他起來,跟薑映明道別緩緩走出屋舍。

眼看靈淵攙扶著陳煥明離開,薑映明也是無奈歎了口氣,又是看著滿地碎片無言,隻暗想自己的養氣功夫始終還不到位,做不到茅山老道那般麵對蕭太後都泰然自若,終究是情緒還有起伏,才難以觸及薛嶽修在世時的武功境界。

思忖著,薑映明也是緩緩開口,道:“軒轅賢弟,看夠了熱鬧,便別躲著了。”

就見軒轅鴻尷尬出現在薑映明麵前,口道:“我見龍虎真人睡下,才急急忙忙過來,什麽也沒有聽見,隻見那兩人離開……薑映明,這就是龍虎真人說的,你新得的那個小子?的確是人傑不假,就怕你拿捏不住他。”

軒轅鴻之前從不曾見過靈淵,有關靈淵的一切都是從龍虎真人和昭如姑娘的口中聽聞。便是方才他躲在一旁看了靈淵,果然覺得這小子很是非常,隻是看他攙走了薑映明的師弟,自曉得這其中的齟齬,隻覺得稍稍鬆了口氣,不由得在話語中帶了出來。

薑映明一向曉得,軒轅鴻這人表麵病病歪歪,又是彬彬有禮,內心裏卻是很有些念頭,又是心眼極小,知道自己得了靈淵這樣的奇才,自然是有些不太痛快,便也不怎麽在意他話語裏的意思,隻道:“這小子有情有義,重情重義,遠超你我,更好拿捏把握。要防著的原是那些負心薄幸,薄情寡義之輩;這等心念澄澈,又是機靈的小子,便是求之不得,不需要花費太多心思。”

軒轅鴻毫不在意地笑笑,隻暗道日後自有你的好戲可瞧,嘴上卻是正經,道:“蕭太後……”

薑映明知道他要說什麽,便也一時正色,隻伸手阻止他再說,先叫人進來換了桌椅茶盞,又吩咐親兵嚴守了此間,才招呼軒轅鴻坐下,輕聲道:“看真人那般樣子,應該是有些把握了。先前你我出手救下陳煥明,真人假意護駕拉開蕭太後,便是要試探那老婦的武功,此事原本是由他來做最好。能把他嚇成那般樣子,隻怕蕭太後也是著實深藏不露,即便她真不是無生老母,隻怕也不是尋常人物,不好對付的。”

軒轅鴻臉色蒼白,點了點頭,也知道薑映明所說不假,便道:“若那老太後真是無生老母,你我此番便是自投了虎穴龍潭。四十年前她毀去三家門庭,哪還會容得你我存活於世間?我看那老太後氣血充盈,心明眼亮,要比四十年前,也不會差上太多。”

薑映明無奈點頭,也是不得不承認軒轅鴻說得在理,便是蕭太後初初露麵之時,曾對他們幾人都做出了一番評價;說薑映明和龍虎真人的還好,說軒轅鴻那兩句便是著實厲害。

軒轅鴻修煉他軒轅宗的十二正經法門,武功越深魔障也就越重,現如今臨近功成,手太陰肺經便是內傷深重,誰看他都是隨時可能暴斃身亡,便隻有同為三家掌門的薑映明和龍虎真人曉得,他如今雖是病重,肺經以外的經絡卻是壯大非常,長命百歲原是虛言,可誰要想殺他也是艱難萬分,才有蕭太後一句“得壽”之語,點破了軒轅鴻如今的狀態。

別說是一個尋常的老太太,就是更軒轅鴻相處日久的許多江湖朋友,都不曉得他這門武功的根本特性,不少人一直擔心著他突然暴斃導致東海一帶混亂,便是老太後這一番話,若是出自無心還好,若是有意說出便太厲害了一些,至少是其對武功的理解和相應的眼光,已經超過了當世的大部分人,便叫誰也不能相信,有這樣理解和眼光的老太太,活了近九十年,會沒有修煉什麽武功。

軒轅鴻很有些驚魂未定地搖了搖頭,似乎是想要將蕭太後那一句話語驅逐出自己的腦海,才又道:“不過耶律清和耶律馴的武功,卻不是當年那女魔頭一脈。”

薑映明點頭,道:“耶律清的快刀,和耶律馴的狼拳,都是镔鐵之國立國之初就曾經出現過的額武功,乃是其逐水草而居,牧牛羊而食,搏虎狼求生之時領悟的武道招式,隻有外功,並不練內家真氣,單純以招式取勝,比你我三家功夫便有不如。那等武功,若是放在尋常人手中原是沒有這麽厲害的,隻不過是他皇室坐擁天下,自有無盡資源,才叫這兩人有這般修為,不過……”

稍稍猶豫,薑映明還是開口,道:“不過蕭太後誕下六子,我們如今隻見了兩個,其餘四位皇子的手段,猶未可知,或許——真人?”

話說到一半,薑映明就是扭頭朝屋外瞧去,下一刻就聽見龍虎真人含含糊糊的聲音傳來,中間有茅山老道苦苦勸他的話語,還有一眾薑映明的親兵奉命攔住他的勸阻,便是一時混亂。擔心著龍虎真人此刻神誌不清,若實在館驛中傷了中原的兵將便是為難,薑映明便也開口喊人放他進來,便見老真人和老道長一前一後邁步進來,看那樣子竟是已經恢複了神誌,不似出宮時那般含糊。

茅山老道燒鉛煉汞的本事,薑映明這等武道高人都要忌憚他三分,照理說若是服下他的清心丸藥,縱是薑映明這等修為也要心念澄澈,思慮不生,無欲無求地昏睡上幾個時辰才對。便是龍虎真人這些年來吃了茅山老道太多丹藥,身子對丹藥本身已經有了適應,又是他練的授篆拳法走奇經八脈,對血肉經絡的掌握異於常人,才能扛住那麽強大的藥性,躺下不過半個時辰便已轉醒。

一時闖進屋來,龍虎真人卻是伸手就扯住了薑映明的雙手,眼神中隱隱透著恐懼,連聲道:“薑映明,不得了啦!那蕭太後,不是人哩!”

薑映明聞言眉頭一皺,暗道老真人這般說定有緣由,原不是為著罵街;然而此間乃是镔鐵之國的館驛,便說不得隔牆有耳,這等褻瀆皇室的話語,若是流傳了出去,就真不是好玩的。一時間,薑映明隻反手抓了龍虎真人的手腕,稍稍用力助他凝神,低聲道:“真人這話是什麽意思,可要說得分明才好。莫要大呼小叫地叫別人聽去,起了誤會!”

龍虎真人原本已經吃了藥,這會兒就是好了許多,聽薑映明這麽說便也反應過來,連忙低聲道:“哎喲,嚇死個人哩!先前咱仨出手的時候,我一把捏了那老婆子的肩頭,暗暗透了些真力過去,便覺得那老婆子體內空空如也,沒有經絡血脈,沒有五髒六腑,連著皮膚骨骼都似乎沒有,便是有形無質之物,是鬼魅哩!絕不是人!”

龍虎真人這話一出,薑映明和軒轅鴻都是愣了一愣。以他們的常識,人世間自然不可能存在沒有經絡血脈,沒有五髒六腑的存在,常人就算沒有練就武功在身,這十二正經,奇經八脈還是真實不虛地存在的,便是經絡乃是性命之本,承載一身氣血神念活動,斷不可能沒有。

內家高人,武功練到一定程度,便能夠隔著些距離都感覺到別人身上的氣血流轉,以此來判斷對方身體的強弱和內功的高低,十拿九穩,著實厲害。不過對於某些內功太高,或是練就了奇門武功的人物,隔著距離的感覺就不是十分準確,便如上次虛皇覲見中原天子時,薑映明和龍虎真人都不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血運行。

然而龍虎真人這次,並不是隔著多遠去感知蕭太後的氣血,而是實打實地捏住了老太後的肩井穴道,更灌注了一絲真力進老太後體內探查。以他在授篆拳法上的手段,隔空都能勾動別人氣血的修為,這等探尋原本是要比中醫號脈準一百倍,萬無一失,連女人肚子裏懷得是男是女都能感覺出來,理論上說是不可能有什麽偏差的。

然而就是這萬無一失的手段,卻在蕭太後的身上失去了效用,直叫龍虎真人認為她沒有經絡血脈,沒有五髒六腑,體內一片空無,便無陰陽誕生之前的虛無之“炁”一般,才嚇得他不知所以,心神失守,到這會兒才緩過神來。

皺著眉,薑映明隻看向龍虎真人,低聲道:“真人,這會兒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那老太後的情況,果如真人所說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