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烈的震動從船底迅速傳來,靈淵隻覺得自己腳下不穩就要摔倒在地。隻被虛皇伸手扶住的瞬間,他便瞧見蕭太後的身影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原本定在原地的薑映明喝軒轅鴻也重獲了自由,兩人一個從半懸空墜落,一個麵朝前狗吃屎摔倒,都是來不及喊一聲“疼”,便是瞬間朝著樓船邊緣疾奔,三兩下就不見了蹤影,看樣子是跳下樓船,逃命去了。
來不及考慮蕭太後為何憑空消失,她又是如何定住薑映明的,靈淵隻在一瞬間就被虛皇提住了脖領子,像提一隻小貓一樣朝著樓船掠去,才瞧見半懸空中幾道紅光又自衝天而起,飛蛾撲火一般朝著渡世法船湧來。
“中原朝廷對遷民鎮果然重視,竟在這裏藏了一尊火龍炮!才要給他們見識見識,即便是火龍炮也不能傷及法船分毫,叫他們曉得人與神之間的界限何在!”虛皇一麵低聲說著,一麵也是領著靈淵朝樓船逃去,才是那火龍炮或許不能傷及渡世法船,卻能輕易擊碎血肉之軀,若是不小心被其擊中,虛皇保得住自己也保不住靈淵。
一時間,隻聽得樓船內又傳來蕭太後的唱經之聲,原本已經有些慌亂的一眾舵手船工便也鎮定下來,一心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之上,不因那火龍炮的威力而生出了畏懼,全心全意與蕭太後一道誦經祈禱,表現出超脫生死,舍棄自我的大無畏來。
火龍炮原是煉丹家從丹爐中釋放出的惡魔,便與那奪心丹一樣是煉丹失敗的產物。千百年來,不知有多少妄圖煉出“還丹”來的煉丹家,因著沒有把握住木炭、硝石和硫磺之間的比例,造成丹爐爆炸而屍骨無存,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屍解飛升,靠著慘痛的教訓留下了這威力無窮的丹方,流傳到後人手中便多番改良,隻將這令人長生的丹藥化作奪人性命的神兵,充分挖掘出這一份失敗丹方的所有價值。
正所謂“前人種樹,後人乘涼”,以無數煉丹家屍骨無存為代價換來的火藥丹方,到如今便已經算不上是罕見,民間百姓也多有掌握火藥配方的,隻不過將其用在了煙花爆竹的製作上;朝廷則自有成熟穩重的煉丹家坐鎮,經過諸多嚐試,造出了能夠推動幾十斤鉛丸的火龍炮來。隻因著這東西威力太過巨大,火藥本身的保存也是十分危險,尋常兵鎮並沒有這等神物,卻是遷民鎮作為邊境重鎮,還藏了一架火龍炮在城外,以備不時之需。
渡世法船的出現,已經超過了常人的理解;駐守遷民鎮的將領,聞聽得薑映明的弟子稟報後便當機立斷,也不顧事後朝廷追責,直接自作主張動用了這一架火龍炮,早在渡世法船毀去遷民鎮之前,就已經將火龍炮架好。眼瞧著法船碾碎遷民鎮,那將領便也下令點火開炮,頭一發鉛丸便是立下奇功,撼動了渡世法船而叫薑映明兩人逃生。
一發發鉛丸輪番而至,渡世法船的精鋼船身也忍不住顫動不止,才是這炮能夠開山裂石,著實有些威力,即便麵對渡世法船,也很有些效果,便再不是螳臂當車的無謂抵抗。
一陣陣駭人響動之中,虛皇便聽見蕭太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速速帶靈淵往下一層,這火龍炮遠不能連續激發!發炮之人不曉得其中要害,再有片刻就要叫那炮管折損!傳令下去,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叫中原人瞧瞧我們的厲害!”
虛皇低聲稱是,這就提著靈淵朝下一層趕去,才瞧見天人師也在這一層坐鎮,這會兒正與他那十大弟子分列各處,盤膝坐定,每人所在之處都有若幹杠杆和輪盤,看上去要比下層的機械精妙小巧許多。這會兒他們正奮力把握著麵前的各種機械,通過某種靈淵不能理解的方式感應著渡世法船的實際情況並加以控製。
才聽虛皇悍然開口,一時暴喝,道:“老母口諭,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就見天人師聞言一肅,當即點頭,悍然伸出手去,一把握住自己麵前那根描繪著金翅迦樓羅的杠杆,猛地一拉。
薑映明和軒轅鴻死裏逃生,得那火龍炮相助從無生老母手中逃脫。兩人這會兒都是有些肝膽俱裂的意思,才是練了一輩子的武功在蕭太後的麵前,簡直不堪一擊,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便對他們打擊極大。生死邊緣走過一遭的兩人,再不顧自己的身份就是跳船逃跑;也仗著他倆著實很有些手段,從小山一般高的渡世法船上跳下也能尋到借力之處,並不曾摔得筋斷骨折,隻是弄得灰頭土臉,失了威儀,這會兒也顧不得這麽許多。
已經曉得是遷民鎮守將動用火龍炮,薑映明這會兒也是朝著那炮火激起的方向狂奔而去,不過盞茶功夫便來到營地麵前,張嘴就是吼道:“繼續開炮,莫要停歇!此物非是人力所能抗衡,爾等有多少火藥炮彈,盡皆拿出來用了,誓要將此物攔住!”
然而薑映明一聲吼完,卻不見此間守將上前來回話,隻瞧著周遭兵丁都是目瞪口呆,便叫他一時怒火攻心,罵道:“吾乃華存莊主,驃騎將軍薑映明!此間守將何在,速速上前回話!”
人的名樹的影,抬出官階名頭來就與先前不同,才見得一個參將打扮的中年人快步上前,猛地拜服在薑映明的腳下,顫聲道:“啟稟將軍!火龍炮……火龍炮連發炸裂,守將大人……大人已然殉職!”
倒吸一口涼氣,薑映明原本也不懂得這火龍炮的道理,不曉得這東西連發還會炸裂,這會兒也是張口無言,才暗歎天數在此,即便有再多的準備,也攔不住蕭太後的渡世法船。不等他感歎許多,就聽得周遭一眾兵丁們紛紛驚叫起來,眼瞧著甚至有人開始踉蹌著後退,才叫薑映明一瞬間心底生出莫大的危機感,連忙轉頭,瞧向渡世法船。
就見那法船甲板之下一層,正對著眾人所在之處的一塊,忽地有一跟中空的精鋼管子探了出來,伸出幾十丈遠,直指已經炸裂的火龍炮所在之處。原瞧著那東西像是炮管,卻比炮管細長許多,薑映明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已經預感到了危險,才喝道:“速速後撤,莫要耽擱,各自逃命去罷!”
話音未落,就見那細長管子之中,一股濃黑粘稠的油水瞬間噴薄出來,直如天女散花一般落得遍地都是,每個人的身上都沾到了不少,頓時隻覺得腐朽汙穢的腥臭衝入鼻腔,直透腦海,叫眾人都是一愣,還聽有人說道:“老子還以為它要開炮,原來是一根——”
一支火箭從渡世法船上落下,隨即百千支火箭緊隨其後降臨,才見先前沾染在眾人身上那汙穢黑水,一見到火星就猛地熊熊燃燒起來,頃刻間便叫此間化作了一片火海,烈火熊熊中兵將們哀嚎哭喊不絕。先前從天而降的那些黑水,便是蕭太後口中的天龍骨骸成泥,也就是靈淵所謂的石油,原是渡世法船的動力來源,這會兒卻被用作火攻的兵器。此物粘稠非常,沾衣透骨,見火就著,才在一瞬間烈焰升騰,眾人慘叫中都來不及脫去身上的甲胄,隻在幾個呼吸就被燒成了焦炭一堆,頃刻間屍骸倒伏一片。
薑映明與軒轅鴻仗著功夫,先前並沒有被那黑水沾身,隻瞧著周遭一片烈火熊熊,他倆的心裏卻是冰涼一片,隻得飛身逃離,惶惶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哪裏有什麽英雄大俠的氣概,不過是又一次死裏逃生的幸運兒罷了。
軒轅鴻還好,薑映明卻是感覺到一股子因果報應的悲涼,才是他們單日屠戮桃源鄉一眾人等之後,也是用火油焚燒了整個桃源鄉的屋舍和屍骸;這會兒子蕭太後用比火油厲害十倍百倍的物事發起火攻,就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總叫他心中惴惴難平,一時間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火光中,原本已經減速停下的渡世法船又是一陣顫動,隨即便是緩緩朝著這一片熊熊烈火碾壓而來,猶自越過遷民鎮地界朝著南邊駛去,絲毫沒有被此間的小插曲所打擾。先前守軍拚著火龍炮炸膛激發出的十幾枚鉛彈,不過在法船的精鋼船身上留下了幾處微不起眼的凹痕,除去鉛丸打中法船的撞擊力道之外,就再不曾對這法船造成長久的影響。
渾身顫抖著,薑映明站在遠處一座小山頭上遠眺渡世法船,長歎道:“中原的劫數到了……”
軒轅鴻隻在他身旁,聞言也是心有餘悸點頭,接口道:“這渡世法船威力無匹,也不過是機械死物一類,可蕭太後……師兄跟我說句實話,那蕭太後是否已經突破天人之隔,擺脫了血肉之軀?她站在你我麵前那會兒,真是活人麽?難道……”
薑映明看他一眼,緩緩點頭,苦澀道:“閉了七竅,衝開泥丸……那是,元神顯化的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