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無生老母的一句句話語,那段已經塵封在腦海中十七年的記憶便逐漸浮現出來。到得這會兒,茅山老道終於想起,那個悲天憫人到令人佩服,妙手回春不輸給華佗的胡大夫,竟然與自己早已相知相識,竟然是虛皇座下的弟子,竟然在中原武林隱藏了這麽久,便不知他這些年裏究竟都做了些什麽。
桃源鄉之事的結果,便是薑映明等人無端失去了有關胡大夫的一切記憶,直接忽略了這人的存在,隻在腦海中重構了一切事件的因果和聯係。火焚桃源鄉之後,飽嚐失望的眾人終於恢複了冷靜,才發現自己為著一本得不到的武經,殺害了上千名退出江湖多年,放下屠刀的桃源鄉人,從道義上便站不住腳。誰也不敢再提起此事一句,隻悄悄離開了桃源鄉,隨後東征西殺,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得了朝廷封賞。
茅山老道更是心中愧疚不安,離開桃源鄉後便告辭離開了薑映明的隊伍,回轉茅山靜心讀經誦典,日夜懺悔自己的罪過。朝廷恩賞之時他也不曾露麵,隨後更與薑映明斷絕往來十幾年,隻因龍虎真人從那以後便夜不能寐,夢魘纏身,神誌逐漸變得糊塗,才維持了他與中原武林的一絲往來,叫他不曾徹底避世隱居。
眾人在桃源鄉那兩日一夜,便是徹底被內心深處的貪欲和惡念所吞噬,有人想找遁甲天書,有人想要無上武經,有人想要俠名,有人想要功勳,才在這欲望的驅使之下,暫時蒙昧了人心中善的一麵,徹底淪為非人之物,做出了那等妖鬼一般的行徑。
事後回想起來,即便是薑映明都不能理解自己當時的選擇和舉動,也還是覺得負罪和愧疚,自然多少年都不曾再提起桃源鄉的事情,華存山莊上下,也就隻有羅鞍和薛琴心兩人曉得詳細經過。然而就在他獲封“將軍”數月之後,江湖中卻是流傳起他誅殺修羅神的傳說來,直逼得他無法,隻得硬著頭皮認下;一麵懷疑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一麵也是被這英雄傳說困擾了多年,每聽見一次都覺得心底一陣發涼,他似乎感到有一雙眼睛在冥冥中盯著自己,叫他疑心愈發深重起來。
當日在高平城看見靈淵身上的傷口,薑映明隻以為是九幽的惡鬼爬出來向自己複仇,便是他最後屠戮桃源鄉人的時候,已經是殺紅了眼而失去了理性,軟劍翻飛下不知道割裂了多少人的身軀,也不記得其中是否就有繈褓中的嬰孩兒,更不知道事後眾人是否仔細檢驗桃源鄉人的生死,便是心中有鬼,誰還敢多看那遍地的死屍一眼。
自己的武功,薑映明自己當然認得出來;靈淵身上的劍傷,除了他便再不作他人之想。薑映明收留靈淵在身邊,自然是有試探他底細,用他做棋子來投石問路的打算,卻也真有一絲發自內心的愧疚和補償心態,該給到靈淵的東西一應不缺,便是為自己當年瘋魔時候的舉動贖罪和彌補。
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失去的記憶也重現在腦海,茅山老道這會兒呆愣愣坐在床邊,直勾勾看著麵前麵無表情的無生老母,沉默好半天後才緩緩開口,輕聲道:“如此說來……那修羅神蕭虛庭,便是太後的……太後的……”
無生老母聞言毫不在意,直言不諱道:“我要說虛庭是我兄弟,你們自然是不能相信的,便是他原本是我親生孩兒,是我生,是我養,是我教,也是我自己害死的親兒子!”
聽聞無生老母這般坦誠,茅山老道便是渾身一個哆嗦,這才知道自己等人當年究竟做了些什麽,便一時呐呐,道:“原來……原來我們殺了……殺了耶律氏的皇子!”
他這話似乎說得十分好笑,就見無生老母露出了一絲無情的笑容,道:“這倒不是。虛庭是我親兒不假,卻不是耶律氏的血脈。我為先皇誕下六子,虛庭並不是其中之一。故而你們並不曾殺害镔鐵之國皇室,說起來算不上兩國間的仇恨,不過是我與你們的恩怨罷了!”
茅山老道聞言苦笑,暗道對於蕭太後這樣的人物來說,國恨家仇又有什麽明顯的分別?她今日連這等隱秘之事都坦然對自己說了,便是確定自己絕不會將這事兒透漏出去;而天底下最保險的,莫過於死人的嘴,便是自己今日斷然無幸,再說什麽都是沒有意義。
蕭太後一向有忠貞名節,守寡一甲子也無任何風流韻事傳出,一輩子隻為著镔鐵之國繁榮,便是誰也想不到她竟會與他人苟合生子,背叛耶律氏皇族,生下了外人的孩子,還將其培養為一代邪道領袖,令其在中原興風作浪多年。這事兒就算是說了出去,說得頭頭是道,說得有理有據,講明一切細節,隻怕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相信,甚至不會有人因此而追究造謠者的罪過,便是能說出這樣的話,必然是那造謠者已經徹底瘋了。
然而事實擺在麵前,蕭太後親口對自己承認,以她耄耋高齡,國母之尊,自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跟自己玩笑,便是叫茅山老道一時喟歎不止,暗道人心叵測,這世上的事情,原不是自己所能理解的。一時間,老道便也輕歎,道:“太後果然性情中人,倒是叫老道死了個明明白白。”
無生老母聞言毫無表示,既不顯出羞愧,也不覺得歡喜,隻道:“混沌初分,天地開辟;無極始盈,太極初現;世界冷淡,未有人煙。吾乃無生老母,分下九十六億靈光,化生世人,流傳人根。眾生兒女貪戀酒色財氣,功成後不肯回頭,沉淪苦海,無有了休。吾思想兒女,母子失散,不得團圓,故降世托生,親自渡化眾生兒女。道長你也是無生兒女,早一步回天盤早享福緣,原是好事。”
就在無生老母說這一番半文不白,含糊混亂的話語之時,茅山老道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話語想象出一幅幅畫麵,便隻在一瞬間差點被她蠱惑說服,若是有武功隻怕要當場自斷經脈。然而茅山老道並不曾練成內功在身,其自身也是讀經誦典多年的道門真人,要是道家先師留下的箴言經卷都對付不了這等歪理邪說,這天下就真沒有什麽是非曲直,正邪黑白了。
隻在一瞬間,茅山老道便是喉頭一甜,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來,一時喘息著看向無生老母,輕聲道:“太後真是好功夫,隻在言語間就能勾動老道心神。老道也窺得奇門遁甲奧妙,卻也不敢與太後相比分毫。不曾想蕭氏不過是尋常異邦大族,竟有這般玄妙武功傳承與世。薑映明他們求一輩子桃源鄉武經,看樣子隻怕是舍本求末,求錯了路子!”
無生老母明知不可能靠著三言兩語就說死茅山老道,這會兒聽他還能喘氣說話便也不覺得有多稀奇,便說道:“並不是我蕭氏藏有這無上武功,而是我身為無生老母托生所化,機緣巧合之下尋回前世因緣,得到了這渡盡世人的無上神功。僅看此就足以證明天機玄妙,世間眾女男都要回歸無生天盤。”
茅山老道自不能被這等虛妄之語蠱惑,也聽說過有些前輩高人創造武功的時候,會假托天上諸神的名號,以此為自己的武功正名,便於這武功傳承與世。蕭太後所得到的,或許就是某位武學高人自創的無上武功,落在她手裏後便叫她被其中的歪理邪說所蠱惑,自以為自己是什麽“無生老母”,便陷入了妄念之中,這些年一切舉動,隻怕都是源自於這一妄念。
這種情況說起來有些難以置信,可現實中其實並不少見。自從人類有語言和文字之後,欺騙和自我欺騙便一直是一門精妙的學問。別看蕭太後這會兒一個耄耋老人,腦子比年輕人還要清楚,又是人生經驗豐富,誰也別想騙到她分毫;可她得到那無上武功的時候,隻怕還是個尋常婦人,便是眼界有限,眼看那武功果然厲害,便信了其中的歪理邪說,若幹年自我欺騙下來,再聰明的人也難免深陷其中。
明知情況如此,茅山老道卻是無法對蕭太後言明,便知道此時此刻的她,已經徹底陷入了自己的妄想之中,所謂執迷不悟,大概便是如此,最難將其點醒,更何況她還會武功。
歎了口氣,茅山老道便是平靜開口,道:“當年因老道貪戀遁甲天書,引導眾人踏足桃源,之始修羅神遭逢死劫,破了道心,十年善功,毀於一旦,便是一切罪孽,都因老道而起,太後要殺要剮,老道都悉聽尊便。隻是眾生無辜,原不該為著太後的一廂情願,連累蒼生受苦。老道願以此身性命,諫太後三思,舍棄渡盡天下眾生之念,隻為天下蒼生造福。”
說著話,茅山老道脖頸一動,瘦削的臉頰上咬肌突出,一時卻被蕭太後捏住了腮幫子,隻張著嘴動彈不得,聽她道:“道長想這麽死,未必太便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