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響起龍虎真人一句“千萬小心薑映明”,靈淵隻作未聞,麵不改色,與玉書一道好生下了龍虎山,來到山下的信江之旁。這原是兩人臨走之前,丁寧道人給他們指點的一條明路,教他們從信江逆流而上,便能免去沿途奔波,直接到了上遊碼頭驛站,沿途也能欣賞山水風光。

誠如丁寧道人所言,兩人並沒有等候太久,便遇上了從下遊來的渡船。與老艄公商量之後,兩人便也花了銀子上船,齊齊坐在船頭,觀瞧信江水麵如鏡,波光粼粼,江中自有山島,兩岸盡是糧田,視野著實開闊,比起山中幽靜,又有另外一番趣味。

這也是兩個小子藝高人膽大,雖是北方人倒也通曉水性,又有武功在身,不擔心失足落水,才能這般愜意。老艄公閱人無數,見這兩位皮相過人,氣宇不凡,便也曉得他們不是尋常人物,自也不管他們。

看著江岸山水,靈淵也是開口,道:“丁寧師兄誠不欺我,這一路的風景果然秀美非常!咱倆來的時候,隻見那驛道黃沙滾滾,又是在山林中辛苦奔波,竟不曾見到這等好風景了!”

玉書微微點頭,也是他生在北方,很少能看見這種江南風情,便道:“這便是你我來時一個心思,此時又是另一個心思,一來一往之間,心境有所不同的緣故。與真人前輩和諸位師兄相處幾日,便也叫我心中鬆快許多,這會兒再見美景,自是豁然開朗。”

靈淵點頭,又歎道:“隻可惜薑叔交代咱倆的事情,未能辦的圓滿,始終不曾顯教了華存山莊的威風……誰又能想到,那老真人瘋瘋癲癲,一應師兄們都是平順和藹,叫我想要生事,都是找不到由頭!可惜了!”

玉書無奈,道:“你已經叫幾位師兄,著實見識到了你的厲害。卻不見那夜之後,有好幾位師兄都累得兩天沒有起身哩!”玉書說著,就見靈淵臉紅,便也不再逗他,繼續道:“你我此行,都有不小收獲,要是再生事端,就顯得不懂事了。”

靈淵聞言看向玉書,道:“我倒是得真人指點功夫,隻辛苦你成日讀那些經書!哎喲,別說是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經,就是聖人夫子寫的四書五經,都叫我看了頭疼!這次全當是出來玩了一通,回去後隻怕又有許久不得出行,倒也方便我在沉澱真人前輩指點的那些手段。”

玉書點點頭,正想說什麽,一時就聽得船尾處傳來悠悠揚揚的歌聲,原是那老艄公開口獻唱。贛南之地,各族混居,口音濃重,故而這老艄公一時開口,靈淵與玉書也聽不懂他在唱什麽,隻覺得其曲調悠揚,嗓音又是渾厚,兩者碰撞之間,別有一種異樣的美感,很是受用。

小曲老腔之中,兩人這一次的龍虎山之行便算是得了圓滿,一時各自思忖所得,相視而笑。

數日之後,高平城附近的驛道之上,靈淵和玉書各騎了一匹官馬,朝著華存山莊趕去。

雖然嘴上一直再說還沒玩夠,可靈淵顯然還是歸心似箭,將一匹駿馬騎得飛快,叫玉書都有些趕不上,隻得一邊策馬,一邊喊道:“慢些!靈淵,慢些!今天日落之前,咱倆一定能趕回山莊的,不必這般著急!”

這一路上,兩人都是風塵仆仆,比之上一次要快了許多,也更為辛苦。玉書不曉得靈淵的心意,靈淵自己卻是著實明白。先前他得龍虎真人傳授華存內功經文,已經有了凝練下丹田的法子,這些日子裏不斷嚐試,到這會兒已經有了小成,逐漸開始沉澱出些許真氣在丹田中,又是他武學天賦過人,修為突飛猛進,要是再耽誤幾天,隻怕這件事情就瞞不過薑映明的法眼。到時候勢必要暴露龍虎真人持有《黃庭大洞劍經》的事情,卻是難辦。

這內家真氣的修行,並不像是外家的拳腳兵器那般。外家招式,講究一個勤學苦練,拳不離手,三九三伏,日日不改,方得玄功。正所謂“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師父知道”,外家功夫一旦落下,就會出現不進反退的情況,要是幾個月不曾拿起,隻怕會連招式都忘卻了。便是荒廢了之前的所有苦功,自不能停。

而內家法門,則是一旦小有所成,真氣便會自主運轉,尋常一舉一動,都會牽動體內真氣運行,就像呼吸眨眼,血液流動那般,成為本能,自不能刻意停止,每一日都有進步,特別像靈淵這樣剛剛入門的,更是突飛猛進,一日千裏。這原是華存派內功高明的表現,這會子卻成了靈淵說不出口的苦衷,自然不敢耽擱,著急趕回山莊。

靈淵自然不能與玉書說明其中的緣由,便隻能一麵策馬,一麵喊道:“玉書,你再快些!出來這麽久,我可念著山莊的吃食呢!更何況真人前輩還有回函,早一刻送到薑叔手中——咦?玉書,快看!前麵是不是山莊的馬車?”

玉書聞言一愣,隨即抬頭,果見官道之上,一輛偌大的馬車正在緩緩前行,又是看那馬車之上所描繪的圖樣,正是華存山莊所有,與當時靈淵第一次到山莊所乘的那一輛一般無二,自是叫他印象深刻。原本兩人此次出行,薛琴心也是為他們準備了馬車的,隻是薑映明說馬車安逸平穩,卻是失了磨練,這才作罷,卻不知麵前這一輛馬車裏,坐的又是山莊的哪一位。

心念轉動中,玉書頓時恍然大悟,策馬追上靈淵,笑道:“這才是巧!咱們遇上胡大夫了!快些追上去,與他同行才好!”

胡大夫便是當日為靈淵診治的老神醫,靈淵自然不會忘記,又是想起這位胡大夫慈眉善目,最是平和,靈淵心裏便也起了親近之意,點點頭策馬追上。而前麵那一輛馬車,似乎也是發現了兩人,緩緩停在了路邊。等著他們追上,果見鶴發童顏,身量肥碩的胡大夫滿臉微笑,緩緩從馬車上走了下來,朝兩人拱手行禮,道:“玉書少爺!靈淵公子!有緣了!”

玉書和靈淵連忙翻身下馬,朝胡大夫還禮,又聽靈淵道:“胡大夫,好久不見了!”

胡大夫溫和笑笑,道:“靈淵公子不來見我,乃是好事。而且老朽三個月前便回了老家,也不得與公子相見。看樣子,將軍是派兩位公子,外出辦事了……嗯,去了龍虎山?”

靈淵聞言一愣,一是沒有想到胡大夫竟然連著三個月都不在山莊,二是胡大夫三個月不在,還能猜出他們的去向,著實叫他摸不著頭腦。玉書見他這般,便也笑道:“胡大夫宅心仁厚,掛念著老家親朋,每年都要回去幾次,也為當地鄉親義診,最是慈悲的。”

胡大夫捋著胡須,道:“胡家原本就是杏林世家,世居楚州。我雖得了將軍賞識,受到華存山莊庇護,倒也不敢忘了祖訓,每年都要抽些時間回老家看看……也多虧將軍體恤,年年都撥出銀錢來助我義診,實現心願……”

說著話,胡大夫也是叫車夫牽了玉書和靈淵騎著的官馬,一名套在了馬車上,與原本拉車的兩匹馬一道,成了駟馬齊驅,又聽他說道:“既然兩位公子在此,身上便該有將軍的軍令;有此軍令,駟馬便也不算逾製了……兩位公子,請上車與老夫一並回轉吧!”

既然是遇見了胡大夫,兩人便也不多與他客氣,連帶著靈淵心裏都安穩了許多,莫名不再覺得著急。胡大夫這一輛馬車,比之薑映明那輛也小不了多少,除卻他師徒三人之外,再容納靈淵和玉書也是著實寬敞,不見擁擠。這便是薑映明禮待胡大夫的表現,尋常山莊裏的人是享受不到的。

眾人正恭讓著上車,就聽得後麵的官道上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很是熱鬧,便叫幾人都暫時駐足,朝後看去。

就見官道上塵土飛揚,一大隊人馬緩緩朝著眾人所在行來,卻看他們架勢,不像是尋常官員出行,其儀仗規模之大,皇親國戚怕是也就如此。卻是這群人中,打頭的幾人手持笙管笛簫,鑼鼓鐃鈸,一路吹拉彈唱,喧囂嘈雜,看樣子竟有高深武功在身,才能一麵趕路,一麵奏樂;而在這幾人身後,便是一乘比眾人的馬車還要大的轎子,宛若一座小屋一般,檀木為梁,棗木為底,雕龍畫鳳,並用著犯禁的紫緞黃綢,蒙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被前後共十六名赤著胳膊,肌肉虯紮的壯漢抬著,穩穩向前。

而在樂隊和大轎之旁,還有數十人搖旗打幡,高抬傘蓋,其旗麵之上繡著繁複紋路,糾纏在一處形成了兩個古篆大字,靈淵並不認識;又是這群人聲勢浩大,生生將官道占了個水泄不通,所謂“橫行霸道”,便是如此;又是他們腳程極快,待得胡大夫的車夫看見,再想將馬車挪開已是不能,眼看著兩邊人就要撞上。

就在此時,便見打頭那幾位樂師腳下一點,一行人齊齊淩空而起,手中口中的樂器依舊不停,眼看著就從靈淵等人頭上飛騰過去,便顯出不可思議的輕功根底來;靈淵隻仰頭看著,目瞪口呆,一時又見一道偌大黑影從頭頂掠過,連帶著把天空都遮住了瞬間,卻是抬轎那一十六名壯漢,亦是禦使輕功躍起,扛著那小屋一般的大轎,硬生生從眾人頭上掠過,隨即穩穩落在前麵,依舊朝前去了。

而由始至終,這些人都沒有多看靈淵他們一眼。

這一幕場景,這麽大一個東西飛在頭頂,著實嚇得靈淵和胡大夫都是麵色蒼白,又是四匹駿馬紛紛嘶鳴不止,前蹄亂踢,也是受驚不淺。靈淵隻覺得像是做夢一樣,比先前見了優婆離的時候還要震驚,一麵喊著“見鬼”,一麵轉頭看向玉書,卻見他滿臉呆滯,神情歡喜,口角幾乎要有涎水滴下,竟是犯了花癡一般,愣愣站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