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曆了太多的思念與等待,承受了太多次失敗和煎熬,到如今靈淵在自己麵前晃來晃去,蕭太後便實在無法承受著思念之苦,明知道虛皇的一切安排對靈淵更好,卻也忍不住動了別的心思,便開始將希望寄托在天人師的身上,開始打算叫靈淵接受佛法的熏陶和啟迪。
奇門陣困住薑映明等人,最大的作用就是要叫他們說出當年桃源鄉的真相,打破薑映明與靈淵之間的牽連,叫靈淵徹底對他失望,甚至懷恨,才好拉他靠攏自己這一邊;而著急驅逐薑映明等人,則是要讓他們徹底遠離靈淵,便是蕭太後慧眼看著,知道靈淵不單與薑映明,還與其餘正道人士都有些牽連,單靠著挑明桃源鄉的往事,不足以叫他舍棄沿用了十六年的中原人身份。
至於說茅山老道的死,就完全是老太後收回的一點利息,純粹是薑映明等人還有用,而茅山老道已經失去了價值罷了。
要說起來,蕭太後執掌國政一甲子,為镔鐵治國保駕護航使其順風順水,到如今活過近九十載歲月,實在是已經將人世間的大部分東西都看得分明,也能夠運籌帷幄在心,算計把握在手。隻是這人的心思,原不是靠著計謀和算計就能夠把握;特別是對太親近,太要緊的靈淵,蕭太後便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才顯露出她一個老婦人的無力來,到如今還沒有什麽實質上的進展。
不過在事實上,這事兒原本也沒有這麽複雜和困難。其實要叫靈淵回歸自己的懷抱,蕭太後原是有不少的手段和法子;隻是她總願意選擇最好的,便所謂“當局者迷”,實不願靈淵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才一直拖延至今。
從這個角度看,當年蕭太後修行那《無生老母渡世經》,便很有些因果糾纏,才分教“迄如今世上人心如鋼鐵,無生母心使碎也是枉然。”
無論如何,一切都已經安排停當。等虛皇從蕭太後那裏離開的時候,靈淵就已經在一座富麗堂皇,說是天上宮闕也不為過的宮殿中徐徐蘇醒。
他先前在那奇門陣勢中,聽聞得龍虎真人心緒激**之下吐露真言,挑破當年桃源鄉之事的罪魁禍首,便覺得五雷轟頂一般,腦中亂成一片,隻覺得天地顛倒,便再沒有了思考的能力。蕭太後暗中動用了些手段,將渾渾噩噩的靈淵帶回皇宮,隻將他安置在此間,到這會兒他才蘇醒。
眼睛一睜開,就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靈淵腦中還有些含糊,掙紮著便是要起身。尋常人猛地遭受打擊,或會有熱血衝腦而昏厥不醒,甚至暴斃當場的情況,對修行內家武道的強者來說,倒不至於有這種風險,便是這會兒他隻是覺得頭昏腦脹,四肢乏力,不過是氣血激**,經絡受損的表現而已。
還沒有起身,靈淵便聽見耳邊傳來一道著實熟悉又叫他朝思暮想的聲音,道:“你先別急著起來,太後說叫你好生修養……”
猛一扭頭,靈淵便看見赤珠這會兒正坐在床邊,一切似乎又回到他倆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便隻有周圍的環境不同,人心的感觸總是一般。直如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一般,靈淵瞠目結舌了半天才喊出一聲“赤珠”,卻是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便叫他腦中著實清醒了許多,先前所發生的一切,再度清晰呈現在他的麵前,隻叫他驚喜一聲“赤珠”之後,瞬間便變得哀愁滿麵,忍不住眼淚從眼眶中流出,哽咽道:“你也要騙我麽?”
赤珠還不知道先前發生了什麽,隻曉得蕭太後帶靈淵回來的時候,他的神誌就已經不是十分清醒。曾經與蕭太後同在一個屋簷下照顧靈淵許久,著實知道蕭太後對靈淵心意的赤珠,也不曾多有什麽懷疑,便隻是驚喜交加之下著實擔心靈淵,隻求了蕭太後許他來陪伴照顧,驟聽他問起自己先前刻意欺瞞一事,便叫這姑娘猛地不知道說什麽才好,紅著臉愣在了原地,直勾勾看著靈淵落淚,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
女人的眼淚,對男人自有莫名的威力。一見得赤珠垂淚,便叫靈淵心裏猛地湧起一股既不是怨恨,也沒有懷疑,隻純粹是疼惜和理解的感覺,驅使他小心伸出手去,想要為赤珠擦去淚水,又驚覺男女授受不親,才尷尬將手臂懸停半空,輕聲道:“我……我不是怪你……是我……我……”
赤珠見他連話都說不利索,也真曉得他對自己的心意。那一日蕭太後的宴席上,靈淵已經著實將所有的真情都對赤珠說了,便是這小姑娘看上去傻大黑粗,其實內心裏總透著一股聰穎,否則天人師麾下信眾無數,為何偏偏就是她一人學成那飛天之舞?能夠表達情感,引人入勝的人,內心裏自然是情感豐富,原不是無情之人。
輕輕握住了靈淵的手,赤珠也是垂著淚哽咽難言,好半天才稍稍喘順了氣,一時朱唇輕啟,輕聲道:“我曉得你怪我,也曉得你不怪我……當日欺瞞,原是虛皇天尊一應安排;我原不曉得個中梗概,便不曾對你言明許多……我自對不住你,對不住你的情義……”
靈淵現在也隻想聽見赤珠對自己說句真話,一聽她這麽說便是再沒有絲毫的不滿,隻覺得滿心裏都被赤珠的一顰一笑充滿,再不能思考別的什麽東西,才叫他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直到被姑娘鬆開手才稍稍回神,連忙道:“我從沒有怪你,你也沒有對不住我!當日若沒有你,我早就丟了這條性命;便是與你分別之後,我一直牽掛你的安危!這一次能來盛京,原也是為著尋你!”
他說這話時表情十分真摯,真摯得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才是先有樸素的情義,後有真切的牽掛,百轉千回後撥雲見日,遭逢劇變後真需要一顆真心,自叫他恨不得把心頭掏出來遞給赤珠驗視,再怎麽著急表達真情也不為過的。
赤珠先前著實在毫無戒備,毫無保留,甚至毫無掩飾的情況之下,與靈淵好生相處了一段日子,便是那一段排除虛皇算計和蕭太後冷眼旁觀之外,隻存留在兩人之間的單純交往,叫她對靈淵的性子也很是熟悉,自然知道他這會兒字字真切,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和擔心,隻聽他這般說便是一時展露了笑顏,這笑臉就要比她跳飛天舞時還要動人心弦。
靈淵愣愣看著赤珠,一時覺得癡了,不經意耳邊又響起她的聲音,聽她關切道:“我那日見你的時候,你還壯得像頭牛一般;怎的今日你與太後回來,卻是憔悴淒涼模樣,更是神誌恍惚?你掛念著我,我也掛念著你,你若有什麽難處,就都說給我聽聽,即便我幫不上忙,有個分擔商量,也比你憋在心裏強!”
又聽見赤珠邏輯錯亂,不修邊幅,連珠炮一般的話語,靈淵便生出隔世之感,又是想起自己剛剛遭逢的變數,一時便也真順了赤珠的意思,隻將先前發生的一切都跟她說了個清楚,便是在這人世之間,他真不知道除卻赤珠之外,還有誰能夠信任。
先前他在奇門陣勢裏轉了許久,又在那修羅場中擔驚受怕,回到府邸不及吃喝休息,就忙著去找薑映明而眼見茅山老道身死,原本就受了莫大的打擊;隨後天人師橫插一腳,龍虎真人吐露真言,便愈發叫他在幾天沒睡個好覺,沒吃頓好飯的情況下,形容憔悴不說,心力也是交瘁,自不像尋常時候那般俊俏,倒很有些落魄的樣子。
赤珠卻毫不在意他這般憔悴落魄模樣,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麵龐,一字一句地聽他講述遭遇,聽到要緊處也一並跟著擔心,一並跟著著急,一並跟著害怕,一並跟著憤慨,便是將自己徹底代入了角色,就像是與靈淵一同經曆了一切一般。
說道最後龍虎真人道破真言,靈淵也是搖頭苦歎了一聲,卻聽得赤珠猛一巴掌拍在床沿之上,直拍得那床連著他的身子都是震顫了一番。驚訝抬頭,靈淵便看見赤珠眉眼猙獰,竟像是天女變成修羅一般,叫人看著害怕,便聽她滿懷悲憤,語藏痛苦,口齒間幾乎要咬出火來,一字一頓道:“原來是這群衣冠禽獸,屠滅了桃源鄉上下諸人!現如今曉得仇家所在,不報仇我便愧生為人!靈淵!起來!咱倆這就去殺了那薑映明去!”
做夢靈淵都想不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便自忖自己並沒有虛皇師尊那般言語蠱惑人心的威能,怎會在三言兩語間就叫赤珠感同身受,報仇的心思竟還比自己更猛烈幾分。
愣愣看著赤珠伸手來扯自己,看樣子這就要拉自己去把薑映明碎屍萬段,靈淵一時間也是聽得門扉推開,就聽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道:“阿彌陀佛!赤珠,你動妄念了,且壓一壓。你倆都有血海深仇在身,卻還要守住一線心念澄明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