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審中,兩位年輕預審員,犯了大難。除受害人、加害人各執一詞,見證人鄒彀、吳賚各自證言,也出現明顯破綻。因二人共同證言中有“聞聽翦主席大聲呼救,趕緊破門而入”的表述,存疑的預審員便分別核問:“破的什麽門?破了幾道門?怎麽破的?”不善編謊的吳賚,為了減少麻煩,據實說是推開了翦家裏屋通外的便門。鄒彀則硬說“從大門進來。聞到呼救聲,急急踹開了中門房門。”讓二人對質。被鄒彀牛眼瞪醒的吳賚,大感不妙,忙認錯改口。二位預審員暫不動聲色,即去勘驗現場。果然證實,鄒彀所說,全是假話。受害人說,加害人進毒院中門和翦家房門時,都刻意給門上了拴。而此刻的二門,完好無損。怎麽破的?怎麽進的?裏屋通外的便門也沒破。可被認為是不當渲染。然,受害人為什麽會給“見義勇為者”預留這個方便?說來,這是老前輩的百密一疏。五人串口供時,惶惶中,隻顧了別個,偏偏漏了“門”。鄒彀覺是自己擅惹這禍,應擔起責任。見兩位預審員死抓這“門”不丟,便幹脆繞過,提前做了刑偵科長卜發的工作。果然,兩位預審員去匯報時,卜發嚴加訓斥道:“你們是怎麽審案的?不去查證是否犯罪,死抓這門有何意義?即便最終認定他們慌慌中應詢說謊,又能改變照片所反映的犯罪現場嗎?”兩位預審員無奈,隻好棄了“門”,改而調查蕭漣魏鈞。蕭漣驚得目瞪口呆。除確證文泉係廠長指派,還說出許多前因後果為文泉喊冤叫屈。魏鈞也裝作十分震驚,同時也不無真心地講:“兩位都是廠領導,應慎重定性。建議交給企業處理。”兩位預審員本來就為被迫棄“門”心懷不忿,又極受蕭漣動情喊冤感染,便欲按疑罪從無原則報批放人。可,又被卜發卡住。一時,有罪證據不足,無罪無從證明,不能定案,作了大難。

真真奇巧!正當兩位預審員感到一籌莫展之際,一盒足可使案情翻轉的錄音帶,從天而降。

前來舉證的是母子二人,稱是翦家鄰居。一見辦案公安,母親即讓滿臉稚氣的兒子呈交錄音帶,並介紹說:“我兒子名叫小剛,與他爸一樣,喜歡唱歌。這幾天,他爸出差在外,我上連班,學校臨時放假,就把他托付給剛巧在家的翦姐代看。昨兒回來,小剛嚷嚷收錄機裏鬧鬼。詢問,說早上正在錄新學的歌,他翦阿姨送來一張電影票讓他去看。他慌慌張張出門,忘了關機子。看完電影回來,未見到翦阿姨。再錄歌時,就發現了鬧鬼。我一驗聽,大吃一驚。及見你們勘驗現場,便知涉了案子。開始,我有點猶豫。後來想想,冤了好人,於心難安。就帶著兒子,來了。”

兩位預審員聽了,立時興奮起來。即就找來收錄機,裝上錄音帶,按下鍵門,驗聽。

前幾圈兒是空白。一陣“沙沙”雜音過後,隻聽小剛帶著清脆的童聲唱道:“沒有花香,沒有樹高……”剛唱到“陽光啊陽光啊把我照耀”,忽聽翦芙尖著嗓子喊:“小剛,給張電影票,少林功夫片,快看去。”小剛說:“謝謝翦阿姨,我還有作業,不去啦。”翦芙忙勸:“欸,作業回來趕吧。電影是最後一場,不看,就看不上啦。”隨後,不再對話。稍許,房門“啪”的一響,沉寂了。過好一會兒,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喚人,並叩門。仔細辨聽,喚者是文泉。間隔一段時間,各種聲響漸漸清晰起來。可惜,至翦芙厲聲說到“別再反抗啦!信不信,這隻懷子落地,你會被人送……”錄音帶便旋到了盡頭。

盡管如此,問題已很清楚。兩位預審員相視一笑,關了機子。接著核問了有關細節,辦理了舉證手續。感謝一番後,打發母子去了。二人立即異常興奮地去見卜發。卜發接連驗聽三遍,眼珠子,一遍比一遍瞪得大。他臉色鐵青,牙關緊咬,心裏直罵:“好你個長憾廠的走狗大無賴,真真害人不淺!”罵歸罵,法律底線不敢踩,趕緊報經局長批準,指示預審員:速速放人。

說來,有點微妙。時下,受發案結案率剛性考核指標限製,局裏內定,可立可不立的案子一般不立。兩位預審員接案時,據此認為,不應立案。鄒彀找卜發強行立上後,二人為此在內部受到“對壞人壞事麻木不仁”的嚴厲批評,心裏一直懷有不滿。現案情逆轉,卜發似也遭到局長訓誡,他倆便長舒一口悶氣,不無得意地大聲呼喚著,請出了被臨時看押的文泉。

文泉神情淡定,步履穩健,從旁門緩緩走進了預審室。預審員急忙示意看押人員撤去,親手給文泉搬來椅子,又慌慌倒水沏茶。文泉未落座,卻久違了似的,專注而深情眺望預審員背後被鐵窗框住的藍天。一眺,竟呆住了!

兩位預審員見他眼睛瞪得核桃般大,以為自己身上出了什麽狀況,先各自掃視,又相互打量。終覺沒有異常,便奇怪著,再覷文泉。察他眼波射向窗外,亦扭頭來瞧。呀——陽光、藍天、白雲映襯之下,窗外院子裏,突然降臨兩位仙姝!

這兩位仙姝,一是直.,一是曲幽。直.依然天然妝,淡淡樣,神態嫻雅。曲幽也返璞歸真,素樸無華,別樣清靚。她們的天生麗質和上雅風韻,深深吸引著年輕預審員的眸子。一時間,仿佛空氣都高度凝結了。走近時,文泉看確,直.提著疊層飯盒,飯盒裏悠悠飄散著誘人饞涎欲滴的菜香。曲幽則腕挎一件嶄新的軍呢大衣,是他未怎麽沾身的從戎紀念。此時拿此處,顯然不單為他禦寒,而另含一層隻有他能領悟的曲情幽意。

文泉的驚訝猶如暗夜裏猛然見到了陽光!他怎麽也不敢想象,直.曲幽能在此情此境此地此刻同場現身!還若事先有約,一個送吃,一個送穿,如此諧和,如此相契!橫遭關押後,公安方麵曾索問家屬住址和聯係方式,稱,需依法通知。他礙於曲幽並憂養母,隻讓告知單位。順便,寫條子托付蕭漣照看養母。她猜測,是魏鈞,轉告了曲幽。而曲幽,能不計前嫌即來探望,的確,令他感慨萬千。然而,對直.的同來,他既有意外驚喜,也感格外驚異。他能想到她會為他的蒙難震驚。但她自己,目前也頂著風逆著潮,怎會來這裏招惹更大的是非?可她,竟就勇往直前地來啦!並且,不管是主動邀約還是被動應約,還作為第三者偕著第二者?!

這是無所不能的上蒼,刻意為各有曲情的三人,創造這樣的神奇嗎?

直.曲幽進得門來,與文泉怔怔望著,腦海中,同時閃出了這一天問。

直.既沒應約,更沒邀約,壓根兒就沒想偕誰。為此,考慮到廠裏影響和各人處境,連蕭漣的隨同,也勸阻了。對文泉的所謂醜行,她認為,根本不存在信與不信的問題。隻覺得,簡直如同狂犬吠日般可笑。當然,無需推測,他是因她,而遭黑手。但她毅然前來探望,並非簡單感恩。她決定鄭重告訴他:可以利用這難得的空暇,靜靜來續寫,她的長憾悲歌。

接魏鈞電話通知時,曲幽在隔空怒吼中,亦使用了狂犬吠日這一典詞:“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說他涉嫌強奸犯罪,簡直就是狂犬吠日!”稍稍冷靜下來,仔細品味魏鈞說的警方讓通知家屬,不禁,又浮想聯翩。這是否說明,在他心裏,還給她留著,家屬的名頭?她立刻推掉後麵演出,急急返回。先去安頓養母,養母卻說:“你們都各自忙事吧,不用操心我。這不,他又緊急出差,廠裏那個小漣,不時過來陪我呢。倒是,你要做好準備,他又給了我話,湊好日子,叫來恁張叔和梁鑄,好好說說,好好聚聚呢。”這一晚,“好好說說,好好聚聚”,又攪得她,難已成眠。期間,欲解狂犬吠日之謎際,不禁聯想到匿名信和無欲灣,還暗吃了一大驚:莫非,自己也成了這幫吠日狂犬的幫凶?遂決定,次日見他問明情況後,直接向警方坦告自己這段插曲,協助破案並設法搭救他。

上蒼的安排,周到而細致。他讓直.本能地掛慮:在那種地方,能吃好嗎?又使曲幽體貼地思量:人也不過來,還在抗寒?於是,直.進行心理分析後,以自己所好,做了幾樣拿手。曲幽則突發奇想:對,就帶著那件蓄有二人共同體溫、一顧就令人熱血澎湃的軍呢大衣!上蒼還根據兩人各自距離及其步幅步頻,掐好時點,前麵於不同時間分別下達出發令,後麵幾乎在同一時刻,命她倆在公安大院現身。乍一碰麵,二人頓都驚住。但很快,各又恢複鎮定。上蒼果斷讓她倆瞬間達成心靈共識:莫失態,莫失禮,莫走神,莫分心,堅持初衷,大大方方,見他!接下來像是雙人模特兒走秀,兩人保持合宜間距,平行而整齊地,來到了文泉麵前。可是,恰於此刻,上蒼又神奇而古怪地使她倆的心理,起了共同變化:同情並仰慕對方。

直.立即給自己敲響了警鍾:警惕啊,莫失了自己的本真!人家曲幽不但藝高名重,而且貌美如花有情有義,哪一點委屈了他?今兒腕挎軍呢大衣來此探望,哪像剛分手的冤家?這,分明就是蕭漣及辛德給她述及的其與文泉當年天圓地合的情景再現嘛!況且,她雖封自己為攪局者,可那日今日,兩次碰麵,她都極文明地保持著對人稱第三者的人格尊重,這是何等的高風亮節!其雅量、其品位、其才情,何等不凡!這種情況下,自己豈可再給文泉任何半點能夠放飛遐思的空間?自己又豈可迷魂迷誌迷失自心久仰的淨俗觀?想至此,直.麵色平平地望文泉一眼,搶在曲幽前麵說幾句安慰話,把飯盒往他手裏一塞,一轉身,去了。

曲幽忘情地目送直.走出院子,腦海中,倏地閃出一個念頭:自己應該明智地退場。此刻,她感覺,仿佛是自己,反成了夾於文泉直.之間的攪局者。尤其,當瞥見文泉目無旁顧地直盯著直.身影消失的方向癡癡發呆時,這念頭、這感覺,愈加強烈。想想辛德的苦口婆心,她禁不住也忖:文泉希望更好,人們盼望最佳,自己卻逆勢擋道,豈不成了無知無識無尊無恥的區區小人?自責著,便也學直.,把軍呢大衣往文泉肩上一披,囑聲“注意著涼”,一扭頭,走了。

兩位預審員直看得眼花繚亂。他們好生奇怪,這兩位麗人,來如天降,去似溜煙;來時並行,去各東西;是探望卻無長語,非親朋則露深情。而文泉,儼如冰雕,更若蠟像,淚眼話多,憂口緊鎖,悵悵然失魂落魄,恍恍惚若夢似幻,真個莫名其妙!

說來,還有一層微妙。這兩位年輕預審員,也是曲幽的鐵粉,他們視她為崇拜的偶像。凡有她的演出,無論遠近,隻要時間上方便,幾乎場場追捧。今日一眼認出是她,內心便激動不已。卻,礙於嚴肅的公務,不便過早表達。心想等宣布了無罪釋放決定、辦結有關手續、文泉可以隨她們自由離開時,再以歌迷身份請她簽名、與她攀談,甚至合影留念。豈料,兩麗人趁他們一時怔住,搶先與文泉照過麵,竟,一個即去,她亦速離!不過,這遺憾,反而激發了他們為文泉的不平,反而激勵他們拿定了一個主意:這案,不能就此作結,必須依法追究誣告陷害犯罪嫌疑人的刑事責任,必須越過卜發,直接向局長申明情況請求批準,這邊放文泉,那邊關翦芙。

翦芙果然被關,一下驚動老前輩、魏鈞以及鄒彀吳賚等多人。根據老前輩緊急指示,魏鈞先慌慌安排鄒彀去打點。豈知很快碰一鼻子灰回來。驚報:“唉呀,不得了,我差點回不來,卜科長翻臉了!說,這次,不但誰也救不了翦主席,還要追究我和吳隊長作偽證的法律責任。特別,還強調,他們基本上認定:這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團夥犯罪!還說,這事,已驚動了軍方,沒咱好果子吃!”魏鈞一聽,即嚇得丟魂失魄,忙急頭怪腦找老前輩商量自救救人辦法去了。

文泉也像變了一個人,渾渾噩噩的,猶如做了一場噩夢。被關被審的情形,依稀可憶。雖是遭大劫,然他,並沒為此多費腦筋。他堅信,最終,邪不壓正!此律得到驗證後,望著各占他一隻手的疊層飯盒和軍呢大衣,他整個的夢魂,都緊緊縈繞在了一個大大的百思不解上:既然都不可思議地走在了一起,既然都勇敢地於不堪之時來到這不堪之處,既然還一顧吃一顧穿地相諧表達了對他的深情厚意,那麽,又何以,都像應付差事、聊表幾言即避瘟神般飛身而去?可曾想到,你們隻要耐住性子稍等片刻,便可等來我的重獲自由,進而便可在你們已率先攜手的基礎上,加進我這個兩相關的有緣人,創出一段皆仙的神奇佳話!唉,你們兩個有大修養大智慧的人啊,怎麽突然連這點並不難做到的耐心,都沒有了呢?

進家見養母時,他趕快換了一種情緒。養母也興高采烈:“我現在可有福啦!你不在時,小漣照顧我,就像親女兒。小幽也連來兩次,這不,剛送了水餃。快,你也來吃。”養母這一提吃,即喚醒了他的轆轆饑腸。便略想想,先進東屋放下疊層飯盒和軍呢大衣。而後過來,邊作樣嚐兩個餃子,邊與養母說話。養母不免催他再約曲幽。他“一定一定”後,說聲“有點乏”,急又返回東屋。匆匆打開疊層飯盒,狼吞了起來。霎時,他眼前仿佛交替出現了直.曲幽的影子。直.甜甜笑著,說:“哪兒不合口,下次改進。”曲幽一嘟嘴,也笑:“注意吃相。”他遂拿出軍人吃相,一氣美了個精光。

他確實倦了。便躺下,惡補被噩夢奪去的睡眠。直至被院子裏的喧喧聲吵醒,連忙出來一察:欸,除了養母蕭漣,還有一男一女,兩個生人?忖情況,莫非是久聞其名的劉興、隋鳳?

蕭漣介紹說是。欲進一步說明,養母插話讓進屋。劉興趕緊客氣:“大娘您忙。我們想請文主任到外麵坐坐。”“是啊是啊,”隋鳳也手指劉興補充,“他也來自部隊,與文主任是首次見麵。軍人講紀律,不擾民。”養母、蕭漣、劉興聽了,直笑。文泉也微微笑,也覺,不宜驚了養母。

四人很快移到了僻處茶樓的包間。坐定,劉興首先開腔:“文主任,莫覺唐突,慕名已久。也別多想,我們不搞陰謀詭計。”

隋鳳也摸著文泉心緒解釋:“您看我們三個一起來,其實,誰也沒約誰。今兒,不知是啥緣,恰在您的家門口,碰上了。”

蕭漣覺得,自己也需作些必要的說明:“本來,我想下午下班再過來一趟。可突然聽總務科的人說,在街上瞧見了您。覺驚奇,便先到車間找剛從那地方回來的.姐核問。.姐也納悶兒,分析說,是否嫂夫人搬人作了保。我由此估測你們家人正在團聚。到下午,心裏總覺不踏實,便提前過來看。誰知,剛到您跟石書記斯文的瓦舍前,就碰上了隋副廠長……”

“哎,小漣,你也夠斯文啦,多好聽的鳳姐不叫,偏用過時稱呼。”隋鳳笑著打斷蕭漣的話,幹脆自己說明接下來的情況,“文主任,我現在正式調到了稅務稽查大隊。下午查案,路過現在才知是您家。先是碰上小漣,正說話,有人冷不丁搭腔。一瞧,是新到信訪辦任職的老劉。於是,三故舊巧逢恁家瓦舍前,一起登了門。”

文泉正在悶頭苦笑蕭漣轉述的直.分析。聽了三人巧逢瓦舍前的說明,苦笑,也就轉為了憨笑:“兩位不必作這說明。能來看我,不勝感謝。其實,蕭漣、明莉,以及直.等,經常提到兩位,並還,建議我抽空接觸接觸呢。”

聽文泉這樣說,三人的顧慮,方打消了。劉興遂以茶代酒,與文泉碰起杯來。品味間,自然而然,便熱聊起了軍營趣事。隋鳳、蕭漣也信手拈來一題:直.為何避了大省長邀見?文泉知他們是想先讓他放鬆心情,便配合著,這邊不時朝劉興彬彬有禮地點頭,那邊豎起雙耳獵聽隋鳳、蕭漣的嘖嘖稱奇。這樣樂片刻,覺該由自己導入正題,便深深歎了句:“唉!軍營生活,多麽簡單、多麽純潔啊。哪像地方,這樣複雜、這樣詭譎!”

“唉!”文泉開了頭,劉興也就接上,“同樣來自部隊,同樣堅守正直,你為直.,我因南洋,同遭小人暗算,咱倆情況,何其相似?”

“您為南洋?”蕭漣吃了一驚。

“準確地說,是因南洋入黨。”

“南洋還要入黨?”蕭漣嘴角露出一絲訕笑。

“沒想到吧,恁精明過人的南伯,打的就是這個如意算盤。”

“您,”蕭漣臉一紅,似乎對“恁……南伯”產生了敏感,“您不怕我這個間諜,前去告密?”

“你告過我嗎?”劉興“嗬嗬”笑了,“再者,我是恁爸的老朋友,今天與恁文大哥在一起。”

“哎,老劉,”隋鳳知道劉興素喜與蕭漣逗趣,忙作提醒,“文主任的時間很寶貴,無關的話,就不要扯了吧。”

“是是。”劉興傻笑笑,即把臉,轉向文泉,“我遭殃,就遭在南洋入黨一事上。咱們軍人講組織紀律。所以,我個人受著莫大委屈,也從沒對蕭漣她們講過真相。今兒,一是事過境遷,二是和你同病相憐,為了不讓你重蹈我的覆轍,講就講了吧。但……”

“老劉,”隋鳳“撲哧”一笑,又作善意提醒,“不是我要打斷你的話。你這幾句,以你們軍人講話的標準和風格,全是多餘。我建議:你今兒,一不要穿靴戴帽,二不要故賣關子。”

“欸,為了說清南家為什麽挖空心思一定要南洋入黨,還真得賣點小關子呢。”劉興又傻笑笑,仍對文泉說,“我剛進廠,魏鈞安排我打雜,接觸過檔案,也訪問過退休老工人,比如小漣她爸、南洋他爹等,因而了解南家……”

“哎,我也提醒一句。”不想,蕭漣也學隋鳳,冷不丁,打斷了他的話,“文主任,已和俺爸見過麵,而且,也成了忘年交。”

“那好,這就省了我一籮筐的囉嗦。”這次,劉興沒有傻笑,反而,倏地正了顏,“總之一句話:南家欲重新奪回昌瀚製造廠!”

“這與南洋入黨有什麽關係?”隋鳳還是覺著,他在故賣關子。

“欸,鳳姐,”不意,這回,蕭漣轉為劉興說了話,“我覺,不但有關係,且還關係重大。”

“哦?”一直在靜靜觀察蕭漣與二人互動的文泉,突然來了興趣,“那就說說你的‘我覺’吧。”

“好。”文泉一搭腔,蕭漣更興奮了,“在改革大潮驅動下,昌瀚廠遲早要變。但,一步變到位,似也不可能。一是企業還有老底子,二是政府還無放手決心。所以,目前隻能在任命企業領導人上小改小革一下。要麽,外聘高人;要麽,內包能人。老人家肯定希望走內包之路。可,自身經曆告訴他:依現在企業還姓公的體製,頭上若無紅帽子,再能,也不行。對嗎?”

“精彩精彩。”劉興不由鼓起了掌,“恁南伯請我喝酒,要我設法介紹南洋入黨,就是這意思。”

“可是,”文泉,倒有點不理解了,“現在,廠子在走下坡路,已經成了爛攤子,他這時來搶,不怕燙手?”

“燙誰的手?”見蕭漣顯了精彩,隋鳳也想展露,“把企業搞成這樣,燙了魏鈞的手嗎?再說,大省長背後指路甚至摻和,能讓燙手?他們呢,謀得長遠著呢。什麽為企業解困、為職工著想,全是幌子。甚至,跟老劉喝酒發了狂的重振南家家業,也是虛話。我猜測,他骨子裏所看中的,是昌瀚廠所占的這一大塊風水寶地!”

“這是風水寶地?”

“確是。”見文泉似對這塊風水寶地缺乏認識,劉興又加了分析,“這要分兩個層麵來看。一是這塊地早在南家祖上就被風水先生相中,並承載著南家發家史,南家對此有很深的情結。二是,以現今情況,這塊從經濟意義上被認為屬於城市白菜心的黃金土地,隨著城市飛速發展,其價值肯定會呈數倍數十倍,甚至數百倍上升,可想,若趁現在企業體製改革之機,設法把其占有權使用權弄到手,將是什麽樣的**?”

哪裏想,劉興這番涉企業改製的分析,頓使文泉產生了大敏感。他是懷揣養父家園情結來這個廠的,若昌瀚大勢是這樣的走向,那麽,他欲借以探索並嚐試改造建構職工美好家園的夢想,不就破滅了嗎?於是,他便帶著極度的不安和不甘,提了個具體的所疑:“可是,我來時,胡主任在談話中,還對給昌瀚廠注入軍人元素的重要性、必要性及其長遠意義,有很高的評價。”

“他給我也是這樣講的。”劉興不曉文泉家園情結,便直揭這說法的虛偽,“咱撇開大勢不講。單就他的說和做,還敢信嗎?僅舉一例。蕭漣在座,讓她說說,你義正詞嚴為直.主持正義後,他去了誰家喝酒?到廠裏講了什麽?廠裏緊接著又發生……”

“哎,老劉,跑題啦。”

豈料,劉興正情緒激越地揭露胡穠的虛偽,隋鳳卻猛地給他潑了瓢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