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能撐到現在,完全是心底一口氣頂著,又是吃了同類血肉,才得以延續性命至今。醫道發源於巫祝,其中的確有不少駭人聽聞,匪夷所思的偏方,其中最叫醫者諱莫如深的,就是人肉人血入藥的效用。因著那人原是東海礦奴,本就是化外之人而少受道德約束,又是命在關頭,不得不以死屍腐肉充饑果腹,倒是真救了自己的命,卻也再難維係長久。

他拚死了跑出來,歸根到底還是對虛皇的信仰堅定,堅信虛皇天尊能救得自己的性命,保佑自己平安返回東海。然而以靈淵對虛皇的理解,便曉得這些礦奴在镔鐵之國的遭遇,虛皇未必不知;若是叫此人活著回到東海,將此間的情況說給眾人知道,便要引起恐慌,甚至引發動亂,便是無論如何,這人都不可能得到虛皇的寬恕和救贖。

不過這些事情,就不是一個被外道邪說迷惑的礦奴所能理解。這會兒的他,已經徹底將靈淵當成了虛皇的弟子,自然是有問必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隻聽他開口發問,便道:“我們……也不知道……自己在打什麽……不過那些零散鐵器,大多都鋒利無匹,比之尋常兵刃,都要厲害許多……這幾個月的鐵石,已經足夠打造上萬套鎧甲兵器……或許,是我們不曾見識過的兵器……”

聽聞此言,靈淵便是皺眉。將一件整工拆散,分配給不同的人來做,令他們彼此間不能溝通,從而不能猜測這件工程的本來麵目的手法,並不少見,他也曉得,自知道這些人在這幾個月裏,或許隻是負責了整個工程中十分微不足道的部分,與镔鐵之國的工匠就是不同,自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在打造什麽東西,隻憑著匠人的直覺做出些許推測。

然而蕭太後若是打造尋常兵器鎧甲,原不必這般躲躲藏藏,便是镔鐵之國的虎狼之師,天下聞名,一應用度,都是精銳,若是為這些兵丁打造鎧甲兵器,便再正常不過,擺明了幹也不會引起多少麻煩,頂多是叫周邊各國多小心些,完全沒有必要將工程拆散來分配,更不需要這般苛責東海來的礦奴工匠。

眼看著那人的情況實在不好,隻見他臉上已經浮現出一股死氣,靈淵便是歎了口氣,知道他已然命不久矣,這會子也沒有什麽辦法幫他,無論是送他去虛皇師尊麵前,還是延請城中名醫來救治,事情最終都會被蕭太後知曉,這人自然也是無救。而自己在這盛京之中,本就沒有什麽人脈勢力,便更是幫不上忙,說不定還會壞事。

著實無奈,靈淵便也摸了兩片金銀葉子塞在那人手中,輕聲道:“此事我自會向虛皇師尊稟明,眼下當務之急還是保住你的性命。你自己拿這些錢,去找個大夫好好給你看看,隻有保住性命,才有再見虛皇師尊的機緣。你說那地方是在哪裏,說仔細給我聽聽,那邊還有你不少同胞,卻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激動了半天,那人的氣力已經消耗殆盡,隻聽靈淵這麽問,便聽他有氣無力地答道:“我隻記得那地方在盛京南邊,是在深山老林之中……我一從那裏逃出來,就見盛京已然不遠,才往這邊逃來,路上花了兩天功夫……”

這話說得靈淵一愣,便是這人指出的方向,正是自己來時候經過的路途;照他說地處山中,抬眼就能看見盛京,大概就是自己與太元子分別之地,距離盛京不超過二十裏地的所在,也的確是有一座山脈,卻不知具體是在山中哪裏。

數萬人聚在一處,不說話隻呼吸都有莫大的動靜,更別說這些人還日夜燒炭冶鐵,敲打雕琢之聲不斷,怎麽說也該有些動靜被人發覺才對。然而按照這人所說的情況,他們又似乎是被藏在了山腹之中,才能消弭行跡,便叫人覺得著實難以理解,又是其中有很多不合邏輯之處,隻叫靈淵半信半疑,懷疑這人被烈火焚身之後,神誌已經不太清醒,便也不是完全信他。

思忖著,靈淵還是決定自己去找一找這人所說的地方是否存在,便是他雖身在镔鐵之國,卻受到蕭太後和虛皇兩方麵的照顧,行事就要比一般人方便許多,要緊時候抬出這兩位的名頭來也能唬人,就要比薑映明等人四下探尋來得方便,也正好確定那人所說的事情是否屬實。

打定了主意,靈淵便囑咐那人一定要盡快就醫,隨即便是轉身離開了小巷,回轉府邸之中,換了一身衣服,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出了城去。

而那人被靈淵舍下在小巷中,手握著金銀葉子也是有些氣力不濟,便是他的傷勢其實已經是必死之相,叫他就醫也不過是能得延續些許日子。他隻為著將消息告知虛皇,現如今已然是遂了心願,這會兒也沒有急著去找大夫,隻倚著牆角喘息,積攢些許力氣。

光線突然就變黑下來,恍惚中這人也是一時抬頭向上望去,便隻見兩名道裝人物並肩站在自己麵前,一個耷拉著舌頭,一個呲著大牙,正是羅千子和正倫子。眼見得傳說中的真仙,統治諸山諸島數十年的舌神和齒神降臨在自己麵前,這人一時間便是渾身顫栗不已,直如發了羊角風一般,卻不是害怕,而是激動驚喜,隻以為靈淵已經將事情稟報給虛皇天尊,天尊才遣下真仙來拯救自己。

然而羅千子和正倫子,並沒有救這人的心思,這會兒見他渾身發抖,也是毫不在意,隻聽羅千子一時開口,道:“還是大師兄心細,隻聽樊籠被弄壞就曉得事情不好。那些監工還想將此事含糊過去,便真是禍滅九族的大罪,險些就壞了大事!”

正倫子聞言歎息,道:“還好你我今日找到了他,否則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風波來。那監工自然是抄家滅族,若壞了太後的大事便是踏天大禍。看他這副樣子,似乎還不曾將要緊機密泄露了出去,否則那些中原人自稱仁義,自然是要好生救治他,問出更多事情的。”

羅千子點點頭,隻看向做不出表情,但眼神已經透露出疑惑和驚恐的工匠,一時道:“你要是當時死了,就不必再受這麽多罪。現如今自己遭罪不說,也連累我們奔波辛苦。天尊慈悲,不忍見你這般,便賜你解脫,你謝恩罷!”

話音未落,也不等那人仔細回味這番話的意思,羅千子就是猛一甩手中的拂塵,將那人頸骨當場打斷,隻叫他身子一軟,再無感覺,眼睜睜看著拂塵又朝自己的頭頂心擊來。

死屍倒地,自有叮當之聲響起,便是這工匠先前握在手中的金銀葉子一時墜地,引得正倫子側目觀瞧,便是低呼一聲“不好”,便附身見了那葉子仔細觀瞧。羅千子抬手殺了那工匠,直如沒事兒人一般,似乎剛才隻是踩死了一隻螞蟻,並沒有什麽特比的表示,便是一時看向正倫子,道:“怎麽了?還有人這般大方,施舍叫花子都用這麽多錢麽?”

正倫子眼睛都瞪得發直,一時道:“什麽施舍!這廝已然走漏了消息!原不該殺他的,該叫師尊撬開他的腦殼才是!這……這……這可如何是好!人死不能複生,卻不知他跟誰見過,從哪裏得來這些銀錢!”

羅千子也是不傻,聽到這裏便也知道事情不對。他倆原不是專門來尋這工匠,便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工匠會膽大到混入了盛京之中。不過是路上偶遇,隻想著消弭一個隱患麻煩,又見他這般潦倒模樣,才叫羅千子隨手把他殺了了賬。卻不料這會兒人是死了,賬還沒了,這人說不定已經將事情說給別人曉得,這就要壞了蕭太後的大事!

兩人麵麵相覷,都是驚惶無措,一時著實無法,卻也不敢欺瞞虛皇,便隻能由羅千子上前,強忍著惡心,扯著那人的衣領將其死屍拎起,抬腳就是上房高來高去,隻朝著虛皇所在之處趕去;但願師尊能有什麽神仙法術,趁著這人熱氣沒散,從他腦子裏挖出點有用的消息來。

可憐這工匠一生人為虛皇當牛做馬,一輩子將虛皇當作救苦救難的天尊真神,滿心以為自己能夠得到虛皇的拯救,卻不料一個照麵就死在了虛皇的徒弟手裏,便是做鬼也落得糊塗,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人賣了。不過他以區區一名礦奴工匠之身,到最後還是憑借性命愣坑了羅千子和正倫子一把,也將這天下最大的秘密吐露出來,便也算得上不虧,最後這段路走得夠本。

也不管羅千子和正倫子如何害怕,也不管虛皇會如何責罰兩人,這邊隻說靈淵混出了城去,藏匿了行蹤,一路靠輕功飛馳,一個時辰後便來到了盛京西南的山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