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淵的恢複力一直都要比正常人強,尋常被淺淺割破一個傷口隔夜就找尋不得;天人師這一次雖然將他打得很慘,力道卻控製得十分準確,服用秘藥之後又有赤珠悉心幫著上藥,其實到傍晚的時候,他身上的瘀傷就已經散去了很多。
赤珠不能在靈淵這邊多待,幫他上藥後便也急匆匆趕回了住處,隻在臨走前囑咐他莫要胡思亂想,也是被他先前提出的那一個想法嚇得夠嗆,本能地想要回避,便不再糾結此事。
而靈淵自己,也知道這事兒靠著胡思亂想,原本是不會有什麽收獲,便是牽涉血統身世的問題,原本就不能憑空臆斷。如今蕭虛庭本人已死,在世之人除卻蕭太後外便隻有虛皇和天人師兩人可能知曉內情;隻可惜這三位都不是尋常能夠糊弄,靈淵也不指望從他們口中曉得真相,才被赤珠一勸,一時放下了這念頭。
因著白日裏被修羅真氣衝昏了腦子,險些害了富樓那的性命而惹得天人師附身降臨,靈淵這會兒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便想著傷愈後要去向富樓那賠個不是,自己也對白日裏那一股足以混淆心智的怒意感到恐懼,才真見識到了修羅真氣的厲害,自然是想要壓製這一股帶有怒火的心意,便不由得想從佛經中獲得些許啟發。
與一眾正道高人的看法不同,靈淵對天人師的外道本身並沒有什麽偏見,便是他曉得外道原是佛道的一支,本質上也尊崇佛法而信奉佛理,隻是在細微的理念處有些偏差,外道僧人行事也與普通和尚不同,才使得不明就裏之人對其多有警惕,再加上天人師的諸多逾矩舉動,自然叫正道眾人對外道很是排斥。
天人師安排靈淵住在明心禪院,這禪院中便有不少佛家經典對壘,靈淵平日裏練罷了武功,閑著無聊的時候,偶爾也會翻閱幾本,瞧瞧裏麵那些富有禪意的故事,隻不過因為佛經本身道理深邃,才叫他沒有分出時間來細細領會。現如今見識了修羅真氣的厲害,他才有心向佛法尋求化解,也不說是皈依,隻求日後這暴戾的真氣別傷到身邊之人。
渾身腫脹,行動也不靈活,靈淵也沒有多少選擇,伸手朝床頭就抓過來一本薄薄的經書,隻抬到眼前一看,就叫他愣了一愣,便是這一本經書,偏巧就是他剛來的時候,最先瞧見的那一本《蘇悉地經》。
暗想自己許久不曾翻看此經,照理說這經書應該已經被壓在下麵才對,靈淵倒也沒有太糾結於這個念頭,很無所謂地隨手將這《蘇悉地經》翻開,隻瞧著抄寫這經文的飄逸字體,也不知道瞧進去了多少,便在不知不覺中沉沉昏睡過去,將經書隨意散落在了一旁。
睡意朦朧中,靈淵便發現自己又開始發之前的那些怪夢,恍惚中也曉得自己身陷夢中,便著實心中生出了懷疑,暗道自從天人師為自己講解《修羅寶典》之後,也不知是武道進步還是別的什麽原因,自己已經很久許久沒有發這怪夢,卻在今時今日,這怪夢又卷土重來。
不過靈淵這怪夢,並不是尋常的夢魘一類,夢境雖是光怪陸離,卻不是太過扭曲恐怖,便也叫他不是那麽緊張,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逐漸放鬆了精神,漸漸遺忘了自己的處境,便深切地投入了夢境的內容之中。
這一次,他似乎是站在某個破敗焦灼的城市廢墟中,看周圍環境好像是剛有一場硬仗打完,隻瞧天邊透出的晚霞之下,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了一片赤紅的光芒之中,似乎有些血意,又似乎沒有,倒不叫人覺得害怕,隻令靈淵的心裏莫名湧起一股興奮來。
恍惚中,便有一道人影從一旁的廢墟中跑出來,好端端站在靈淵的麵前,麵目著實模糊,怎麽看也看不清楚,隻有一種信任的念頭充斥靈淵的腦海,叫他不慌不忙聽著眼前這人說著難以理解的話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做出著符合這些話語的反應。
人影逐漸消散,夜色也隨之降臨,隻在夜風徐徐中,自有一雙白嫩纖長的玉手從靈淵身後探來,將一件厚重暖和的大氅披在他身上,隨即響起一道溫柔暖心的聲音,以靈淵能夠理解的語言輕輕開口,嗬氣如蘭,道:“夜深露重,你要保重身體才好……”
聞言癡癡回頭,靈淵就看見了一張無法描述,無法想象,隻覺得美,隻覺得親近的臉龐。之所以無法描述,是因為他根本看不清這臉龐的五官;之所以說美,則是這五官模糊的麵孔自然引起了他心中的感觸,不能覺得不美。
似乎是嗯了一聲,靈淵便覺得自己的雙手不由自主的伸出,隻將那一道模糊的倩影攬在懷裏,也沒有什麽情欲,也沒有什麽念頭,就隻有一種單純的安心和親近充斥了他的心念,叫他忍不住溫柔開口,第一次在怪夢中發出了自己的聲音,道:“我無妨,你自己保重就是。”
此言一出,就像有什麽東西將周圍的夜色和朦朧一時吹散,便叫靈淵猛地瞧見麵前那一道倩影,在一瞬間化作了血肉模糊的殘軀,隻安靜躺在了他的懷裏,絲毫不引起他的恐懼,才聽那殘軀一時開口,道:“痛失所愛之後,你還會愛上別人麽?”
一瞬間,夢境與現實發生了重疊,便將靈淵的心智驟然喚醒,叫他想起了白日裏與赤珠的對話,不經意間便是悲從中來,一時垂下熱淚就是哽咽難語,道:“我……我不會……”
那倩影殘軀似乎露出了意思微笑,下一刻便從靈淵的懷裏消散離開,隻留下清風繞身帶來一句溫和的話語,道:“遇見比我好的,就將我忘了罷……別叫我拖累你……”
猛然睜開眼睛,靈淵便從怪夢中醒來,一時隻覺得枕邊濡濕,便是夢中的淚水也在現實中垂落。扭頭朝窗外瞧去,就見得東邊已然露白,斷斷那一場怪夢,竟耗去了他整整一宿的時間,才叫他逐漸覺得悲傷蔓延而來,模糊間便見赤珠的形象與夢中那一道倩影重疊一處,便令他悚然一驚而坐起身來,暗想道:“這次倒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卻不知這夢,是否意有所指?”
一念至此,靈淵便渾身一個哆嗦,連忙起身穿衣,才發覺自己身上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便雖還有些關節處疼痛腫脹,大部分地方倒也都複原完好,才是他超乎常人的恢複力表現,這會兒卻也來不及多留意些許。
邁步出門,靈淵便是朝著赤珠所住的地方趕去,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這般舉動,明知道夢境中一切都不是真實,卻是那一股悲傷和焦慮縈繞在他的心頭,才叫他非要見馬上就看見赤珠平安無事,才能放下心來。
理智存在於每一個人的腦海,卻不是時時刻刻都能發揮著作用。這會兒的靈淵便是有些失去了理智,隻剩下感性驅使著思想和行動。他先前已經知道赤珠住所的位置,隻是尊重著比丘尼們才不曾打攪;到這會兒大夢初醒,腦子還不是十分清楚的時候,他便也顧不得那麽多的規矩禮數,隻一味朝著那邊趕去。
然而天數使然,靈淵始終沒有能夠去到比丘尼們修行的居所,便是在半路上自有一人將他攔下,凝神瞧便見對方原是個身著紫衣的僧人,自也是天人師的徒弟。那僧人將靈淵攔下,便也雙手合十行禮而緩緩開口,道:“靈淵施主當麵,小僧舍利弗尊者。再往前乃是女尼修行所在,男子不得踏足,還請施主見諒。”
這舍利弗看上去老成持重,眼角眉間都彌漫著深邃的皺紋,看上去怎麽說也得有五六十的年紀,說話時不急不慢也很有安撫人心的力量,才叫靈淵一時間回過神來,連忙還禮,道:“大師,我要去見赤珠,便還請大師通融,不敢打攪比丘尼修行。”
舍利弗聞言微微點頭,緩緩道:“奉蕭太後口諭,小僧不敢阻攔施主與赤珠相會。隻是今日原是老師指點施主修行的日子,便不敢叫老師多等,還請施主往銅殿一行。小僧自會向赤珠姑娘轉告事由,請她稍後與施主相會。”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靈淵也才想起今日又是十日之期。先前天人師安排富樓那與他過招之時,就是刻意安排在指點功夫前一日,才好在他累積實戰經驗之後再作指點,卻是他昨天被暴打一頓之後,已經忘了這事兒。
瞧這位舍利弗眉眼和善,言語也要比別的僧人寬和許多,靈淵一時間也不好與他為難,清醒過來也知道赤珠自然無事,這便也合十還禮,好言道:“不敢有勞大師,我原本沒有要緊之事。既然天人師等候,我這便去見他。多謝大師指點。”
眼瞧著靈淵轉身離去,舍利弗臉上的便也露出了狐疑,隻皺了眉頭沉思著什麽,緩緩邁步朝一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