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的情況很是模糊,靈淵這會兒就像是心智二分一般,一麵曉得自己是靈淵,一麵又能準確感覺到蕭虛庭心中的憤怒和震驚。與此同時,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施展出諸多招式,隻是每一招每一式都模糊不真;口中也不住呼喊著什麽,也是隱隱約約而聽不分明。

然而無論如何,這一切的確是存在於靈淵腦海之中的記憶,便是他能明確感受到回憶與做夢的不同,真切曉得這事兒正是十七年前所發生過的,並不是泥丸子給他灌注的虛幻,而是自己都想不起來的真實記憶。這感覺很難琢磨,但就像一個清醒的正常人,不會講夢境與回憶混淆一般,靈淵對此刻所見的一切毫不懷疑。

身不由己中,他已經被薑映明逼到懸崖絕壁,幾乎能看清薑映明是何等猙獰,也能體會到大洞劍氣加身的切膚之痛,心裏那一股憤慨和絕望真實不虛,直到得被薑映明打落懸崖,一路翻滾著從山頂跌落,感覺到自己全身的鮮血都在流出,身子被山岩撞擊的痛苦十分明顯。

眼前一黑,靈淵以為自己會這樣死去;可下一刻,他就發現自己躺在汾水河邊的某處河岸,便隻覺周身上下巨痛無比,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已經失去,又是從內髒到皮膚,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正在侵蝕他的神誌,叫他隻覺得自己正在被烈火灼燒,饒是半個身子還泡在冰冷的汾水裏,這股灼熱所帶來的痛苦也不曾消減分毫。

作為靈淵自己,對這股難以忍受的灼痛也不陌生,便是他先前曾因偷盜被打斷過手,沒人為他診治隻得回破廟苦熬,一整夜隻覺得手臂猶如火燒,次日清晨醒來,才發覺骨傷已然愈合。他一向都有異乎常人的恢複能力,可斷手斷腳一夜就能複原也著實叫他驚喜,才是印象十分深刻。隨著年紀增長,他這斷骨重續的能力逐漸消失,直到得今日夢中,才又一次感受到了這股力量。

“原來這就是修羅不死的奧秘,蕭虛庭的武功竟然已經練到了這一步!”泥丸子的聲音在靈淵耳邊響起,嚇得他差點就叫出聲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泥丸子的手中,夢境正被他窺視,便也是入夢太久,現實中的記憶逐漸模糊的緣故。

然而這會兒靈淵,也真顧不得泥丸子如何,便是他身上的灼痛越來越烈,那一股熱意似乎燒進了骨髓,才叫他覺得血管裏有火星子流淌,每一陣痛苦襲來,都叫他忍不住渾身哆嗦。照理說人在夢裏,並不能感覺到太劇烈的疼痛;要真疼得厲害,便很容易驚醒。靈淵這會兒所能感受到的疼痛,其實已經足夠叫他驚醒,隻是他現在並不完全是在做夢,而是被泥丸子引導著親身體驗蕭虛庭的記憶,這記憶銘刻在他的腦海,原不是憑空生成,而是早已發生的過往,便不是這麽容易驚醒。

況且他這會兒心智二分,其實很容易就能從蕭虛庭的體驗中抽身出來,隻是對於自己的身份,他現在也生出了懷疑,寧願用這痛苦,來證明所見不虛,便也沒有抽身而退,而是沉浸其中,深切感受。

劇痛中,靈淵的視線都開始模糊,隻在恍惚間瞧見臉麵對著的手臂上,大洞劍氣切割出的傷口正在快速愈合,甚至能夠看見血肉間肉芽生長連接,皮膚重新彌合在一處,常人身上半年都好不了的傷勢,以這速度隻怕個把時辰就能複原。

而在傷口愈合的同時,靈淵也隱約覺得自己的手臂正在收縮,隻瞧那指頭變得短小圓潤,又感覺骨頭似乎也變細了許多。不單是手臂,這變化正在他整個身子上發生,便是每一處的傷口都在愈合,每一處的肢體也在不斷縮小。

才聽泥丸子在一旁嘖嘖稱歎,讚不絕口,道:“原來是這樣!我瞧天人師轉化我相,能在片刻間就將一身肥肉消融用於自身,原以為那就是人體的奧妙,是人身的極限。想不到修羅神竟能將自身的血肉,逆轉來恢複自己的傷勢;一應皮膚肌肉,連帶著內髒骨骼,都在自我消解逆轉,勻出血肉來彌合傷口,保住性命……不得了,簡直不可思議!歲月在修羅神的身上,竟真是能夠逆轉的!”

一麵聽著泥丸子解釋,靈淵一麵也是眼睜睜瞧著自己的身子逐漸變小,從一個中年人的模樣,逐漸朝著小孩子的方向轉變。他雖然修練《修羅寶典》,卻不知道這門武功能有如此神效,竟能在自身傷勢過重的時候,通過消融血肉來逆轉傷勢,同時實現某種程度上的返老還童。與尋常高手受傷後隻能等待別人救治,還需要使用藥物針石不同,便是這手段保命全靠自己,不假外求,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再重的傷也能自行恢複,便真可謂“修羅不死”,完全是重獲新生一般。

隻要還沒有舉霞飛升,誰也沒有本事憑空變出些什麽來;蕭虛庭這會兒身體雖然還完整,可被薑映明快劍割開的傷口著實流了不少血,便是這會兒所剩的血肉,已經不足以支撐他以成年人的狀態繼續存活下去。這事兒要是放在別人身上,估計就是徹底沒救,即便傷口能夠彌合,失去的鮮血也很難補充。《修羅寶典》不愧是桃源鄉流傳出去的武功,能令人返老還童,才能彌補了物質上的虧空,使得修行者盡快保住性命。

這事兒要是別人跟靈淵說,他隻怕要以為對方發瘋;可親身體驗到這種感覺,他又不得不低頭相信。始終除卻那熟悉的灼熱之外,他還能體會到蕭虛庭身上那修羅真氣流轉的過程,的確符合《修羅寶典》所述,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

泥丸子在一旁驚歎非常,眼看著蕭虛庭變成個孩童也是倍感驚異,才嘖嘖道:“自身圓滿,不假外物……《修羅寶典》的武功真意,原來如此……天生人一身血肉,果然是奧妙無窮,我胡家世代行醫,竟不曾想過會有這等奇事!”

就在他說話間,靈淵就感到身上有幾處穴道刺痛,才覺得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感受到的種種也逐漸淡去,再睜眼就發現自己還在地牢,泥丸子正神色複雜地瞧著自己。

“怎麽樣,這回你信了麽?這記憶真實存在於你的腦海,我、靠著奪心丹和攝神術才將其挖掘出來,要不是你這會兒不能運轉真氣,隻怕虛皇本尊在此也不能窺見端倪……雖然你已經不能想起,可記得就是記得,你就是修羅神,修羅神就是你,再無一絲疑惑……”低沉說著,泥丸子似乎還沒從剛才的驚異中回過味兒來,便也是他雖然曉得靈淵就是蕭虛庭,可真知道事情的因果,也覺得著實不可思議,還需要再花些時間接受,始終是顛覆他一輩子醫理的情況,倒也能夠理解。

靈淵這會兒也是頭昏腦脹,糊塗懵懂,雖然親身經曆了蕭虛庭的記憶,卻還是不能理解這其中的道理。始終人身上皮是皮,肉是肉,皮肉或許因著變胖變瘦而增減,那骨頭卻是硬得不能有絲毫彎折,便真不曉得《修羅寶典》是如何消融皮肉骨骼,甚至連著五髒六腑這種缺一點就要命的東西都能轉變,著實無法理解其中的道理,到這會兒還覺得有些雲裏霧裏。

看著泥丸子沉思模樣,靈淵也是忍不住開口,將心中的疑慮說出,才道:“雖是親眼見了,我還是不能相信。才是我根本不記得方才所見的過往,也想不起自己最早的記憶。蕭虛庭能夠返老還童,逆轉傷勢,我能接受;可為何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不曉得一切因果,難不成這功夫令人返老還童,連帶著記憶都會一並消弭麽?若是如此,為何你又能將這記憶重現在我腦中?”

泥丸子這會兒雖是與靈淵敵對,倒也真有心與他交流這天底下最玄妙的功夫,才一時思忖著緩緩開口,道:“人的顱腦三五歲就已經成型,成型後就能承擔一切的思維記憶;所謂的小孩兒長大成熟,不過是經驗累積,道理豐富,眼見開闊,學識增長而已,顱腦並不會像手腳身軀一般繼續成長。照理說,你當時雖然身軀退變,化作孩童,腦子卻不會有所變化,就應該記得發生過的一切才對。要說你不記得,就該是顱腦受損,記憶消失,那我就不能將其找到,重現在你的腦海……”

很是焦慮地搖了搖頭,泥丸子才又是開口,道:“不……這功夫窮究天人之變,或許還有別的什麽奧秘,不能一概而足,也不能以常理判斷……或許當日將軍所用的丹毒太重,損傷了你的顱腦;又或許你練的武功有差,療傷過程中出了意外……這自然不是無生老母下手,虛皇也一直在引導你回憶往昔……”

越想越深,泥丸子就陷入了一種鑽牛角尖的狀態,聲音越來越低,直教人聽不真灼。靈淵瞧著他這般,才知道原來他也不曉得這其中的道理,真是無奈時候,才聽得薑映明的聲音突然響起,道:“胡老師,想不通就算了。這武功原非正統,中間有什麽偏差也屬正常;要緊是叫著小子開口,將武經說與你我知道!”

“薑映明,果然是你!”隻聽見薑映明的聲音,靈淵就是怒從心起,原本就深仇大恨,又是剛剛才瞧見了那段記憶,這會兒對他的恨簡直刻骨銘心,就不像先前那般覺得隔了些什麽,完全是親身體會到的怨恨,感受得十分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