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隆慮公主下葬沒幾天,從府上傳來一樁凶殺案,陳鋒殺死了母親的貼身保姆張氏,手段極其殘忍。
皇親貴戚身陷命案,宗正不敢擅自做主,案子最後交到了廷尉杜周手裏。此案並不複雜,杜周僅用了幾天就破案。
原來,隆慮公主死後,陳鋒懷疑她將錢財獻給漢武帝之舉是出自身邊人的教唆,尤其是隆慮公主生前最為信任的張氏。
知子莫若母,隆慮公主之所以那麽做,就是看出了兒子的不可救藥,才想出那個辦法,並非出自哪個人的教唆。
可憐的張氏有口莫辯,竟被陳鋒活活打死在隆慮公主生前的寢室。
看著杜周呈上的案卷,漢武帝氣得雙手發抖,沉痛道:“家門不幸,生出這等逆子,隆慮公主九泉之下尚能安乎?”
杜周昂然道:“啟稟陛下,昭平君無故打死他人,又處於大喪之期,是為不孝,罪加一等,非誅之難以平民憤。”
漢武帝歎了口氣,問道:“難道非死不可嗎?”陳鋒不僅是他的外甥,還是他的女婿,實在不忍心下手。
“回陛下,陛下雖有寬宥之權,但一身係天下公平正義。若因為念及親情,不肯繩之以法,恐難以垂範吏民,更有傷國家大義,請陛下三思。”杜周執法嚴酷,是堅定的法家擁護者。
這時,侍立在旁的霍光小心翼翼道:“啟稟陛下,陛下前些日子答應了隆慮公主給昭平君一條生路,臣以為,應該寬恕昭平君一次。”
一句話觸及了漢武帝的傷心處,他忍不住流淚道:“隆慮公主隻有這麽一個兒子,朕怎麽忍心殺了他呢?”
眼看漢武帝這個樣子,杜周不忍再堅持。忽然,漢武帝又目光堅定道:“法令,是先帝製定的,朕若因為同情姐姐而罔故先帝法令,以後有何臉麵再進高廟?又何以麵對天下萬民?杜周,依你所奏,依法處置。”
杜周大喜,躬身道:“陛下不以私情廢公義,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漢武帝擺了擺手,沒有說什麽,徑直走入曲台殿。這幾天,因為陳鋒之事,邢夫人幾乎天天在他麵前哭訴求情。
本來,他不想麵對邢夫人,但終究是要麵對的,不如主動安慰下她們母女倆。他最擔心的還是夷安公主,畢竟和陳鋒成親才四年。
曲台殿內,看到漢武帝主動前來,邢夫人倒有些手足無措,心懷忐忑的問道:“敢問陛下,昭平君如何處置了?”
漢武帝看了一眼夷安公主,淡淡道:“朕已經批準了廷尉的請求,按國法論處。”
按照漢朝的習慣,除了謀反等罪行嚴重的死囚犯會被即日處決外,其他死囚犯都在秋後集中處決,陳鋒亦在此列。
邢夫人臉色蒼白,搖搖欲墜,抱住夷安公主痛哭道:“明月啊明月,你怎麽這麽命苦呢?明月,你肚子裏還有昭平君的孩子呢?”
出乎漢武帝的預料,夷安公主無比的鎮靜,反倒安慰邢夫人道:“母親,昭平君幹犯國法,父皇處置沒有錯,您不用過於悲傷。”
邢夫人愣了一下,又大哭道:“明月,他可是你的夫君啊,你怎能如此冷酷無情?不,你一定是傷透了心對不對?”這幾日,夷安公主一直住在曲台殿,邢夫人經常看到她在暗中獨坐。
漢武帝也已知道夷安公主懷有身孕,心疼道:“明月,不用擔心,朕會另外給你尋一個好夫家,一個品性純良的好男人。”
夷安公主跪地道:“若父皇還可憐女兒,請您答應女兒的請求。”
“你說吧,朕什麽都能滿足你。”漢武帝柔聲道。
“女兒懇請父皇,以後再也不要給女兒挑選夫君。”夷安公主平靜道。
漢武帝臉色一變,沉聲道:“明月,你這是什麽意思?你還在心裏怨恨朕嗎?”
夷安公主不卑不亢道:“父皇息怒,女兒不敢。女兒隻是覺得,身為大漢公主,女兒隻想活得像個人。”
“讓你嫁人就活得不像個人了?”漢武帝不悅道。
“父皇,您知道嗎?自從嫁給昭平君,女兒就沒有過過一天舒坦日子,每天看著他醉酒鬧事,打罵家奴,橫行市裏,欺男霸女,女兒的心裏就像被油煎一樣。父皇從小教導女兒,要做一個高貴的公主,做長安命婦的榜樣,但女兒做不到啊。女兒看到的王侯貴戚之家,大多屍位素餐,躺在祖先的功勞簿上花天酒地。和他們在一起,女兒渾身不自在,他們的眼中,除了諂媚就是邪惡。女兒隻想陪著母親,做一個幹淨、坦**的公主。”說到最後,夷安公主聲淚俱下。
漢武帝怔住了,他沒想到夷安公主竟然想得這麽多。她還小,有些事一時難以接受,等她再長大一些,或許就不會這麽想了。
一念及此,漢武帝的語氣有所緩和,安慰道:“既如此,你暫時就住在宮裏陪陪你母親,先好好養胎,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夷安公主深鞠一躬,誠懇道:“多謝父皇的理解。”
離開曲台殿,漢武帝心頭悵惘不已,自己的這六位公主,怎麽性格竟如此不同呢?
大公主劉心月天真爛漫,經曆欒大之事後精神失常;二公主劉念月性情直爽,有時有些任性,典型的公主脾氣;三公主劉望月和衛子夫最為相像,為人寬厚;四公主劉思月斤斤計較,爭強好勝;五公主劉明月生性淡泊,卓爾不群;六公主劉滿月識大體,明事理,最為睿智。
身為父親,漢武帝對每一個都是心疼的,希望她們都能過上幸福的生活,但相對來說,他最喜歡的還是劉念月和劉滿月,最不喜歡的是劉思月,對劉心月則是心懷愧疚,劉望月和劉明月存在感最低。
想著想著,漢武帝不知不覺走到了椒房殿。驀然,他聽到了張德的聲音,似乎在請示如何給漢武帝慶祝五十大壽。
衛子夫心思細膩,覺察到了漢武帝最近的心情有些低落,吩咐道:“此事你先暗中準備,不要大張旗鼓,等本宮問一下皇上,再做決定。”
漢武帝徑直步入椒房殿,人未到聲先至,邊走邊道:“不辦了,告訴他們,誰也不要給朕祝壽。”
衛子夫和張德慌忙行禮:“見過陛下。”
漢武帝嗯了一聲,大喇喇的坐下,對張德道:“朕剛才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回陛下,聽明白了。”
“既然聽明白了,那就按朕的意思去辦。”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