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淵身上的跗骨釘被太醫以高明醫術拔除之後,沒有十天半個月也就能行動自如,隻瞧得為他拔除跗骨釘的太醫驚詫非常,精研難素之學一生的他,見狀險些崩潰吐血,信仰崩塌。
隻是雖然仗著修羅真氣保人不死,強行彌合了這跗骨釘造成的皮肉傷害,靈淵這會兒倒也不算是徹底恢複如初,才是經絡穴竅受損原本不容易彌合。不過蕭太後仔細替他看過,確定他仔細靜養個半年一載也就能恢複如初,泥丸子的醫術丹毒厲害,始終也抵不過《修羅寶典》這上古流傳的神功,終究沒有給靈淵造成永久性的傷害。
靈淵被薑映明擄走一事,誰人都沒有說給赤珠曉得;直到他身體恢複如常,才得與赤珠相見。
掀起了戰火,救回了兒子,將一切都說得通透分明,接下來所有就隻能隨緣。蕭太後幾乎是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頭,十幾年來第一次覺得輕鬆了許多,又聽聞渡世法船的打造過程十分順利,得益於虛皇後期將整個棋盤海的能工巧匠全部送來此間,不顧當地百姓死活的犧牲,這法船就已經進入了收尾工作,完善些細節就能夠真正派上用場。
這一日,蕭太後傳了口諭下來,難得地召見了虛皇、天人師和靈淵在她寢宮中相聚,才叫這令人聞風喪膽的邪魔外道三兄弟湊齊,隻瞧著靈淵臉上的尷尬和糾結也叫她無奈,才開口道:“老身這一輩子,育有九子而九子成材。現如今虛庭……靈淵也回到老身身邊,我這一生人就算得上是圓滿。雖然他這會兒深陷迷途而不知回轉,始終孩子在我身邊也願意侍奉老娘,我便知足。”
靈淵不知道蕭太後為什麽說起此事,虛皇卻是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才曉得老太後原不是突發感慨,而是有了莫大的喜訊要向眾人公布,才揣摩著道:“難道老娘的修為,已經突破了瓶頸,這就要功德圓滿,隻差最後一步?”
蕭太後含笑點頭,麵目慈祥,明明是一張尋常老太太的笑臉,印在靈淵的心裏卻叫他難以自持,險些就毫無緣由地跪倒,才聽得她輕聲開口道:“天緣在我,老身得《收緣寶誥》已一甲子圓滿。若非是當年虛庭遭劫,令我心境不得圓滿,原不必拖到今時今日,便也算苦盡甘來。現如今老身修為大成,隻差最後一步就能超凡脫俗;恰逢渡世法船也即將打造完畢,便是時機已至,三元白陽既滿,到了‘普度群真,早上金船;別立世界,重立人煙;摘星換鬥,挽正乾坤’的時候。”
此言一出,就見虛皇和天人師都是欣喜拜倒,口中恭賀稱頌“無極無生老母”,全然不是兒子跪老娘那個狀態,而是凡人拜神仙那個感覺。靈淵內心裏並不承認自己蕭虛庭的身份,隻承認這一身血肉是得自於蕭太後所給,認定蕭太後對他隻有“生恩”,並無“養恩”,雖然也有感情,就不必虛皇和天人師那般深厚,原不想跪。
然而蕭太後最後這幾句經文箴言,聽到他耳中就叫他心裏一驚,才是根本不明白這幾句經文的意思,卻被蕭太後開口時的氣勢,或者說神威所攝,也忍不住懵懵懂懂跪倒,像是拜神一般拜了蕭太後當麵。
含笑點頭,蕭太後也是伸手虛扶三人;三人明明沒有碰到蕭太後的身體,卻都感覺到雙臂上有一雙溫暖柔軟的手掌攙扶自己起身,才是這手段遠超隔空攝物十倍百倍,幾乎已經是道家所謂“分神化念,凝氣成體”的神通,用武功全然解釋不了,即便虛皇和天人師也做不到。
“我兒遭了劫數,遺忘前塵,不憶本真,渾渾噩噩,懵懵懂懂。今時今日,機緣已至,為娘就將一切與你說得分明,叫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甲子前,你三人生父病逝,留下手劄一卷,考據桃源鄉的存在。為娘我牽累他一生,不忍他留下遺憾,便親自走了一遭,尋得了桃源所在,得獲《收緣寶誥》一卷,各傳你三人《開天寶卷》、《菩提寶經》和《修羅寶典》,是為傳承三寶,渡化三兒,演化三陽,降臨世間。”
“這武經原有九本,其中的五本已在數百年間失落,老身雖得到青陽卷《開天寶經》化育虛皇,又自有紅陽卷《菩提寶經》成就釋迦,卻未得白陽卷把握彌勒教主機緣,隻得傳虛庭《修羅寶典》教他以修羅神取代未來佛,令他受了劫數。”
“這九卷原不是凡塵俗世之武功,便不是順練氣脈隻心法,而都是服氣導引,內練筋節的神仙之術,是煉氣而非是練武,便於中原武道本質不同,隱約間有著仙凡之別。像是玉宸的功夫,與華存劍派同為《黃庭》一脈;虛庭的手段,與軒轅宗共分《道德》氣數。唯有羅睺與龍虎山僧道難容,便是另有一本武經失落。人世間因果糾纏,就見於此,也見了天地有缺,難求圓滿。”
聽著蕭太後娓娓道來,靈淵的心裏湧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暗想道:“原來薑映明和虛皇都是讀一本《黃庭》,卻是一個練武而一個修仙,才叫薑映明難與虛皇相抗,也沒有虛皇那麽多鬼神莫測的手段,便是凡人與神仙抗衡,哪裏有不輸的道理?可天下哪有神仙,虛皇也不曾舉霞飛升而去,便是蕭太後所言,並不準確,很有些妄念了……”
蕭太後自不管靈淵作何感想,隻繼續道:“現如今老身終得圓滿,隻差一步就能成就大道。到時候兒女們都能沾光,棄人士往天堂永享安樂;可憐我小兒子功果未全,還要做一遭取火巢人,演卦嚐草的人王帝主,才得圓滿……”
一聽這話,靈淵差點就仰麵朝天摔倒,才是到得此時此刻,他終於聽懂了蕭太後的意思,便是她似乎要為著全一個什麽“功果”,將現如今所存的人道文明毀去,說“渡”也好,說“殺”也罷,將天下萬民的性命奪去,去實現她那個虛無縹緲的,夢想。
其實聽到蕭太後闡述桃源鄉武經之間的關係時,靈淵已經隱約有了些感覺,感到這幾本武經記載的武功,本身的確是蓋世神功不假,便知瞧蕭太後、虛皇、天人師和已故的修羅神就曉得,這一家四口誰站出來,都是能覆滅一個中原門派的存在。隻是也不知是蕭太後讀經有誤,還是寫經之人保藏了禍心,又或者是古人的思想與今人不同,才導致蕭太後將那武經理解為修仙的秘典,好端端一個鐵鳳太後迷信了其中的蠱惑之言,所求的原不是權勢,而是升仙。
古往今來,神仙的傳說流傳於市井街頭,時不時就傳說誰又得遇仙緣而舉霞飛升,可認真查證起來就誰也說不清楚。始皇帝為著長生不老,能舍出三千童男童女作為祭品奉獻給海上的仙人;若是把一個成仙的機會直接擺在他麵前,叫他用六國百姓的性命來換,便難保天下血流成河,舉國皆滅了。
始皇帝沒有得到的機會,蕭太後如今得到了;而蕭太後現在的權勢地位,也不比千年前的始皇帝要差多少。成仙的妄念麵前,即便是蕭太後也難以把持心念,這才假借歪理邪說來掀起滔天戰火,其本質就是為著要“渡化”天下生靈。
有關“無生老母”的經意,靈淵先前也從羅鞍探回的密函上瞧見過些許,知道此經意認為“無生老母”是開天辟地,創造生靈的母神,其開天時曾播撒下九十六億元靈降世臨凡,化作世間紅男綠女;而無生老母的願望,就是這九十六億元靈重歸天界,共享天倫,也就是所謂的“度會九二,九六團圓”。
這經意要是尋常人信了,頂多也就是心念被蠱惑而胡言亂語,若是其人本性善良,或許還會像汾州城那個租房的老太太一樣,多做好事,接濟窮苦,原沒有太大的影響;可現如今要命的,就是信仰這邪說的不是別人,而是镔鐵之國的太後,而且還信得邪乎,信得自比為無生老母而要“渡化”世間。
早曉得蕭太後的理念有些問題,靈淵卻沒想到她會迷信到這個地步,竟真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成仙機緣,甘願掀起世間殺劫而不顧,才叫他這會兒隻覺得渾身發冷,在聽不進去蕭太後說了些什麽,隻開口道:“難道太後掀起戰火,打造渡世法船,就是為著這一刻的到來?難道茅山老道所說的‘世間大劫’,根本就是由太後一手挑起?難道太後真要為一己之私,舍天下萬民於不顧?”
蕭太後原本正是高興,正說道興頭上,便隻聽靈淵這一開口,當即就是一愣,隨即神色一凝,歎道:“你不懂!不怪你,不怪你……是為娘的沒照顧好你,叫你遭逢劫數而忘記了本真;現如今為娘即將功德圓滿,自能夠助你撥雲見霧,重見自身!”
說著話,蕭太後身不動,膀不搖,直接從軟凳上憑空消失,隨即出現在靈淵麵前,朝他伸出手來。
靈淵隻覺得渾身冰冷,就是蕭太後消失重現的過程,他根本沒有看見!似乎她並不是施展輕功趕來,而是以某種踏虛之術,破碎虛空,直接出現在自己的麵前!
這老太太,真的還是凡人麽?人世間,是否真有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