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天人師處於慈悲,提出那個不成熟的小意見,蕭太後在短暫的思索之後,就做出了一個更為行之有效的決定。增設衙役,查驗度牒,朝廷自然會多出來不少開銷;可對假僧尼的嚴刑峻法,加上對其三族親眷的連坐懲罰,很大程度上展現了蕭太後打壓這種行為的態度,也給那些假僧尼帶來了莫大的壓力,從某種程度上就比一網打盡有效,更是一個對後輩都有正麵影響的決斷。

隻從這一番口諭,就能瞧出蕭太後的確手腕過硬,又是果決無情。雖然這口諭本身還有些瑕疵,具體執行上也還有待商榷,可這一切就與蕭太後無關,一應地交給耶律馴和文臣們處理,才是做傀儡皇帝,也不是一竅不通就行,其實耶律馴的雄才大略,不必中原的皇帝要差許多,隻是要看蕭太後的意思,不那麽自由罷了。

此事已了,天人師也是送了一大口氣,便是嚴查度牒之下,正經的僧尼自然不會受到多大影響,頂多是日常裏多耽誤些功夫,也遠遠好過莫名其妙就被定罪砍頭,就多得了希望,也能夠保證佛法在镔鐵之國的延續,避免了一場可能擴大的滅法運動。

很奇怪的一點,就是蕭太後雖然身為無生老母,本身也在中原等地傳播信仰邪說,可在她執掌的镔鐵之國,卻甚少有人曉得無生老母這一尊神,就更別提信仰供奉。這或許有“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也可能是她世俗的太後身份與虛無的神祈地位相衝突,以蕭太後現如今的地位,不用做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祈,也能在镔鐵之國呼風喚雨,便也沒有這個必要。

更要緊的一點是,蕭太後真切曉得百姓信仰無生老母,對國家本身並沒有什麽好處。才是無生老母雖然勸道百姓向善,也的確傳播了善念,可這善念本身所依附的教義和道理,並不是那麽結實,一定程度上也對王權的穩固造成影響,才是她宣稱世上人都是無生兒女,那為何皇帝和農夫不能換一換位置?中原朝廷之所以禁絕在世稱神的舉動,限製佛道之外的教門傳播,正是出於這個考量,才是有人稱神,將天子置於何處?皇帝和神仙,到底哪個更大?

見識到蕭太後的手腕,靈淵這會兒也對其十分佩服,不經意卻瞧見天人師看向自己,朝自己微笑點頭執意,其中歡喜感激的意思,比先前自己為他開脫還要更甚,便是能救下諸多僧尼,他的心中比自己得救還要愉悅。

到這會兒,也就聽蕭太後緩緩開口,道:“這事兒老身的確有欠考慮,便得大師進言才恍然大悟。神道設教有利於教化人心,一棍子將僧尼打翻的確不太妥當。也多虧靈淵助老身下了決心,降下口諭才覺得銀錢原本不那麽要緊。”

靈淵隻羞澀笑笑,天人師卻是知道現如今的情況,才是渡世法船的打造花費金銀無數,每日裏工匠們吃喝拉撒都是不小的開支,饒是镔鐵之國富有,又有虛皇和天人師奉上諸多金銀支援,蕭太後還是有些捉襟見肘的意思,多開支的銀錢對她來說並不輕鬆。

這才是大有大的難處,執掌一國,坐擁天下,武功絕頂,智慧過人的蕭太後,也有這小門小戶周轉銀錢的難處。年初時镔鐵之國撤兵,便與銀錢短缺有很大的關係,才是去年中原遭了不大不小的天災,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短少了這三成糧草,大軍即便踏平中原北部也不能自給自足,便會遇上青黃不接的情況,才不得不莫名撤軍,叫中原皇帝歡喜了許久。

而之所以大軍會攻入中原,其實也是為著掩飾渡世法船的建造,才是中原埋伏在镔鐵之國的探子眾多,大宗的工匠和金銀流轉必然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唯有以戰爭為借口轉移視線,才能叫渡世法船的打造保持隱蔽;至於說那些被征召走就再不曾回來的工匠,卻沒有誰會關心他們的死活,隻要有一個貌似合理的解釋,就能夠騙過大多數人的眼睛,叫他們再不深究此事。

這天底下的聰明人,原本沒有那麽多。

躬身行禮,天人師也是真心感謝了蕭太後的慈悲,隻為著一眾與他並沒有太大關係,甚至貶斥他為外道的佛門弟子謝恩,才道:“能說動太後心思,老衲這一遭也就不算白跑。為著無數僧尼的身家性命,再如何也是值得的。”

蕭太後點頭笑笑,隨即將視線轉向靈淵,輕聲道:“老身雖上了年紀,倒也不糊塗,隻是人無完人,需要些幫襯進言。此番召見大師,倒也不是為著叫你路上辛苦,而是有要緊的事情,要與大師商量才是。”

天人師聞言點頭,便是恭候聖言,才聽蕭太後語氣一肅,道:“老身瞧中原新帝,年紀雖幼卻很有些主張,少年心性,年輕氣盛,很是不凡。先前老身驅逐薑映明等人,中原皇帝卻不曾斥責他們一句,反而是大加褒獎,才是折了老身的顏麵。此番你真經被盜,雖是薑映明指示,卻也有小皇帝的放縱,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爹在位時,都不敢這般褻瀆老身。”

喘口氣,老太後繼續道:“人無信不立,國無威不寧。小皇帝出招,老身也該奉陪,就不能叫他這般肆無忌憚,以為可以欺我年老無力,就要給他個不大不小的教訓,才彰顯我镔鐵之國國威。”

天人師聞言微微點頭,也聽出蕭太後隻怕要叫自己去做個打手,替她教訓中原皇帝一番。隻是之前天人師能夠進中原皇宮,與中原皇帝論道,導致前一任皇帝駕崩,乃是有宰相萬俟誠相助;現如今中原朝廷局勢不明,萬俟誠一黨似乎處於自身難保的狀態,已然半年不曾向明行山納貢,便是情況出現了變化,此人再靠不住。

若沒有宰相一級的力量協助,即使是天人師也不能輕易進入中原皇宮,才是皇宮中藏龍臥虎,沒有絕頂高手也有不少武夫坐鎮,若是行刺便著實艱難,稍有不慎或是走漏了風聲,中原朝廷必定不計一切代價,甚至舍棄幾州之地給邦泥定夏和镔鐵之國,也要與天人師開戰,整個西域就有可能徹底從人世間消失。這才是曆朝曆代以來,中原皇帝很少被刺殺的根本原因。

歸根到底,皇帝也好,朝臣也罷,自身的安危就比身份地位重要。朝不保夕的日子,做皇帝又有什麽意思?數千年來,中原對皇權的維護和鞏固,已經到了一個登峰造極的狀態。

蕭太後瞧天人師點頭答允,臉上卻是露出為難,就曉得他想偏了自己的意思,才道:“老身不是要請大師與朝廷作對,隻不過是要給他們個教訓而已。就在華存山莊之中,除卻薑映明儀同三司之外,其實還有兩位身受皇恩的人物,若能將其減除,自然能昭顯老身的決心,叫一眾人等警惕,再不敢恣意冒犯你我。”

此言一出,靈淵頓時就渾身一震,才聽著蕭太後要對華存山莊下手,他便擔心四十年前的慘案重演;又是除了薑映明之外,華存一門有皇恩在身,也就是有朝廷職位的,就隻有薑映明的妻子薛琴心身為誥命夫人,另一人他卻不知道是誰。隻聽聞玉書曾隨薑映明出征,就不知他是否因此而得了封賞,若是蕭太後要對他下手,打擊朝廷的同時打擊薑映明,自己卻不能接受,一定要奮力抗爭,保住玉書才是。

好在蕭太後下一句話,就叫他頓時放鬆了許多,才聽她道:“當年與我作對的,除了薑映明之外,還有一個喚作胡荼手的人物。老身此番就要你尋一個機會,將其除去,永絕後患,也算報你的私仇。”

天人師聽聞此語,一時間愣在原地,滿臉是難以置信,眼神中閃動著欣喜,才叫靈淵好奇,便聽他強壓著激動,盡量用平和的語調,開口道:“太後在上!那胡荼手乃是虛皇大弟子,腦神泥丸子,若是對他下手,隻怕虛皇會有微詞。老衲不懼虛皇手段,卻擔心他因此與太後生嫌,始終他著實護短,對他徒弟下手便要有理有據。”

早知道胡大夫就是泥丸子,靈淵卻不曉得他本名叫作“胡荼手”,才覺得滑稽的同時,心裏也是疑惑頓生,暗想蕭太後與虛皇師尊關係非比尋常,為何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叫虛皇的死對頭天人師,去殺他的徒弟?難不成老太後想要一石三鳥,打擊薑映明和中原朝廷的同時,還挑撥虛皇與天人師之間的關係?他倆之間,真的還有什麽關係,可供挑撥麽?

才聽蕭太後緩緩開口,道:“此番你失落真經,泥丸子就在華存山莊與賊人為伍,其中消息如何泄露,他又為何實現不曾提醒,都叫老身心中生疑,召來虛皇著他清理門戶,他也百般推諉而不願奉命。此人要麽無甚用處,要麽就是叛逆,總不能叫他活著,就將他除去為好。更何況——”

轉向靈淵,蕭太後眼中悲切,一時道:“當年桃源鄉之事,泥丸子也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