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的謊言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威力,真正有力的是扭曲的事實。

謊言之所以為謊言,是因為其立足於現有而憑空構建不存在的現實;既然是憑空構建,自然就會因為人力有窮而存有諸多漏洞,便凡是人做出來的事情,就沒有十全十美而毫無破綻的。扭曲事實則與謊言有些不同,其所表現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而毋庸置疑,隻不過通過不同的展現方法,令人得出不同的理解和領悟,就要比紅口白牙的謊話更為厲害,也更為難以打破。

薑映明等人闖入修羅場中,見到了那一艘不可思議的渡世法船,原本是超出了蕭太後的預料之外,便是她之前布置下的重重迷局都不曾起了效果,隻在時機未到之時就暴露了隱秘;擒下薑映明等人後,蕭太後也著實有些左右為難,前思後想之後才相處了圓滿的法子,隻與虛皇聯手,加深了眾人腦海中的不可思議和難以置信,將其原本情緒發揮到一個極致,再將三人弄到重新布置出來的奇門陣法之中,叫他們誤以為自己受陣法影響而生出幻覺,隻在那陣中徘徊了數日。

腦海中一片混亂,薑映明便在一片密林中睜開了眼睛,入眼便隻見軒轅鴻和龍虎真人分別倒在自己兩旁,兩人口中還在不斷呢喃著“大船”、“地道”和“禿驢”之類的話語,便叫薑映明一時回憶起自己昏迷前所經曆的一切,一時間不曉得為何會來到這裏,隻伸手去按住軒轅鴻的脈門,渡一股內力就叫他渾身一震,隨即睜開了雙眼。

隻聽兩人呼吸平穩,薑映明便也曉得他們並無性命之憂,原想著就醒軒轅鴻之後再救龍虎真人,卻一瞬間看見軒轅鴻的眼中放出異樣光彩,還不及反應,就見他朝自己當胸一掌拍來,直叫薑映明平平朝後移出幾步,抬手去抓他的手腕,才聽他喊道:“薑映明,刺這禿驢後心!”

軒轅鴻喊薑映明的時候,眼神明顯是看向了另外一邊;而他口中的禿驢,正是抓住他手腕才沒被他打翻的薑映明。縱橫武林這麽多年,薑映明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麽古怪的事情,隻看軒轅鴻眼中神光流動,招式動作清楚,似乎並不是中了什麽蠱惑人心的手段,卻是他這會兒的舉動,實在是反常得令人無法理解。

心念一動,薑映明便是伸手朝軒轅鴻膻中大穴點去,卻是軒轅鴻這會兒狀若癲狂,一身的武功卻是都還施展流暢,隻憑他十二正經連通十一條的厲害,不等薑映明手指點到便是左臂一抬,直如巨蟒一般重重繞住薑映明的手臂,將他勁力一時帶偏,叫他手指再不能指住自己的胸口。薑映明早預料到這等變化,也是並不存著傷害軒轅鴻性命的意思,這一指被帶偏之前,已經有一股子淩厲劍氣噴薄而出,離體而發,正中軒轅鴻胸口,叫他一瞬間愣住。

劍指是劍指,劍氣是劍氣,大洞劍氣的手段,不靠金鐵原本不能離開血肉之軀,即便是施展出劍指來,那劍氣也還是依附在手指上,靠內息供應活動,一旦徹底脫離血肉,便是無源之水,威力與三歲小孩兒拋出的石子相差不多,比不得激發金鐵寶劍發出的劍氣威猛,卻也憑借著薑映明精準的打穴手段,正中軒轅鴻的膻中,隻要他這一愣神功夫,便是激發了其體內的內息運轉。

驚呼一聲,軒轅鴻便似乎恢複了神誌,隻一瞬間放開了薑映明的手臂不說,自己也是竄出去幾步,抬頭著實警惕地看向薑映明,口中道:“見了鬼了!明明是禿驢,怎麽會變成了薑映明?這是什麽邪術?”

聽他這般說,薑映明便也鬆了口氣,直將先前的事情細細與軒轅鴻說了一遍,又聽他描述了自己的所見所感,就發現兩人似乎是做了同一個夢一般,一切前後因果都能比對得上,隻在細微招式間有些出入,這出入就叫薑映明多少有些了然。

小心翼翼看向昏睡不起的龍虎真人,薑映明一時也是對軒轅鴻道:“咱們隻怕是遭了這奇門陣法的道,被這陣法勾起了心魔而沉淪其中,才會心智含糊而辨不清真假虛實,叫你一醒來便將我當作夢中所見之敵,一時出手……隻是我們是什麽時候陷入陣法之中的,怎的不知不覺就被套住了?”

他說這話,便是已經將先前在修羅場中見到的一切都當成了幻覺,便是早在他心底膨脹的懷疑和疑惑,經由軒轅鴻貿然出手被全數引出,又看周圍環境,很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原是之前經曆過,便誤以為自己在這裏就已經陷入了幻覺,之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虛妄。

雖說到得薑映明這等層次,眼界和經驗都已經超出常人不少,可要說無聲無息就能將他迷倒,還將他拖入某個詭異夢境之中的奇門陣勢,他便既沒有聽說過,也沒有見識過,難免陷入“燈下黑”的境地,思緒便被蕭太後牽著往偏路上走。又是他先前曾經聽靈淵說過,虛皇有造夢潛入的本事,那話語也一直銘記在他的心中,便與眼目前的事情聯係起來,愈發叫他深信自己的判斷。

而薑映明一開口,還處於懵懂之中的軒轅鴻自然也就下意識地接受,隻將他這番論斷當作了真相,也沒有什麽精神去細想或者質疑,便全盤接受,也被薑映明的話語帶偏。隻聽薑映明一語競,看著龍虎真人便是不住皺眉,低聲道:“若是賢弟都被這陣法拿住,隻怕真人就更不堪些……他原本腦子就很糊塗,就不知一時將他喚醒,他要如何對付你我!”

軒轅鴻隻想著自己先前把薑映明當作天人師的場景,心中便也是一顫,暗想自己方才出手的時候,完全是用盡全力而毫不留手,全是因為剛剛蘇醒過來血脈還有些瘀滯,才被薑映明一指點中而恢複清醒;若是薑映明的反應稍慢片刻,或是自己的氣血恢複些許,隻怕剛才醒來瞬間,就要釀成大錯,不敢說能殺了薑映明,至少也要鬥一個兩敗俱傷。

龍虎真人本身心念含糊,癲狂下便愈發難以牽製,一旦他深陷那夢境之中,不惜施展出自損手段對付兩人,隻怕還有些麻煩,便是不好處理。

思想著,軒轅鴻也是咳出一口淤血,輕聲道:“師兄且在真人身邊站住,隻待我喚醒他就點住他的穴道,免得他暴起傷人才是!”

軒轅鴻這話便是給薑映明提了醒,隻叫他連連點頭便道“理當如此”,自上前與軒轅鴻配合得當,等軒轅鴻握住龍虎真人脈門的時候,他的手指便已經按在了龍虎真人的胸口。

一時間,隻聽得老真人一聲暴喝,周身的經絡便是驟然凸起,果然是要使那傷人傷己的手段,便不等他運轉內力,薑映明的手指已經點了他的穴道,才叫他稍稍清醒些許,迷惑地看向身旁的薑映明和軒轅鴻,正要開口說話,臉上便是驟然露出驚怒之容,嚇得薑映明後心一涼,隨即便也反應過來,反手拔劍就朝身後刺去,自有一聲脆響憑空響起。

軒轅鴻在薑映明對麵,一見他動手便是猛一抬頭,就看見一道渾身裹在黑衣之中的人影轉瞬即逝,偷襲薑映明一招不成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到這會兒,龍虎真人才艱難開口,道:“這是怎麽了?我們不是在那修羅場中,與那禿驢天人師打鬥麽?”

薑映明將事情粗略說了一邊,一麵也是著實警惕著周圍的風吹草動,心中也是捏了一把冷汗,暗道若是先前偷襲自己那人,再早出現片刻光景,隻怕自己三人,都會在那個不知所謂的夢境之中長睡不醒了。不過對方或許也是剛到,或許是等著自己這邊自相殘殺後再來收拾殘局,便是感覺先前那人的武功,並不是十分高明,也就是偷襲而已,並沒有正麵對付自己的本事。

這會兒龍虎真人已經活動了氣血,站起身來朝著周遭看去,也是著實被這奇門陣法嚇住,不得不加著十二萬分的小心,生怕什麽時候又昏睡過去,這一睡隻怕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一旦心裏生出警惕來,以龍虎真人的眼光倒也還真看出了點東西,就見他在夜色中朝近旁一棵樹走去,彎腰從樹下薅了一把,隻將沾滿草漿的手湊在鼻子前麵一聞,隨即便是臉色一變,連忙甩手並掏出一瓶丹藥,吞了兩粒後閉目凝神許久,這才對湊到身邊來的薑映明和軒轅鴻道:“這東西仔細聞起來,很像是茅山老道給我煉丹時的某種材料,便有靜心凝神之效,用多了便會叫人心智混沌!要死了,之前怎地沒有看見?”

他們之前自然是不會發現這藥草,此物原是蕭太後故布疑陣特意叫他們發現,用來解釋他們為什麽會昏睡在陣法之中的,原不在之前那個陣勢中有,自然不可能被他們提前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