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嶽修?靈淵猛地一愣,實在沒想到會從天人師口中聽見他的名字。始終薛嶽修是活躍於四十年前的人物,要是活到現在也該接近一百了,便與靈淵隔了兩個時代,與薑映明也隔了一輩人;天人師雖然胖得看不出年紀,總不該有八九十歲才對,應該與虛皇是一輩人,便也與薛嶽修很有些隔閡。

四十年前,薑映明都還是個毛頭小子,懵懵懂懂;彼時還沒有什麽邪魔外道,便是虛皇、天人師和蕭虛庭這群人,還不知道在哪裏掙紮出頭,哪裏會與薛嶽修有什麽關聯,又怎麽可能知道薛嶽修的事情?若是當年薛嶽修認識幾人,說不定早將他們斬殺在大洞劍氣之下,又哪還有現如今的局麵,哪有什麽東海和西域?

然而天人師既然說了,也瞧得見靈淵的疑惑,便也繼續解釋,道:“你們……他們中原武林,流傳有一個說法,說‘天下武道出桃源’,原本不差。桃源鄉乃是先秦諸國戰亂之時,百家高人避世隱居之地,乃是他們合力開辟,借此避開世間大劫;其中便有諸多武道高人,也在其中。”

看著靈淵目瞪口呆的表情,天人師倒也表示了深切的理解,繼續道:“東漢末年,群雄逐鹿,最終江山定鼎,天下大治,便有桃源鄉後人掀起斷龍石,入世傳道,再開道統,流傳武功。中原的武功,說是流傳千年,其實起自漢末,便都是從桃源鄉流傳出去,分作若幹支流,數百年演化至今,得華存、龍虎和軒轅三家為魁首。”

東漢末年……靈淵心中一震,隱約覺得天人師這番話有些道理。便是華存劍派和軒轅宗何時存在,早已無據可靠;可龍虎山開山天師,正是在東漢年間創教開宗,分化下武宗道宗,是為中原道門之始,也是龍虎一脈的武道起源。若是這般說來,天人師的話就有幾分可信,便見了“天下武道出桃源”一說,原非虛妄。

天人師見靈淵有些恍然樣子,便也微微點頭,也不管他聽懂多少信多少,繼續道:“千年已竟,古人皆成灰灰;不願離開桃源鄉的眾人,也在這千年中消亡。然則肉身可以消滅,思想卻是永存;百家避禍之處,桃源鄉便了藏經據典的所在。千年來,奇門之術斷續傳承,每數百年便有人得進桃源,從中帶出秘藏,或成就理學,或成就儒道,或成就術數,或成就醫卜。修羅神這一部《修羅寶典》,便是桃源鄉中流傳出來的上古武經;便是當年蕭虛庭哀如心死,避世歸隱,便選擇了桃源鄉作為自己的駐地。”

千年曆史,隻在天人師的三言兩語中轉瞬即逝;靈淵在一旁專心聽著,卻覺得滄桑撲麵而來,更有一種恢宏之感。便是中原千年曆史,背後都有桃源鄉的影子;先秦避禍的百家門徒,將他們的思想藏在桃園中影響後世,幾百年就造就一段神話,便不知傳說中的英雄,有多少是得了桃源鄉的好處。

天人師輕歎一聲,繼續道:“其實武功本是下乘,前人看得比我們通透。諸子經典取盡,也不見誰染指那些武經,便直到近兩三百年,武道昌隆,才有人陸續得了桃源鄉的好處,從中取出了武經。就老母斷定,桃源鄉中原有武經九卷,其中便包含《修羅寶典》;到如今傳世的桃源武功,隻有四卷,便不知其餘五卷,落入了誰人手中……”

聽到這,靈淵忍不住開口打斷,一時道:“桃源鄉的武功,還有四卷傳世?除卻《修羅寶典》,那三卷又在何方?”

天人師聞言微笑,看向靈淵,輕聲道:“這事兒你遲早知道,老衲也不必隱瞞。剩下那三卷武經,有一卷正在老衲手中,是為《菩提寶經》。老衲正是因此經卷,才有如今成就,也才與修羅神結緣,結下如今的因果……”

天人師的話意猶未盡,靈淵的心中卻是已經有了明悟,暗道正道三家的武功,乃是漢末從桃源鄉流出;後世桃源鄉武經,蕭虛庭有一卷,天人師有一卷,那麽剩下的兩卷,自然有一卷是在虛皇師尊手裏……至於另一卷麽……無生老母悄然崛起,說不得也該持有其中的一卷武經;隻是蕭太後年近九十,比虛皇、天人師和蕭虛庭都大了不少,若是她有一卷武經,剩下三卷都該在她手裏才對,原不該落在風馬牛不相及的邪魔外道三人手中,便是有些疑惑。

不過靈淵自己也很懂事,曉得天人師既然說得這般清楚,就是已經把能說的都已經說了;剩下的他不說起,自己問也是枉然。不過能從天人師口中,更詳細地了解到桃源鄉的過往,靈淵便已經十分滿足,便是他雖不是最早那匹先秦之人的後裔,卻也的確是在桃源鄉中生長,也算得上是土生土長的桃源人,多了解自己的家鄉,總不是什麽壞事。

隻是直到現在,靈淵還是不知道薛嶽修與桃源鄉有什麽關係,便是桃源鄉僅存的四本武經,都落在了邪魔外道的手裏;薛嶽修雖為正道高人,四十年前號稱天下第一,卻是與這些武經無緣,即便是闖入了桃源,又有什麽關係?

天人師自知他心中所想,這會兒便也就一並說了,道:“桃源鄉的傳承,並非單純以竹簡書卷形式存在。像是那《修羅寶典》,就是銘刻在巨石之上而通過奇門之術顯現,便搬不動,拿不走,萬古矗立,等待有緣之人。四十年前,修羅神尚在繈褓之中,能啟發石碑的金牌,尚不曾被打造。奈何薛嶽修精通奇門之術,機緣巧合下進入桃源鄉中,破解石碑奧妙,怕是隻從石碑紋路中,便領悟了《修羅寶典》的根本奧秘,自是要招來殺身之禍,遭無極無聲老母降世臨凡,親手擊殺……”

靈淵聽到這裏,又是有些迷糊,一時道:“大師並不曾親眼看見此事,想來也不曾聽無生老母說起,便是我先前說到三寶劍法,才叫大師曉得了薛嶽修的際遇,卻是會為何?”

天人師聞言輕笑,道:“他三家的武功,象征‘道’從無到有,自有而盛,演化出‘術’的過程,本身就有聯係,卻在數百年來,從未有高人能將其完整歸一;薛嶽修的三寶劍法,乃是取三家歸一之境,這三家歸一的契機,自然是他觀瞧那石碑得來。況且當年天下大亂,中原正是在改朝換代之時,老母不坐鎮中宮主持大局,卻遠赴萬裏斬殺三家掌門,若非是為桃源鄉武道,再沒有別的什麽道理。”

聽到這,靈淵才多少理解了天人師的意思,便也恍然明白了之前太元子傳授自己《修羅寶典》的時候,自己為什麽會覺得那寶典與三寶劍法意境相近,才是薛嶽修根本是受了石碑的啟發,才有心創出三寶劍法;而沒有小金牌,他便不能見到《修羅寶典》經文,才不得不借取另外兩家的武經,試圖將三經重歸一體,凝練出石碑上的武功,尚未功成,便走漏了消息,引來無生老母降世,將他三家誅殺一空。

到這裏,事情的因果就已經串聯起來;靈淵在感慨的同時,也是後背生出了白毛汗來,隻道果然“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天下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便是薛嶽修見石碑創三寶劍法,他徒弟屠滅了桃源鄉一脈,可到頭來,無論是《修羅寶典》也好,三寶劍法也罷,都落在了自己這桃源鄉傳人的手中,便是物歸原主,還搭上了《大洞劍經》和《授篆拳法》。

這才是“千般算計萬般空,兩代師徒癡人夢”,一切到最後,都在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下,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

長歎一聲,靈淵也是真心實意道:“大師今日說起秘聞,叫我曉得前緣的同時,也曉得了因果糾纏。若非我身負血仇,尚不能放下紅塵一切,隻憑大師這一番話,就能勸得我大徹大悟,自此遁入空門了!”

天人師隻是笑笑,道:“你天賦遠勝常人,心思也比別人靈巧。要說勸得你大徹大悟,老衲自忖沒有這個本事。況且這因果之說,原本虛妄,一切種種,都是機緣巧合。這世間更有一種東西,還在因果緣分之上,你如今還不能理解,便不能領悟。老衲說這些給你,也是叫你知道自己有來有往;越是明晰了自身,心境就越發澄明,映照在武道之上,便是莫大的好處。”

靈淵聞言點頭,也的確覺得聽天人師說這麽多,的確叫自己心裏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是雜念,不是困擾,而是一種領悟,一種看破,一種釋然,自能助自己在修行內功之時,多一分寧靜,多一分自如,也多一分好處。

心中感慨,靈淵真心實意地感謝了天人師的指教,一時便準備告退,卻又想起先前困擾自己的夢境來。隻是到得此時,他已經比來的時候更平和了許多,便也想既來之則安之,想著靠自己窺破那夢境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