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輩的年輕人之間,總會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攀比,官宦人家比一個位高權重,富商巨賈比一個出手大方,而武林人士,則是比一個武功高強。

雖然靈淵和玉書這會兒天南地北,甚至所處的陣營都不盡相同,卻是他倆這會兒都跟武功較上了勁,兩人都在不知道對方舉動的情況下,奮力在武道之路上奔走,一個承受著每次被打得遍體鱗傷的苦楚,一個忍受著師姐肆無忌憚的調戲,都隻為自己的功夫能夠進步更快,也都有牽掛對方的想法在其中。

玉書自然是不用說的,受了親爹親娘的勸說和刻意欺騙之後,便一直憋著股子勁兒要去救靈淵“脫離苦海”,才是明行山高手眾多,天人師更是武道登臨絕頂,要想從他手中救走靈淵,自然需要著實高強的功夫;靈淵則是一麵憋著與薑映明之間的仇恨,一麵思考著對薑映明以外的華存門人該如何是好,心中糾結非常,暗恨自己手段有限,尋不出一個兩全齊美的法子,便隻能將滿腔的憤懣發泄在武道之上。

這天赤珠看著靈淵練完了一套劍法,便端茶倒水遞毛巾上前,儼然一副賢妻模樣,才瞧著他眉宇間愁意不消,曉得他又想起了當初在華存山莊的朋友,這就輕輕坐在一旁,開口道:“你是不是又想那個玉書了?還是想他那美若天仙的妹子玉顏?”

兩人相交,彼此坦**,靈淵並沒有對赤珠隱瞞自己之前的際遇,也坦白了曾對玉顏的動心,赤珠自然曉得他的過往,這會兒也能明白他的心思,才聽他喝口乳茶歎氣,道:“想玉顏那是說笑,才是人家大家閨秀,自有父母疼著,輪不到我去關心,也不會在意我分毫。倒是玉書那傻小子,快半年見不著我,還不知道要急成什麽樣子,便真叫我掛牽……”

赤珠尋常雖是有些直愣,說話也不太愛動腦子,可她始終是個姑娘,自有男人比不上的心思,這會兒才顯出好處,道:“薑映明自然是罪大惡極了,殺他百遍千遍也不為過;倒是他教養的兒子與他不同,聽你說便也是個正人君子。一碼歸一碼,就事論事,他兒子倒是無辜,你自然十分為難。”

點點頭,靈淵也是感念赤珠能夠撇清仇恨,站在自己的角度來想,才道:“我自忖不算英雄好漢,也不是什麽正派之人;若沒有先前華存山莊往事,我與薑映明和玉書無甚瓜葛,便不必為此擔憂,有本事滅他滿門就是。偏生造化弄人,叫我得了仇人的好處,更與玉書交好許久,就不知此事該要如何了結。始終兄弟一場,情義做不得假,他對我的心意,我時刻銘記不敢或忘;真到了血海深仇得報,清算往日恩怨之時,如何麵對玉書,我的確十分為難。”

瞧著靈淵沉浸心事,滿頭大汗也顧不得擦擦,赤珠這就拿起手巾給他搌去頭臉的汗水,柔聲道:“這事兒我也想過,倒不像你這般糾結。左右那薑映明屠戮你我家人鄉鄰,令你我孤零至今,乃是事實,無可辯駁;他兒子當年尚在繈褓,自然無辜,沒有什麽仇怨。這血海深仇,隻有你我討得;若是你實在為難,咱就尋個神不知鬼不覺的機會,隻誅首惡,協從不論,也不做那滅人滿門,冤冤相報的惡事,便得周全,就是你要受些委屈,想法子麵對那玉書才是。”

沒想到赤珠會說出這樣動腦子的話來,也真曉得她可以為了自己而舍棄仇怨,靈淵感動之餘便是伸手捉住了赤珠的手腕,拉著手瞧著她的眼睛,輕聲道:“我哪有什麽委屈可受,原是你受我牽連!我與玉書交好,你卻不認識他,雖說稚子無辜,也還有個父債子還的道理,我不敢或忘。若真能避開眾人耳目,擒下薑映明報仇,不牽連旁人受累,自然是最好不過,卻是如此一來,諸位鄉鄰在九泉之下,能否接受,能否體諒?”

說到底,所謂的“血海深仇”,乃是薑映明屠戮桃源鄉一眾人等;但是遭罪的人盡皆身死,靈淵和赤珠不過是作為後輩兒孫討債,便是他倆原不曾身受屠戮,自然也不能為鄉鄰們做主,報仇原本是責任,是要給自己的父母先人一個交代。

赤珠聽他這麽說,倒是不像他那麽鑽牛角尖,才道:“要說本事,桃源鄉一眾鄉鄰,連帶著你我的爹娘,都比咱倆要有能耐。當年修羅神叱吒三州,周邊各國都不敢招惹了他,何等威風,何等厲害;才是諸位鄉鄰能夠舍了蓋世神功,能夠舍了紅塵滾滾,歸隱在桃源鄉不問世事,就已經堪破了恩怨糾纏。料想來他們在九泉之下,也不願咱倆隨便滅人滿門,才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到這會兒,靈淵真是瞪大了眼睛,便驚覺赤珠這幾句話,說得很有些隨處都有,可不是誰都能懂的道理,很有些推己及人的慈悲,也有些放下仇怨的意思,便叫他驚訝非常,慶幸自家的妹子原來不是真傻,便也還有腦子,大事上並不糊塗,也不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當然,話雖是這樣說,靈淵和赤珠的心裏也還有數。所謂“看淡仇怨”,原不是要徹底原諒當年那些惡人。始終他倆還不是聖人,可預見的未來也不可能超凡入聖,做不到恩怨忘卻,還是要血債血償。隻是相比起一命換一命,一門換一門,一輩傳一輩,萬劫難消的報仇方式,他倆選擇了一條更平和的道路,不願叫恩怨延續,已經是著實大度,再不能苛責其他,也真是難能可貴。

賢人有雲:“損著別人的牙眼,卻反對報複、主張寬容的人,萬勿和他接近。”吾輩深以為然。

說著想著,靈淵也是搖頭露出一絲苦笑,無奈道:“隻是咱倆想這麽好,真要做到了也很不容易。薑映明的武功幾近登峰造極,與虛皇師尊和天人師也相差不多,除非有無生老母那等功夫,否則別說是擒下他報仇,就是在他麵前脫身,都很不容易。唉……我這武功,已經練得夠快,卻還怕趕不上時候;這會兒就隻能祈求上天保佑,保佑薑映明長命百歲,一定要等到我武功大成,與他當麵對質,聽他親口懺悔,再將其手刃才是,可別叫他早死,白費我這麽多功夫!”

說話間,靈淵的臉上也是有些戾氣凝聚,連帶著赤珠也咬著牙點頭,也真是恨薑映明恨到了極處,思想起桃源鄉慘狀便無法自持。

就在這會兒,禪院的門扉忽然被人推開,才是救命的菩薩降臨,在靈淵怒火中燒,修羅真氣失控的邊緣將其驚醒,嚇了他一身冷汗的同時,也聽那人緩緩開口,道:“靈淵,赤珠,出外相見。老衲有事兒要說!”

“天人師!”“老師?”兩人驚疑對視,才是自從靈淵來到明行山,天人師就不曾親自踏足過明心禪院,就不知這會兒他大駕光臨,到底是有多要緊的事情。雖然天人師能以灌頂之法,在徒弟的身上顯現出另一個自我來,卻是這灌頂之法不是大羅仙術,不能改變人的血肉之軀,才叫靈淵聽得真灼,上門的的確是天人師本尊不錯。

連忙站起身來,兩人也是朝著外院走去,便是這明心禪院有前後三進,靈淵練武的地方離天人師還有兩道小門。這是他為著避免自己的武功被外人瞧去,引起不該有的麻煩的安排。

就見果然是天人師本尊,好端端站在前院門口,一見麵他便是皺眉,不等兩人行禮就是開口,道:“老衲瞧著你剛動過嗔怒之念,眉心間修羅真氣似有噴薄之感,是否你倆剛說起桃源鄉之事,引動了心中的怨憤?”

心中一驚,靈淵連忙如實相告,才聽得天人師歎了口氣,道:“能有這般念頭,已然是最大的慈悲,即便是老衲設身處地,隻怕也不能更加周全。隻是你這修羅真氣尚不能隨心所欲,平日裏要多加著小心,仔細別走了修羅神的老路,留下了遺憾才好。”

不管靈淵如何後怕,天人師又是轉頭瞧向赤珠,道:“老衲此番前來,便是得了太後的口諭,下個月初五要動身前往盛京,專門來跟你倆說一聲,你們好有些準備。還有一事,是有關上次奪取經書,擄走赤珠那群人的消息……”

隻見兩人聞言一肅,都是瞧向自己;又看靈淵的心緒已經平複許多,不再有先前那般怒意顯現,稍作權衡之後,天人師便也直接開口,道:“太後已然查明,當日混入明行山中,戕害高僧信善,奪走無生真經,還妄圖擄走赤珠的歹人,乃是……乃是中原正道魁首,華存山莊主人,薑映明門下之徒!”

話音未落,靈淵便覺得腦袋裏“嗡”地一聲,直要將先前那些念頭都拋在腦後,這會兒就提劍朝中原一行,才是想不到人世間真有這樣的惡人惡事,舊恨未消又要生出新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