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曼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自己變成一隻天鵝,揮舞著潔白的翅膀,在二院的上空飛翔盤旋。她流淚了,說不清為什麽會流淚,隻覺眼前看到的一切仿佛就要離她遠去似的,她很悲傷,舍不得……醒來還在流淚,模糊的視線裏湊過來一張臉:“你醒了,小曼。”

但舒曼很虛弱,一直戴著氧氣罩,呼吸困難。時而清醒,時而昏迷。那天醒來,也分不清白天還是晚上,窗簾是拉著的,她親耳聽見葉冠語和醫生在外間會客室的對話,醫生說:“她活不過三年。”

“……她不是做了手術嗎?”

“手術能讓她的生命延續三年,已經是奇跡了。”

“我必須要她活著!”

“沒有辦法,有的心髒病人做移植還有生存的機會,她的身體已沒有這個條件,尤其是她現在懷孕,情況更危險了。”

“你說什麽,她懷孕了?”

“這個……您還不知道嗎?她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非常危險!她這種狀況怎麽能懷孕呢,那簡直是自殺,必須馬上做手術。”

“如果不做呢?”

“會死。”

……

兩天後舒曼失蹤了。因為葉冠語通知了她的家人,要給她安排手術。她不肯,怎麽都不肯,她跟葉冠語哭訴著說:“我橫豎隻有三年活了,我怎麽可以為了讓自己多活三年,而殺死腹中的這個孩子?我做不到!任何一個母親都做不到!長風已經是這個樣子,我哥哥也成了殘疾人,太慘了啊,自從舒秦和林然去世,我們兩家人都陷在那樣的悲劇中沒法走出來,現在有了新生命,我怎麽忍心殺死他……”

當時舒曼的父母和妹妹剛剛走,勸了一個下午都沒用。葉冠語始終一語不發,他知道,他沒有決定權。

“舒曼,我從來不敢想你不在了會怎樣……”葉冠語側身坐在床沿,低著頭,哽咽著搖頭,“我不能想象,沒法想象,舒曼,你不可以不在,哪怕你不屬於我,隻要你活著……我能遠遠地看著你,也比失去你要好……”

此時的葉冠語已然沒有了商場上的決斷與冷酷,接二連三的打擊,哪怕再強大的一個人,也會被殘酷的現實打擊得身心俱碎。他那麽自信,無數次絕境逢生,力挽狂瀾,可是現在……他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跟命運抵抗,曾經以為自己運籌帷幄無所不能,現在才明白那都隻是命運玩的花樣,命運設的賭局,**他賭上全部,結果還沒到最後他就已經輸得精光。

這是一場沒有生還者的競技場。

對手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正拿著劍指著他,隨時準備一劍封喉。他不是殺不了,而是無法下手,因為那是他的親人,他的兄弟,他們身體內流著相同的血液,骨肉相殘,誰會是最後的贏家?

[=BW(]第六樂章似是故人來

上午,呂總管電話通知他,劉燕已經停止呼吸,問他要不要出席葬禮。他啪的一聲掛斷電話,好半天都需要扶著牆才能站穩,當時是在醫院的走廊上,他很怕自己倒下去。又去了一個親人。不管他與她相不相認,那個女人終歸是他的親人,雖然他一點也不感激她將他帶到這世上。而現在——

那個連禽獸都不如的弟弟,竟然就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命運已經擺下了這盤棋,怎麽進退,都是一局死棋。

舒曼也已經知道他和林希的血緣關係,歎息說:“你真可憐,有那樣一個弟弟……”說著就要坐起來,葉冠語連忙過去將她的枕頭墊高。經過幾天的保守治療,舒曼今天的病情有所好轉,已經撤掉了氧氣罩,可以自主呼吸了。

葉冠語扶住她瘦弱的肩膀,自己是千瘡百孔,仍給她活下去的勇氣:“小曼,無論如何你都要活下去,你不可以放棄,想想你的父母還有哥哥,如果你離去,你讓他們怎麽活下去。也許你有你的立場,可是相對於你腹中這個我們未曾謀麵的生命,我們更希望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你——能活下來!”

舒曼一聽就哭了起來:“不,你不是母親,你不了解做母親的心,當年我失去林然的孩子,至今仍是我的心頭之痛,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個孩子生下來了,那麽林然的生命就會延續,一代代地延續。現在又要我失去自己的孩子,我做不到!我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我的孩子可以幫我延續,我身邊這些愛我的人,包括你,看著我的孩子……就會像看著我一樣……”

“不——”葉冠語大叫一聲,猛地將舒曼擁入懷裏,他已經失去一切,如何還能再失去她!“舒曼,你不是我,你也不了解我的心,我愛你不會比你的家人,比杜長風少一分一毫,十四年了啊,我望著你望了十四年,你理解我的這份感情嗎?不,你不理解——”他隻覺有柄尖刀在他的心上橫七豎八地割裂,他什麽也看不到了,什麽也聽不到了,胸腔內發出沉悶的咆哮:

“我不會讓你離開的,小曼!哪怕讓我再望你十年二十年,直至一輩子,也比你消失在我眼前好啊,曼——這麽多年,哪怕你不知道我的存在,但即便是這樣,因為有你的存在,我也才覺得這世上好歹有份牽掛,不然我還能希冀著什麽!這世上我隻剩下你了,曼——”

他抱著她,不承認自己在哭,可是分明有淚水浸濕她的衣衫。舒曼緩緩伸出手臂,給這個絕境中的可憐男人最後的溫暖,她沒有什麽可以給予他的,隻能是一個擁抱。他戰栗得厲害,仿佛她隨時都會化成煙消散似的,長這麽大,經曆了那樣多的苦難,他也從未如此恐懼過,從未如此絕望過。他已經這樣了,隻能是這樣了,為什麽他還是沒有辦法留住她?

“我一定要讓你活下來,哪怕是拿我的命去換!”他這麽跟她說。

第二天,舒曼的狀況又好了很多,可以下床走動了。一家人都來看她。母親做了她最愛吃的粥,一口口地喂她。可憐的母親,整個瘦了一圈,眼底布滿血絲,長子被截肢,女兒又病重,而她竟然還可以堅強地為孩子煨粥。舒曼想,這就是母親啊。因沒有住在同一家醫院,她很掛念舒隸:“哥哥怎麽樣?”

舒伯蕭安慰她:“沒事,傷口愈合得很好,精神也不錯,再過半個多月就可以出院了。你趕緊好起來,去看看你哥。”

“嗯。”舒曼點點頭。又拉住妹妹的手說,“小睿,你要聽爸媽的話,別再讓他們操心了,趕緊成個家吧。”

舒睿可能這兩天哭得厲害,眼睛腫得像桃子,嘴上卻使勁笑:“姐,你放心,我已經有了男朋友,年底就結婚。”

“這就好,這就好……”舒曼也想笑,可是淚水奪眶而出的速度遠快過笑容綻開的速度,她撫摸著妹妹齊耳的短發,想起小時候和舒秦爭著幫她梳頭的情景,那個時候她們多小啊,還有哥哥,總是很懂事地照顧她們。這才過了幾年,舒秦不在了,哥哥截肢了,她自己也……

但她不能表露得太明顯,盡管眼中淚水泛濫,笑容始終燦爛。她跟父親說:“下午我想去看看長風,爸,我想去看他。”

“可你的身體才剛有好轉,而且……”舒伯蕭馬上住嘴,不敢說出“手術”兩個字。

舒曼一臉輕鬆:“讓我去看看他吧,放下心,我也才好安心做手術。”

舒伯蕭和妻子相視一望,詫異而驚喜,忙不迭地點頭:“好,好,我親自送你去。”舒曼連忙擺手:“不了,讓小睿開車送我去吧,你和媽多看著點哥哥,嫂子一個人太累了。”

吃過午飯,舒睿開車送舒曼去二院。一路上舒曼都有說有笑,跟妹妹拉家常,問她的戀愛和生活。

每多看妹妹一眼,她都覺得是奢侈。因為她不敢想象最後一眼。

而且她特意要妹妹繞著離城轉了一圈再去二院,車子駛上櫻花大道時,她下了車,步行到鋼琴學校門口,隔著鐵門遠望林然的銅像。在她心裏,那從來就不是一尊銅像,那就是林然!學生們正在上課,此起彼伏的琴聲在綠樹蔥蘢的校園中流淌,濃蔭滿地,空氣中彌漫著清淡的花香。連陽光也似慵懶的,照耀著同樣慵懶但溫和的“林然”,他的笑綻放在唇邊,永恒不變。就如他對她的愛,永恒不變。她亦是。

她在心裏跟他說:再見了,我很快就可以見到你,但不是在這裏。

這一次她沒有流淚。相反,她臉上洋溢著不可名狀的幸福,因為激動,原本蒼白的臉頰竟浮現出淡淡的紅暈。仿佛晚春殘紅落盡的桃花,盡情綻放著最後的嫵媚。舒睿怕她在太陽底下曬得太久中暑,將她拉上了車。本來她還想去看看哥哥,但是她沒有,怕情緒失控露出破綻。

韋明倫在山莊門口遠遠地迎出來,雖然依然是儀表堂堂,臉色卻很憔悴,可見他這些日子為杜長風操勞很多。

“達爾文,你瘦多了。”舒曼和他擁抱。

韋明倫聲音沙沙的,也擁抱她:“可把你等來了,想去看你,又走不開。”說著將她們姐妹倆迎進院子。

一切還是從前的樣子。天井邊的石榴和海棠早過了花期,在陽光的照耀下,葉子綠得像要滴出水。舒曼看著那些綠葉的脈絡,隻覺心底翻湧著難舍的情緒,那些葉子凋零了,來年春天還可以再發芽,她連葉子都不如啊。韋明倫顯得心事重重,背著手邊走邊跟舒曼說:“這兩天的情況好多了,沒有再發作,我就把他接回了山莊,西樓那裏……”後麵的話他不知道怎麽說,頓了頓,“這裏條件好點,羅媽照顧得細致些,我來看他也方便。”

“學校那邊……”

“我已經做了安排,不會影響教學。”

“那就好,我剛去了那邊,看上去挺好的。”舒曼由衷地感激著他,“多虧你,達爾文,不然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韋明倫沒有吭聲,仰起臉孔望著湛藍的天空,目光中有不可捉摸的恍惚,半晌他才說了句:“我隻想他好。”

是的,都隻想他好。

隻要他好,在這麽多的不幸裏至少還能得到點慰藉。也許是知道舒曼今天要來,杜長風出人意料的安靜。非常的安靜。他見到舒曼,顯然還是有印象的,對她嗬嗬笑了笑。但他不認得舒睿。

舒曼打來水,牽他到院子裏,給他洗頭。她洗得很慢,洗得格外細心,一邊洗一邊跟他說話:“你要做爸爸了,傻瓜,以後我就不能幫你洗了哦,我要給寶寶洗。我現在每天都吃很多東西,我吃得多,寶寶才有得吃,我想讓他長得壯壯的,跟你一樣,長成一個山樣的男子漢……如果是個女兒,你希望她像誰呢?”說著她有些神思恍惚,歎了口氣,“還是別像我吧,病痛纏身,還這麽不幸……”她揉著泡泡的手有些顫抖,手一晃,泡泡飛進了他的眼睛,杜長風嗯了幾聲,她趕緊拿過幹毛巾給他擦眼睛。

“你長得真好看,像明星。”舒曼蹲著,仰起臉伸手撫摸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你是我見過的輪廓長得最好的男人,比林然還帥,你們都是我值得用生命去愛的人,長風,你聽到了嗎?”

杜長風頂著滿頭泡泡,安靜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搜尋,那眼神無辜得仿佛待宰的羔羊。隻是,他不會知道對他下手的人是他的兄弟。

她永遠不會讓他知道。

他的世界已經太不幸,她想給他保留最後一點溫情。“長風——”她喚著他的名字,半弓著身子抱住了他,“你一定要好起來,快點好起來,你要做爸爸了啊,寶寶需要你,我相信你會是個好爸爸!”

而他仿佛有些聽懂他的話,也抱住她,嘴裏含糊不清地念著:“寶寶,寶寶……”

“是的,你有寶寶了!”她站起身,拉起他的手撫摸她的腹部,雖然仍是平坦的,但裏麵正孕育著一個新生命啊,那是他們的果實。哪怕是舍棄性命,她也要保護好這個果實,任誰都不能奪了去!

洗完頭,她牽他去後山的竹林散步。正值盛夏,竹林裏非常陰涼,一路走上去都有颯颯的風。在那兩根刻著字的竹子麵前,舒曼停住了腳步。多少年了,“丫頭”和“葉冠青”已經長成粗壯的老竹子,字跡也似生了鏽,不似當年那般清晰。杜長風顯然記得這兩根竹子,伸手撫摸著,若有所思,轉過頭又望向她,他眼神仍舊銳利,看著她的時候,她就覺得他的眼神像是刀,似乎要將什麽刻在自己身上。

她亦看著他,唇含著笑。

“……丫頭。”他喃喃的,喉結裏發出兩個含糊不清的字節。她恍惚著點頭,走了一段路,身體有些虛弱,靠著旁邊的一根竹子歇息。他走上前幾步,突然將她攬在懷裏,貼著她的臉,摩挲著,吻著她的耳垂:“丫頭……”他呼吸的氣息全噴在她的耳畔,拂動她的鬢發,她隻覺有一種遙遠而親切的酥麻,從耳畔一直麻到頸上,麻到胸口。他的懷抱那樣暖,暖得令她覺得心裏發酸,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又一次支離破碎。

他呢喃地喚著她的名字,吻她,急切而熱烈,隻覺來不及,就怕來不及,他在極度的恐懼中悱惻纏綿,仿佛是偷歡。這讓她疑惑,方才在山莊給他洗頭時他都不是這個樣子,他怎麽了,他,他……可是容不得她多想,他的唇如同火苗,似要將她焚為灰燼。仿佛已經與她分別一個世紀那麽久,他是如此思念她,渴望她……他的熱情瞬間湮沒了她,仿佛奔騰的河流,將她整個地托起,“我要你,曼,我要你……”他喘息著,有淚清晰地蹭在她臉上,她亦覺得唇齒間夾雜著淡淡的鹹,是他哭了,還是她哭了,她不能肯定。

但她真是哭了,箍著他,放聲地大哭起來,那哭聲如撕裂的帛,嘩啦一聲刺破寂寥的山穀:“長風……”一口氣沒接上來,她幾乎背過氣去,“我不能沒有你,也不能沒有孩子,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他漸漸鬆開她,猶猶豫豫地看著她,目光散落在她臉上,似乎在猜測她話裏的意思。“長風,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們的寶寶需要你——”她抓著他的衣襟,她知道她和他共處的時間已經以秒在計算,從來不知道離別是如此鋒利的刀,殘忍地割舍著她對他的眷戀,一點點的,全部割舍掉。

“你怎麽了?”杜長風惶恐地拽起她不斷向下滑的身子,“曼,別哭,我不要你哭……”

舒曼一下被定住了,動彈不得。

他怎麽這麽清醒?

劉燕的葬禮非常冷清。

除了家族成員和一些走得較近的世交至親,就隻有一些例行公事的政府官員到場吊唁,幾個多年的商界合作夥伴也出席了。林仕延倒是很坦然,橫豎已經沒落,他不指望誰會在雪中給他捎上虛情假意的問候。舒家隻有秦香蘭攜女兒舒睿出席,舒伯蕭沒有露麵,好不容易重修舊好的兩家關係,又因舒隸的突遭不測降至冰點。如果不是礙於亡人為大,香蘭和劉燕又私交幾十年,可能舒家一個人都不會出席。舒伯蕭一口咬定跟林希脫不了幹係。因為就在舒隸出車禍的當天晚上,舒隸的辦公室被盜……

林仕延跟舒伯蕭在電話裏說:“你們收拾他吧,我老了,都癱了,我苟延殘喘留著最後一口氣,就是希望看到有人收拾他。”

“他不是我的兒子。”

“從來就不是。”

葉冠語差不多是最後一個到場吊唁的。想來他猶豫了很久。

當他眾星捧月般走進靈堂時,在場的人無不對其行注目禮,隻見他一身筆挺的黑西裝,那麽多人走在一起,他一言不發,仍是氣勢逼人。待他在靈柩前停住腳步,他身邊的那些人也都畢恭畢敬陪他停下腳步,非凡的地位彰顯無疑。而他偏生得高大挺拔,不由讓人想到一個詞——“鶴立雞群”。隻是他的臉冷得像從雪山上鑿下來的冰,眼神淩厲如刀片,仿佛目光落在哪裏,哪裏就會劃下裂痕一樣。落在林仕延的臉上,林仕延隻覺心中割裂般的疼,虛弱地看著他,沉默不語。落在林希的臉上呢?

“哥,節哀。”林希無辜地看著他。

葉冠語一震,他說什麽?他叫他“哥”?還叫他節哀?!

林希非常恭敬地深深一鞠躬,算是作為家屬答禮。

葉冠語的臉上形容不出什麽表情。他瞥了林希一眼,然後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大理石地麵反射的日光太刺目,有那麽一刹那,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林希抬起頭,倒坦坦****地迎接他的目光,四目相對,一時間刀光劍影,看誰比誰沉得住氣。

林希太小瞧葉冠語了,葉冠語是什麽人,他伸出手向林希表示“慰問”,林希當然也不失風度地跟他握手。葉冠語握著林希的手,身體向前傾,附在林希耳畔低聲耳語道:“你要敢再叫一個‘哥’字,我會殺了你!”

眾目睽睽,林希居然麵不改色,也附在葉冠語的耳畔低聲回道:“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說罷還拍拍和葉冠語交握的手,大意是對他的安慰表示感謝。在外人看來,都以為是兩人在禮貌地寒暄。殊不知兩個人都不是善類,彼此都已朝對方拉開了弓,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讓葉冠語意外的是,文婉清也來到現場,挺著個大肚子,大約是要生了。文婉清顯然沒想到葉冠語也在場,當下嚇得臉都白了,本能地護住腹部。不過雖然葉冠語臉色不大好看,但文婉清來吊唁劉燕情理上是說得通的,畢竟婆媳一場。林希見狀連忙過去攙扶住文婉清,“說了叫你別來嘛,還真來了。”“沒事,我來送阿姨最後一程,也是應該的。”文婉清胖了很多,原來尖尖的下巴都圓了,大約是營養很好,臉上白裏透紅,很自然地顯出母性的美。

文婉清肚子太大,沒辦法鞠躬,隻好對著劉燕的靈柩稍稍欠下身子,淚水說來就來,捂著嘴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文婉清一直覺得婆婆是個很不幸的女人,鬱鬱寡歡半生,死也死得這麽慘烈。林仕延顯然很感激文婉清來送劉燕,對她點點頭,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眼神極其複雜,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去裏間休息吧。”林仕延坐在輪椅上,示意文婉清去側門那邊的貴賓休息室,聲音不高不低,“你媽會很高興的,到底有了新生命。”

林希攙扶著文婉清去貴賓室。經過父親身邊時,完全是刻意,林希俯身在林仕延耳邊不痛不癢地說了句:“我不會讓他姓林的。”

林仕延還來不及反應,林希已經扶著文婉清走進了貴賓室的門,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林仕延氣得渾身發抖,如果不是癱瘓,他真會給林希兩巴掌。而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葉冠語看在眼裏。

“林老頭子估計也不遠了。”呂總管在旁邊低聲說。葉冠語長長地舒口氣,嘴角微抿,唇線清晰分明:“真是不幸。”

是的,很不幸。

當劉燕的骨灰下葬在林維的墓側時,林仕延泣不成聲。他坐著輪椅本不方便送葬,但他執意要送。天空陰霾沉沉,細雨斜風,墓地周圍樹木森森,一片肅殺之氣。老管家為林仕延撐著傘,勸他節哀,林仕延捂著臉隻是擺頭:“我真後悔,如果早給她自由,怎麽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三個人,愛,或者不愛,糾結了三十多年。到頭來,誰也沒得到誰,愛情和親情孰輕孰重,又有誰能說得清?劉燕的墓碑上嵌著的是一張她二十來歲的照片,亦是她生前最喜歡的照片,短發的她淺笑盈盈,隔了這麽久照片都有些泛黃,仍可窺見其眉目間逼人的風華。那個時候的她,正是美得驚心!而她身邊的那塊墓碑上嵌著林維的一張生活照,應是四十開外照的,眉眼深邃,一貫的嚴肅,刀片般薄薄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仿佛還在守著他心底的秘密。守了三十多年,該有多麽不易,他和她,終於是解脫了。他們可以解脫了,活著的人呢?

陰沉沉的天空滾過隆隆的雷聲,預示著將有更大的風雨到來。在通往墓地的一個岔路口,一輛黑色轎車掩隱在樹林中。葉冠語坐在車內靜靜地望著送葬的車隊依次駛離墓地,抽著煙,一言不發。

最近他一直很沉默,極少說話。真正是惜字如金。即便是開會,他也甚少發言,經理秘書們一個個誠惶誠恐,沒事亦不敢在他麵前多說一個字。老板一向嚴厲到近乎苛刻,尤其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那臉色陰沉得人見人怕。即便是接電話,葉冠語也隻不過“嗯嗯”兩聲,一樣的帶著倦怠與不耐煩,似乎什麽事都引不起他的興趣了,他連敷衍都覺得很費力。

除了老友歐陽昭,呂總管大約是唯一一個可以跟葉冠語近距離說話的人,見他抽煙抽得愈發愁眉不展,甚是憂心:“都到這了,剛才怎麽不上去呢?”葉冠語別過臉,遠望山坡上的墓地,密密匝匝的墓碑在烏雲滾滾的天空下,尤顯得壓抑,他呼出一個大大的煙圈:“有什麽意思,爭來爭去,最後都進了墳墓。我一點也不感激他們把我帶到這世上……”

呂總管搖下車窗,讓車內的空氣流通,煙霧實在太重,他都忍不住咳嗽了,一邊咳一邊說:“冠語啊,我們來到這世上就是受苦來著,你也別太往心裏去,還有很多事等著你處理呢,你這個樣子下去會垮的。”

葉冠語答:“我已經垮了,舒曼音信全無,我做什麽都沒有意義了。即便贏了官司又如何,冠青仍是活不過來……”

“舒小姐那邊,我已經派人四處打聽尋找了,她的家人也在找,應該很快會有消息的。”

“隻怕等到有消息,她的孩子都要生了。”

“估計她已經離開離城了。”呂總管歎著氣搖頭,“如果她存心不讓我們找著,我們也沒有辦法。”

一聽到這話,葉冠語夾煙的手就微微顫抖起來:“那我怎麽辦?我已經失去了這麽多……我得不到她,連看著她都不行嗎?我前世究竟造了什麽孽,讓老天這麽追著我討……”煙灰抖落在他身上,他亦顧不上,突然就情緒失控,將頭抵在前排椅背上,“曼,如果早知道你要走,我一刻也不會離開你的,你這麽吝嗇,連個道別都不肯給我……”

呂總管見狀連忙拿掉他手裏的煙,扔出了窗外,隻能勸他:“冠語,凡事皆有天意,這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說著示意司機開車,又說,“我們回去吧,歐陽律師還在等著我們呢,關於第二次庭審的事情,還需要跟你進一步商議對策,吳明倒是答應了出庭,可誰知道他到時候又會不會變卦。”

車子緩緩駛出樹林。葉冠語仿佛聽不到呂總管的話,仍自顧言說:“我該怎麽辦?她就這麽走了,我找不到她,怎麽辦——她會死的,隻怕孩子還沒來到世上她就死了,不,不,呂叔,她不可以這樣……”

“咦,你看那是誰,不是杜長風嗎?”車子繞過一片竹林的時候,呂總管發現路邊上徘徊著的杜長風,他居然穿了件睡衣,趿著拖鞋,低著頭在路邊找來找去,像是丟了什麽東西。

“停車。”呂總管吩咐。

葉冠語別過臉,看著車窗外那個神態完全異於常人的假瘋子,暫時將注意力從舒曼的身上轉移了過來:“他在那裏做什麽?”

“不知道,像是在找東西吧。”呂總管張望著,突然歎口氣,“唉,這小子也是個可憐人哪,聽說林希在他身上做了手腳,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神誌很不清醒,怕是成了真瘋子。”

“做手腳?什麽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隻是聽到傳聞,林希好像給他吃了什麽藥,要不然怎麽會成這個樣子。聽說還砍人,不是關起來了嗎,怎麽又讓他跑出來了?”呂總管欷歔不已。

“下車。”葉冠語淡淡說了句。

穿過竹林就是臥虎山莊,杜長風顯然是從山莊跑出來的,見到葉冠語走向他,眯起眼睛,似乎在確定這個人自己是否認得。他應該跑出來有一會兒了,頭發和衣服都淋濕了,胡子拉碴的,一臉茫然,他問葉冠語:“你見過一個女孩子嗎?”他用手比畫著,表情認真,“十六七歲,紮著兩條小辮,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皮膚很白……”

呂總管愕然,他真是神經錯亂了,竟以為舒曼還隻有十六七歲。可能他的記憶又回到了過去吧,他的精神已經整個地從現實世界遊離了。葉冠語也有些微微的驚異,但沒有顯露出來,反倒跟他套話:“是叫舒曼嗎?”

“對,對,就是她!”杜長風忙不迭地點頭,大步走到葉冠語跟前,興奮得眼睛發亮,“你認識她,是吧?那你趕緊告訴我,她去哪裏了,這麽多天不來看我,我問達爾文,他說舒曼不見了……”

“她是不見了。”葉冠語憂鬱地看著他。

“那你知道她去哪了嗎?”杜長風很著急的樣子,很深邃的一雙眼睛,仿佛暗夜下的大海一樣,這麽望著葉冠語,眸中竟似有星光閃爍。他是英俊的,即便落魄成這樣,連神誌都不清醒,仍然散發著隱隱的光芒。

葉冠語一點脾氣都沒有,非常溫和地跟他繼續聊,當他是個正常人:“她走的時候沒有跟你打招呼嗎?”

“沒有,沒有,她走的時候我正在睡覺,醒來她就不見了。她隻跟我說,要我給她種根竹子……”

“種竹子?”

“是啊,她知道我給‘丫頭’和‘葉冠青’種了竹子,也要我給她種。”

葉冠語的眼睛又眯起來了:“葉冠青,丫頭?”

“哦,你沒見過那兩根竹子,我帶你去看——”杜長風說著反身往竹林裏走,走出幾步,見葉冠語沒動,連忙招手,“來啊,就在裏麵,我帶你去看‘葉冠青’和‘丫頭’,不遠的,十分鍾就到了。”

葉冠語跟呂總管對視一下,跟隨他走了進去。

竹林裏濕漉漉的,不時有雨水滴答下來,但空氣格外清冽,竹香四溢。杜長風引著葉冠語和呂總管走在一條蜿蜒的小徑上,林中似有冷冷的薄霧,間或有清脆的鳥鳴。葉冠語還是頭一次走進這片竹林,不由得四處張望。呂總管卻很謹慎,四處張望,留意林中是否有異常動靜,可是除了颯颯的風聲,並不見生人出入。

“到了!就是這——”杜長風停在兩根格外粗壯的竹子前,那竹子上隱約刻著字,葉冠語湊近一看,果然是“丫頭”,而另一根竹子上刻著的正是弟弟葉冠青的名字!顯然刻了很久,字跡已經扭曲變形,很模糊。雖然隻是一個名字,但那名字仿佛撞進他胸口,“什麽意思?”他隻覺心底一陣刺痛。

“哦,你還不知道葉冠青是誰吧?”杜長風撫摸著竹幹,歪著頭想了想,“我也記不太清了,隻知道這竹子底下埋著一隻天鵝,那隻天鵝是我養的,當時養了兩隻,一隻被我叫做‘葉冠青’,一隻被我叫做‘丫頭’,它們形影不離。我每天都看著它們在湖裏遊來遊去,‘葉冠青’特別好動,喜歡飛;‘丫頭’呢,就特別愛吃,成天在水草裏找小蟲子啊小魚吃,吃得多長得也壯,抱著可沉了……”杜長風說著突然打住了,愣愣地看著葉冠語,“你哭什麽,怎麽了?”

“沒,沒什麽,你接著講。”葉冠語雙手緊握成拳,身子戰栗,呂總管連忙扶住他,他卻擺擺手,“我沒事,讓他繼續說。”

又是一陣雷聲滾過,雨嘩嘩地落下來。

杜長風似乎沒察覺下雨了,繼續繪聲繪色地說道:“其實我養著它們是想讓它們生下小天鵝的,可是我沒照顧好它們,‘葉冠青’先病,不吃,也不飛,等我找來醫生給它看病時已經晚了,我抱了它一宿,早上天還沒亮它就不動了,我怎麽叫都叫不醒……不久‘丫頭’也生了病,那麽多人圍著它,給它治病,它還是沒能活下來,我記得很清楚,它咽氣的時候,眼睛裏流出了淚水……”

“……‘丫頭’是誰?”葉冠語聲音發顫,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杜長風解釋道:“‘丫頭’就是舒曼啊,我剛認識她的時候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就隻好叫她‘丫頭’,把‘丫頭’這個名字給了那隻雌天鵝。”

葉冠語哽咽:“……你埋了它們多少年?”

“讓我想想——”杜長風仰起頭,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有十幾年了吧,你看這竹子都老了,不過這竹子不是我種的,是我哥種的,它怕時間久了我找不到‘丫頭’和‘葉冠青’埋哪……可是舒曼為什麽要我給她種竹子呢,她活得好好的,種什麽竹子!哎呀,我真是擔心死她了……”

杜長風又著急起來,圍著竹子轉圈,直跺腳。他身上的睡衣已經濕透,卻渾然不覺似的,葉冠語知道,這個人的世界已經遠離現實,是一種逃避,抑或是一種回歸。在杜長風的記憶裏,那段逝去的青春無疑最美,值得他用一生去回憶,於是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過去,仿佛倦了的鳥,終於找到了久別的巢。

葉冠語脫下西裝,披在杜長風的身上,吩咐呂總管:“送他回去。”

“那你……”

“我在這待會兒。”

“是。”呂總管的聲音也有些發澀,“那我打電話叫阿來撐傘過來。”說著掏出手機吩咐司機阿來趕緊送傘來,然後又和顏悅色地拉過杜長風,“小杜,我送你回家吧,說不定舒曼已經回來了呢。”

“她回來了?”杜長風明亮的眸子望著呂總管,雖然他臉上胡子拉碴的,但表情純真,像個迷路的大男孩。那樣善良無助的目光,任誰都無法硬起心腸,呂總管於是也真像哄孩子似地哄杜長風:

“可能哦,她或許隻是出去玩了幾天,你快回去看看吧。”

杜長風猶猶豫豫的,最後終於還是點了頭。

目送呂總管攙扶著杜長風消失在小徑深處,葉冠語終於失控,抱著“葉冠青”的竹子,將臉貼著冰涼的竹竿,“冠青……我們原諒他吧,我恨不下去了,怎麽辦,你說我怎麽辦……”他瑟瑟地發抖,淚水流了一臉,但仍壓抑著哭聲,一字一句地吐出,仿佛尖刀剜著心。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如颯颯的風聲,近在耳畔,卻那麽遙遠:“我原以為我報仇可以奪回我們失去的東西,可是到頭來我失去得更多,連舒曼都不見了,冠青,你說我還有沒有力氣恨——我如何還能再恨——”

雨越下越大,葉冠語的襯衣已經濕透了,他反倒覺得舒暢,隻願這雨下得更大些,洗去他滿身的汙濁和倦怠。他靠著兩根竹子坐在地上,仰起臉,閉上眼睛,深重的倦意讓他動彈不得,縱然三十餘年來屹立不倒,這一刻他已經潰敗如泥,心口的疼痛越來越強烈,思維漸漸模糊,整個世界在眼前分崩離析,一切都漸漸遠去。他隻能聽到林中的風聲雨聲,仿佛挾著雷霆萬鈞,向自己席卷而來,將自己吞噬其中。

當呂總管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裏撈起來似的,阿來為他撐著傘,兩人合力要帶他離開,他仍是舍不得,癡癡地看著那兩根竹子,顫抖著跟呂總管說:“呂叔,我原諒他了,我、我原諒他了。”

呂總管“嗯嗯”著點頭,拉他走。

他站著不動,全身都在發抖:“但我不會原諒林希!”他咬牙切齒,說得極慢,可是一字一句,極是清晰,“你給我聽好,哪怕是把吳明的屍體給我抬上法庭,我也要他血債血償,他造的孽太多了,連他的兄弟都不放過,我斷不會放過他!我不收他,天也要收他——”

雨下小些的時候,杜長風站在窗前看雨。老梁剛給他換了幹淨的睡袍,幫他吹了頭發,刮了胡子,人頓時精神了很多。

韋明倫剛好趕過來,接到老梁電話,說杜長風走失,他急壞了。還好,有好心人把杜長風送回來了,韋明倫看到他安然無恙,這才放下心。韋明倫問老梁:“誰送他回來的?”

“不認識,不過蠻和氣的,一看就是體麵人。”老梁一邊說一邊端著洗臉水出去了。

杜長風還站在臥室的窗前,像棵迎著風的樹。

“看什麽呢,Sam。”韋明倫走過去,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杜長風一動不動,眼神很空,仿佛靈魂已經出竅,剩下的隻是一具軀殼。窗口正對著後山的竹林,雨後的竹林像是一片波動的綠,連綿起伏著,盯得久了很容易出現幻覺,仿佛李慕白和玉嬌龍正淩空飛過,站在竹林之巔舉著劍隨風而舞……

“曼,我想飛。”他很輕很輕地說出她的名字。無論是清醒,還是渾渾噩噩,每次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都輕得仿佛不想讓這世上任何人聽見。那是他今生今世唯一的瑰寶,他曾經擁有過的最好的東西。

韋明倫按緊他的肩頭:“她一定會回來的,你不要太憂心,也不要到處亂跑,否則她回來了上哪找你?”

現在所有人跟他說話都是這種語氣,像哄一個孩子。這陣子不斷有醫生來給他做檢查,醫生說,他痊愈的幾率非常非常渺茫。

然而,他此時的神誌仿佛有些清醒:“不要再叫人來給我看病,我沒有病,我不是瘋子,從來就不是。這地獄一般的生活,我接受是詛咒,不接受也是詛咒,就算我犯了錯,我已經被詛咒了十幾年,為什麽還要這樣待我?那些人呢,他們更應該被詛咒,他們才是瘋子,一群瘋子……”

一個月後。

第二次庭審在幾次改期後,終於開庭。出人意料,葉冠語出席了庭審。勝負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須出席,哪怕杜長風再次被鑒定為精神病人,哪怕唯一的證人吳明因為經濟問題突然上吊自殺,哪怕……他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當年那致命的一刀是林希捅的,他也必須要出席。

聞知吳明自殺的消息時,葉冠語當時正在穿衣鏡前扣襯衣的扣子,他也就是頓了下,又繼續扣扣子,然後係領帶,仰著脖子跟呂總管說:“如果林希讓這個冤死鬼如常出庭作證,那他就不是林希了。”

顯然,他早料到吳明會遭不測。

“那我們怎麽辦,現在一個證人都沒了。”呂總管誠惶誠恐。

葉冠語嘴角勾起笑:“天會收他的。”

法庭上,兩邊的律師都是鼎鼎大名,歐陽昭沉穩有氣勢,被告律師陸華坤咄咄逼人,雙方好一番唇槍舌劍,場麵扣人心弦。被告律師一口咬定杜長風是個精神病人,當年因病發失控捅死葉冠青,雖說後來痊愈了,但時隔多年又再次病發,第三次司法鑒定的結果也出來了,足以證明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精神病人。精神病人殺了人,憑什麽要一個正常人承擔刑事責任,被告林希完全是清白的。再說到目擊證人蹊蹺自殺的事,陸華坤根本不屑一顧:“吳明自殺跟本案沒有任何關聯,他是因為涉嫌挪用公款被有關部門調查,畏罪自殺的,他未能出庭作證,我們也很遺憾。”

說完還真是一臉遺憾的樣子。

林希端坐在被告席上,不時對葉冠語報以微笑,極有風度。葉冠語當然也不能失了風度,回報對方以微笑。

看誰笑到最後!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烈辯駁,庭審終於接近尾聲,歐陽昭雖然已盡全力,但因證據不足明顯處在了下風,陸華坤說來說去就一句話:“誰能證明是我的當事人捅死了葉冠青?沒人證明,那他就是無辜的……”要麽就是:“請原告方拿出證據來,人證物證均可,口說無憑。”

“我能證明——”最後關頭,審判庭的大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眾人尋聲望去,隻見舒隸坐著輪椅被家人推進來,他目光如炬,大聲對法官說,“我是原告的目擊證人,對不起,我來晚了。”

現場一片嘩然。

被告律師像是挨了一記悶棍,半晌沒有反應過來。林希的臉色慘白,怔怔地看著舒隸被推上證人席。千算萬算,居然把他給算漏了!當年參與鬥毆的,他不也是其中一個嗎?!

舒隸狠狠瞪著林希,目光仿佛能燃成火,轉過臉對庭審法官說:“我不僅能證明當年是林希捅了葉冠青胸口一刀,還能證明是他——”舒隸指著林希,“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是因為掌握了他謀害杜長風的重要證據,被他製造車禍差點送命的。而他收買的那個肇事司機就在今天早上投案自首,有關此次車禍以及他涉嫌給杜長風服用違禁藥物,導致杜長風神經錯亂的事情,公安機關已經介入調查,現在,我隻證明他——”舒隸再次指著林希,仿佛一柄劍,直指他的死穴,“是他,就是他!十八年前親手捅死了葉冠青——”

如果他們曾經有過什麽,此刻什麽都沒有了。

佛說,隨風而至,隨風而逝。

杜長風下落不明。自舒曼失蹤後,他也失蹤了。就是在庭審當天失蹤的,確切地說,是走失的。因為他是個精神病人。但是有人看到在庭審那天,法院門口的榕樹下有個年輕人站著抽了很久的煙,相貌特征及所穿衣服的描述跟杜長風十分相似,隨後負責法院門口保潔的環衛工人也證實了這一點,當時她還說了那個人幾句,叫他不要把煙頭丟地上。

而且,環衛工人還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說那個人手裏拎著個黑色的怪模怪樣的盒子,長形的,一頭大一頭小。韋明倫當即斷定,那是琴盒,裏麵裝著的正是那把價值連城的“史特拉底瓦裏”小提琴!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電視台、報紙連續幾天播發和刊載尋人啟事,派出所民警也在機場、車站、碼頭搜尋,均沒有消息。

而他走前留下的紙條就五個字:我不是瘋子。

“你覺得他會去哪裏?”歐陽昭在和葉冠語喝茶的時候,不由談到了杜長風的失蹤。

葉冠語道:“他不是瘋子。”

“不是瘋子?”

“他能拎著那把琴走,就證明他不是瘋子……”

葉冠語的猜測似乎有些根據,因為就在杜長風失蹤後,家人在他的房間搜出一紙盒的藥,舒隸認得那些藥,正是林希給杜長風開的能致人精神錯亂的違禁藥物。他竟然沒吃?那他……

“裝瘋。”葉冠語笑著答。

歐陽昭一時想不過來:“他為什麽裝瘋?”

葉冠語道:“他不裝瘋怎麽辦呢?不裝瘋,他就得指證林希殺人,說到底,他是個有感情的人啊,哪怕是自己背黑鍋也不願看兄弟受審。不像林希,為了洗脫罪名不惜向兄弟下手……”

“禽獸!”

“連禽獸都不如。”

葉冠語說著站起身,踱到沙發背後的落地窗前。茂業大廈的確占據著離城最顯貴的黃金地段,5A智能化寫字樓,站在玻璃幕牆前,可以俯瞰車流如織的紫藤路和桃李街,這般高處望下去,萬丈紅塵,仿佛隻是繁華一夢。真的是夢啊,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你現在心裏還有恨嗎?”歐陽昭問。

葉冠語望著遠處的暮雲山出神,眼裏有一抹不可捉摸的恍惚:“有恨。”

“為什麽?官司你已經贏了,雖然還沒有宣判,但林希死定了,就算這件案子定不了他死罪,他牽涉幾宗命案,又涉嫌研究和製造違禁藥物,也足夠讓他死好幾回的。”

葉冠語仰起臉,唇際浮出一縷冷笑:“是他自己挖的墳墓,跟我沒有關係。”

玻璃幕牆仿如一麵鏡子,照出他消瘦的麵容,即便如此,他仍然是那樣的光彩照人、意氣風發,走到哪裏都有大批的隨從人員和下屬簇擁著,不苟言笑,一派商界貴胄的架子。他知道這樣的生活很疲倦,但是沒得選擇,他的世界已經是這個樣子,哪怕脫下這身西服,他亦回不到過去。萬人中央,人來人往,他一定是最孤獨的那個。沒有什麽屬於他了,親情、友情、愛情,沒有一樣屬於他。他在心裏安慰自己,這樣也好,從此了無牽掛。

“那你還恨什麽?”歐陽昭不無憂慮地看著他。

已經黃昏了,斜陽一寸一寸地正從天邊墜下去,葉冠語一動不動,呆呆地瞧著那一分一分移過來的餘暉,遠處的暮雲山因為隔著墨河,看不真切,隻有一抹淡灰色的影子映在天邊。又是一年深秋時,山上的葉子該紅了吧,很多年沒去山上看過紅葉了,他依稀記得那樹葉的清香,仿佛過往的青春,在陌生的熟悉中透出久遠的芬芳來。他其實很少回憶過去,不敢想,一想心就沉到黑不見底的深淵,掙紮著,浮不上來。他恨,他的確是恨的。

歐陽昭看著他的背影,隻是搖頭:“該放下的就放下吧,雖然我不知道你恨什麽,但老讓自己這麽恨著,自己也不開心啊。”

他的身子有些輕微的戰栗,隱忍的悲傷翻湧而上,讓他再也無法佯裝堅強,隻有他自己知道,看似冷酷決然的他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囁嚅著嘴唇,聲音輕得像是夢囈,但歐陽昭還是聽清了。他說的是:“她不愛我……”

“我昨晚夢見回家了。”舒曼跟耿墨池說。

當時是在落日山莊的院子裏,舒曼躺在躺椅上曬太陽,膝上搭著毛毯,耿墨池坐在旁邊跟她講他在西雅圖的趣事。院子裏有株巨大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的小扇子,仿佛整個院子都鋪著金黃色的地毯,舒曼就在那一地金黃中央,和耿墨池說笑逗趣,看著日頭漸漸西沉。

沒錯,舒曼躲到了湖南,在耿墨池的安排下住在落日山莊。耿墨池年初做了心髒移植手術,一直在山莊靜養,女友白考兒誕下的麟兒,已經滿百日了,一周前剛送去湘北的父母家。因為耿墨池需要清靜,孩子整天哭鬧,考兒怕影響他休息就暫時回娘家住一陣,等他身體狀況穩定了再帶著孩子回來。

山莊裏有專門從長沙湘雅醫院請來的醫護人員,隨時觀察耿墨池的身體情況,耿墨池倒還好,手術後恢複得不錯。倒是舒曼狀況很不穩定,身體非常虛弱,耿墨池再三問她要不要去住院,她始終不答應,說不喜歡醫院裏的氣味,山莊地處長沙郊外,青山綠水很適合調養。

舒曼不敢告訴他實情。一個字兒都不敢透露,否則耿墨池肯定會通知她的家人,那她肚子裏的孩子就保不住了。已經七個多月了,胎兒越大,她心髒的負荷就越重,常覺呼吸困難,她真怕一口氣沒接上來,她就去了。不,不,無論如何要撐到孩子出生,那是她生命的延續,是她給他的一個最彌足珍貴的紀念!

她欠他那麽多,十幾年的深情,她沒什麽可以還,替他生下這個孩子吧,她心裏也會好受點。她不是不怕死,相反,她很怕很怕,每天早上醒來總要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然後本能地摸摸肚子,看小家夥是不是還在動。隻要一會兒察覺不到動靜,她就會很緊張,問醫生孩子怎麽不動了,醫生笑著說,大人要睡覺,胎兒也要睡的,不可能一天到晚在肚子裏手舞足蹈。她這才稍稍放下心……

耿墨池像照顧妹妹一樣照顧她,看著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蒼白,似乎還是察覺到了什麽,問她:“你行不行啊,不行的話別硬撐,自己的身體要緊,孩子嘛……”

“沒事,我感覺挺好的。”舒曼摸著自己的臉,笑道,“是不是覺得我的臉色很蒼白?那是因為我整天待在屋子裏沒有曬太陽的緣故吧,捂了幾個月,不白才怪。”

“那你為什麽不讓我告訴Sam你在這裏呢?”

“我們之間有些誤會,一言難盡,說了你也不明白,但孩子是無辜的,我得把他生下來。”每每被問到這個問題,舒曼總是閃爍其詞。

耿墨池端著杯茉莉花茶坐在藤椅上,剛剃過須,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他看著舒曼,意味深長地說:“好好珍惜,男女相處,隻要不是原則上的矛盾,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感情是經不起傷害的。”

舒曼“嗯”了聲,神情恍惚地看著耿墨池,男人剃過須後下巴仍會留著隱約的青根,一個晚上又會冒出胡楂。杜長風的胡楂就冒得格外快,每天早上醒來,他就在她耳根摩挲,他知道她最怕癢。她走了有多久,四個多月了吧,誰給他刮胡須?老梁?還是瘋人院專門給病人刮臉的師傅?

“你怎麽了?”耿墨池發覺她神思不對。

而此時的天際布滿光彩流離的晚霞,仿佛正月裏的煙火,無聲地漾開在半空裏,炫目得令人無法直視。暮色漸漸滲起黑,遠處有歸巢的鳥,唧的一聲,掠過被霞光染成暗紅的樹梢,紮進了樹林深處。

起風了,更多的金色葉子自頭頂散落。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她有一瞬間的失神,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想起來了,原來桃李街自家的後院裏,也有這樣一株蒼老繁茂的銀杏樹,樹幹要四個人才能勉強圍抱得起,夏天她最喜歡在樹下乘涼,一邊吃著阿姨冰的甜瓜一邊看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書皮都翻爛了,就覺得她應該就是白流蘇,那她的範柳原又在哪裏呢?少女時期的懵懵懂懂,現在想來,比童話裏的王子公主還幼稚。然後到了深秋,金燦燦的葉子緩緩飄落,她手上也許換了別的書,也許還是那本《傾城之戀》,看書的時候,總有小葉子飄落在書頁上,她總喜歡撿起那些小葉子,夾在書裏做成標本。那個時候,真是覺得什麽都是美好的,仿佛人生的疾苦永遠不會靠近自己,書裏的悲歡離合也跟自己沒關係。

昨夜,她夢見自己回了家,她又回到了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杜長風過來找她,在爬滿藤蔓的牆外喚她,一聲一聲,輕輕的,好像生怕吵醒她。她不記得自己應沒有,她臥室的露台正好對著銀杏樹後的那堵牆,金色的小扇子嘩嘩的滿天飛,她幾乎沒看清,他矯捷的身影一躍,就翻過牆來了。

“曼,我來了。”他仰著臉,笑嗬嗬地跟她說。漫天的小扇子在他頭頂旋轉著飄落,他背著個綠色軍用挎包,輕快地朝她走來。他的身影在恍惚的日光裏,仿佛一道青春最美好的剪影,深深刻在她的心上,她仍是不記得,她有沒有跟他說話,隻癡了一樣地看著他,仿佛不曾見過他。

傍晚的風很涼,她的身子開始發冷,眼底也浮起霧氣。耿墨池過來扶她:“走,我們進屋去,天快黑了。”

她躺著沒動,仿佛被夢魘住了,連動個小指頭都不能。今生今世,她都見不到那樣的身影了,其實在她十六七歲的時候,從未正麵撞見過他,她也從未見他翻過她家院子裏的圍牆。可是為何他突然出現在她十六七歲的夢境中,就像是羅密歐,站在朱麗葉的露台下,仰著臉深情地凝望著她,衝她微笑……夢境太真實,她可以清晰地看見他雪白的牙,還有碎金子般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像蝴蝶般輕盈地落在他的臉頰上,他的笑容在斑駁的日影裏那麽遙遠,她俯身想觸摸他的臉,卻怎麽也夠不著。

多麽悲傷,他曾經那麽近地徘徊在她的周圍,十多年如一日地遙望著她,到他終於出現在她身邊的時候,她的人生卻已經走到黃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上演著離別。隻是沒有想到離別的方式會有這麽痛,現在一想到他,胸口就會覺得發緊,透不出氣來,怎麽會這麽痛!

自林然去世,她知道她的世界有一部分東西已經永遠死去,再也活不過來。而現在唯一活著的,是她對杜長風眷戀的心,還有對腹中新生命的希冀。他真的就像是一陣風,初見時是微風,那麽輕柔,以至於她沒有記住那張臉他就消失了;再見時是寒冬的風,他挾著風暴而來,毫無征兆地將她席卷其中,到了此刻,他已然是呼嘯的狂風,掠過她生命的荒原,留給她的隻是一個蒼涼哀絕的尾音。

她想抓住他,已經沒有可能了。可是終有一日,他會明白,她逃跑並非是她要放棄,不,她從未想過放棄,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多想用一生來回報他對她的愛。一生多麽漫長,而她的餘生僅剩一首奏鳴曲,她的生命即將由腹中的骨肉延續,而她的靈魂——正在動情地為他奏響那支《秋天奏鳴曲》,那是他寫的曲子啊,無論他身處何時何地,他都一定可以聽得到……

桐城。清水塘公館。

林希推門而入的時候,文婉清剛給孩子喂過奶,交給保姆抱樓上去睡了。“你來了。”文婉清淡淡地衝他笑,“剛給愛愛喂完奶,這孩子,好能吃,兩百毫升的牛奶喝個精光。”

婉清現在更美了,雖然身材不似做姑娘時那麽窈窕,但她臉上洋溢著母愛的光華讓她更顯風韻。

林希很久沒有過來了,一進門就給她一個擁抱:“婉清……”

婉清有些意外,因為她幾乎記不起,他最後一次擁抱她是在什麽時候。平常他過來,隻是坐會兒就走,看看孩子,跟她說些閑話,從未有親密的舉止,連手都不曾碰過她一下。他抱了足有五分鍾,婉清也沒有推開他,怔怔地看著他背後的院子,滿庭茉莉,雖未有花,卻恍然有淡淡的花香襲來。最近氣候有些反常,非常溫暖,茉莉的葉間竟然長出了零星的花蕾。

“茉莉要開了。”她依偎在他懷裏說。

“早該開了。”他回答。

晚飯是兩人一起吃的。長長的餐桌上擺著怒放的白玫瑰,頭頂的枝狀水晶吊燈將整個餐廳照得華麗無比,全進口的銀質刀叉和純白的英國骨瓷餐盤盡顯奢華,隻是這樣的奢華因為整間屋子的空寂顯得有些沉悶。愛愛喝過奶就睡了,剛出生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最容易滿足。不像成人,即便是夢境也不踏實,因為摻雜了太多的欲望。

林希脫了西裝,親熱地坐在了婉清身邊,一直體貼地照顧著婉清,給她盛了滿滿一碗湯:“多喝點湯,補身體。”

婉清笑著,眼底卻不爭氣地浮出水汽:“你今天是怎麽了,讓我覺得……好不習慣……”

“對不起,過去對你太冷漠,所以你才不習慣。”林希一邊說著,一邊給她斟上紅酒,餐廳的燈光華麗過頭,不知怎麽有些泛黃,讓他看上去好似眉目清明,但眼底分明有什麽在閃光,“婉清,希望你別恨我。”他這麽說著,端著杯子的手有些發抖,“來,我們碰杯,哪怕隻是一晚,你也別恨我,好嗎?”

婉清哽咽:“林希,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從來沒有。”

“……謝謝。”他一飲而盡。然後,他在黃澄澄的燈影裏,跟她說了很長的一段話,他說:“婉清,這世上恨我的人很多,親人、仇人,都恨著我。可我都不在乎,我隻在乎你是否——恨我。對不起,明明可以給你一個安定溫暖的家,最後卻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知道是我咎由自取,但我沒有辦法,我從小就被父親冷落,沒有愛,得不到愛。我拚命去爭取,其實並不是想得到林家的萬貫家財,我隻是想要——愛!可是事與願違,我什麽也沒得到,他們不肯給,把我當做狼,將槍口對準了我。是,我是狼,沒有人性的狼,但卻是他們將我從羊變成狼的……我不會為自己開脫,我犯下那些罪的時候,其實已經預見了結果,所以我並不怕……我隻是舍不得你和孩子,我的女兒愛愛。這真是個美麗的名字!婉清,謝謝你給了我這份今生最彌足珍貴的禮物,我的生命可以在愛愛的身上得以延續。拜托你,一定要給她很多很多的愛,將你的愛再加上我的愛,千倍百倍地給她,不要吝惜,全給她!不僅如此,你還要教她怎麽去愛別人,怎麽去回報別人的愛,讓她清清白白做人,做一個——善良的人!”

“林希——”一瞬間,婉清什麽都明白了,他是來跟她告別的!她隱約知道他犯了些什麽事,葉冠青的案子馬上就要宣判,還有另外幾樁案子也在查,她縱然是聾子,聽不到外麵的風言風語,也可以想到他已時日無多,她隻是不願去想。每次他來,她從不提案子的事,隻是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跟他說笑聊天,跟他一起給女兒洗澡,逗女兒玩。他很愛孩子,每次抱著親了又親,仿佛抱著世間最珍貴的一切,他舍不得放手……

晚餐後,她在他懷裏抽泣,他摟著她,拍著她的肩背:“別哭了,我會好好的,別擔心。”

她哭得更傷心了。明知道他不可能會“好好”的。

“我給愛愛成立了一個基金會,是以你的名義成立的,以供她以後的教育之用,我希望我的女兒將來有出息。至於你,我在香港淺水灣置了一處房產,也給你辦妥了入境手續,你帶著愛愛到那裏生活吧,這個公館是葉冠語的,我以後來看你,不方便。”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他一臉的平靜,仿佛他真的明天還會來一樣。婉清信以為真,仰著臉看他:“你真的會來看我們?”

他掐了把她的臉:“傻瓜,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說著又溫柔地在她額頭一吻,附在她耳根呢喃,“婉清,在我心裏,你一直是我的妻子。”聲音明顯有些發顫,又補充一句,“永遠都是。”

她吻他!第一次主動吻他。他熱烈地回應,他的唇微涼,帶著清爽的氣息,她顧不上絞心斷腸般的痛楚,隻想沉醉於此刻的唇齒交纏。她在心裏哀絕地想,為何偏要到這個時刻了彼此才道出心聲,如果可以,她寧可在這一刹那死去,也不願麵對明天的離別。可是她沒有辦法,她胡亂地吻著他的唇、他的下巴,聲音發顫:“林希……我是真的愛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愛上你,我以為你會明白,所以從不曾表白,我對不起你……”她艱難地開口,眼裏飽含著熱淚,隻要一觸,就要滾落下來,“我一直以為我可以不在乎你愛不愛我,可是現在我知道我比在乎自己還在乎你的愛……可是林希,為什麽你到現在才讓我有機會說出來,我們沒有時間了,你騙不了我,我們沒時間了,為什麽會這樣啊,林希——”

林希緊緊地摟著文婉清,心跳在這一刻非常緩慢,非常沉重,一下一下,在胸腔內似有回音。他將她從懷裏拉開,茫然地看著她,就像不認識她,甚至從不曾見過她。要不然這就是個夢,隻要醒來,一切都安然無恙,他還可以是她的丈夫,他們一家三口相親相愛,再也不分開。可是沒有辦法再自欺欺人,陸華坤已經給他透了信,最遲在明天就會下逮捕令。他知道自己犯下的是什麽罪,死十回都不足惜,這樣的結局其實早就預料到,但真的麵臨時,他才知道什麽是痛徹心扉。他這一生的悲劇從他出生時就已注定,那麽他還希冀著什麽?

隻可憐了妻女,他再無法和她們相守,過去他不懂得去愛,現在他想給予她們愛,都無能為力了。此刻,他擁著婉清,臉上繃得發疼,眼中溢滿淚幾乎睜不開,窗外是沉沉的黑夜,而他陷在九重地獄裏,永世不得超生。

兩個人都在哭,汗淚交織地在**糾纏,林希每吻著她的肌膚,她就渾身戰栗,仿佛滿身都是傷口,他的吻隻會讓她疼痛。她低聲飲泣著,身體的疼痛遠不及內心的疼痛……疼得讓人沒辦法呼吸,疼得讓人沒辦法思考,她箍住他的肩背,指甲摳進他的皮肉,仿佛那痛從五髒六腑裏透出來,她幾乎要抽搐……最後是怎麽結束的她全記不起來了,她嗚咽著把自己縮起來,蜷成一團縮在他懷裏,很冷,她冷得發抖,可是沒有辦法,除了哭她沒有別的辦法。“乖,我會來看你的。”林希輕拍著她**的背,親吻她的耳垂。他一直在哄她,在她脖頸間呼吸,她真實地感覺到他的存在,漸漸安心,最後終於昏昏睡去。

“婉清,對不起,我到現在才知道自己原來錯了。”

“我犧牲一切去追求的愛其實就在身邊,而我竟然視若無睹。”

“現在我唯一可以給你的是我的真心話,我其實一直——愛著你。”

“很可惜,已經來不及。”

……

他在她耳畔說了很多的話。那樣多的話,文婉清後來能記起來的竟然隻有寥寥數語。清晨,她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蒙蒙矓矓睜開眼,林希背對著她睡在一邊。一動不動,似乎睡得正沉。婉清怕驚擾他,輕手輕腳地披起睡衣下樓去。

“誰呀?”婉清急急地穿過茉莉園去開大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數名警察一字排開,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請問林希在這裏嗎?”為首的一個警察非常高大,站在嬌小的文婉清麵前宛如天神,他見開門的是個女子,還算客氣地出示了證件,“我們是離城公安局的……”

婉清什麽也沒問,她知道時候到了,終於是到了,她裹緊睡衣戰栗著說:“他在樓上睡……你們在這等等,我去叫他……”

她差不多是逃回了屋,狂奔上樓。

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漏在園子裏,有些薄薄的霧籠罩在林間,公館牆上的爬山虎葉子已經黃了,而庭院中的茉莉葉子仿佛糅進了翡翠,綠得發亮,綠得要滲出水。非常奇怪,一夜之間那些碧綠的葉子間竟然綻開了零星的小白花,起風了,陣陣清淡清冽的芬芳彌漫在園間,那些皎潔的小白花迎風搖曳,靜靜地傾吐芬芳。仿佛在憑吊著誰,一朵一朵地綻開,綻開……

“要不要上樓去?”

“就在這等吧,他還能跑了不成?”

“我們已經包圍了整座公館,他跑不了的。”

話音剛落,樓上屋內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林希——”

數小時後,中毒身亡的林希被推入醫院太平間。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嘴唇烏紫,身體也已僵硬。下午屍檢報告就出來了,林希是服用劇毒藥物身亡的,死亡時間為淩晨。

當天晚上,下雨了,雨下得不大,沙沙地敲著窗子。一下雨,就覺得秋天的確是來了,涼意一點一點,滲到人的心裏去。

林家大宅空寂如墳墓。林仕延有吩咐,晚上所有房間的燈都得開著,客廳、餐廳、樓上臥室、書房,皆是通亮。連花園的雕花路燈都亮著,照得園子裏雨霧朦朧,滿地都是枯敗的落葉,隻有滿庭茉莉依然青翠,非常奇怪的一天,早上那些零星開了的茉莉,還沒到晚上就凋零了。主要是氣候太反常,連日來的和煦陽光宛如小陽春,茉莉竟然開花了,可是下午突然降溫,茉莉受不了凍,不過幾個時辰花朵就蔫了,再經雨水一淋,滿地都是凋零的花瓣。

林仕延坐在落地窗邊,膝蓋上搭著毛毯,一動不動,就那麽望著滿園茉莉,已經大半天了,誰叫他都沒反應。

客廳華麗的水晶吊燈將屋子裏照得亮如白晝,除了牆角的那座古董西洋自鳴鍾發出的哢嚓聲,還有窗外簌簌的雨聲,整間屋子裏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聲響。燈光照不到的暗影中,已經作古的林伯翰的畫像依然靜靜地懸掛在牆上,目光依舊威嚴,隻是眉頭緊蹙,仿佛他也在為幾代榮華的沒落而傷感。

傍晚的時候,有警察上門來,將林希的死亡報告呈給林仕延,同時還有一份從林希身上搜出來的遺書,正是寫給林仕延的。

父親大人:

抱歉,我還這麽無恥地叫您“父親”,不過已經是最後一次了,看在多年的父子情分上,您就容我再這麽叫您一次吧。很遺憾,我比您先進棺材,我輸了,您是不是該慶幸?

為什麽走到這個地步?我常常在想這個問題。是您的冷酷,還是我的無情,抑或是我們都太自以為是,總認為自己是對的,然後就一路錯下去?但是我還是要向您懺悔,現在追究誰對誰錯都沒有意義了,因為我們都已經錯了,錯得離譜。知道我要向您懺悔什麽嗎?不是懺悔我研製違禁藥物,也不是懺悔我對Sam做了什麽,我做過很多荒唐的事,懺悔都懺悔不過來,但唯有一件事,是我至今都無法原諒自己的。跟大哥林然有關。

我知道我本不該在這個時候揭您的傷疤,但是如果我不說出來,這個秘密就要被我帶進墳墓了,我怕自己在墳墓中輾轉難眠,那樣的感覺太難受。今生我已經受夠了這樣的折磨,我想安安靜靜地入睡,就像初生的嬰兒,無牽無掛地入睡。那麽現在,請您睜大眼睛,看清我寫的每一個字——大哥是被我間接殺死的!別激動,請聽我先把話說完,說完您怎麽詛咒我都可以,反正我已經入了十八層地獄,永世都不求超生了。

還記得當年林然和舒秦鬧離婚的事嗎?林然當時鐵了心要離,舒秦使出渾身解數也挽回不了他們的婚姻,最後終於絕望。人一旦被逼急,什麽事情都會做得出來。我那時候不理解舒秦的瘋狂,但是現在,我理解了。那天舒秦來找我,問我什麽樣的藥可以一吃就死。我說是氰化鉀,劇毒,服藥就致命。她說可不可以給她一點。我當時嚇壞了,問她要這藥幹什麽,千萬別想不開。舒秦說,如果能想開她早就想開了,她就是想不開。我還是勸她,結果她說:“我想解脫,同時也幫你解決掉麻煩。”我問她是什麽意思,她說:“難道你不知道嗎?爸爸將會把所有的遺產都給林然繼承,他一分錢都不會留給你,誰讓你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呢?”

我當時很震驚,也很生氣,罵她胡說八道。她說她也是聽來的,至於從哪裏聽的,她沒有說。我當然不肯給她藥,她就一直糾纏我,因為她知道我在醫院,隻有通過我她才能搞到氰化鉀。直到我出國深造前夕,父親大人您還記得嗎,您給我舉辦一個盛大的歡送Party,我很感動,結果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偷聽到了您和伯伯在書房裏的談話,於是我什麽都知道了,舒秦說的原來是真的!不久,舒秦又來找我,說她已經答應了跟林然離婚,她不想活了。這次我沒有勸她,隻說我沒有那種藥,那天她剛好感冒了,她說就給她點感冒藥吧。我想了下,要她第二天再來。第二天她來了,我非常鎮定地給了她“感冒藥”,什麽也沒多說。她也什麽都沒問,拿著藥就走了。

一直到現在,我仍很難形容當時到底是出於什麽心態給她藥的。我知道那藥會要人的命,但到底是要誰的命,我並不敢深想。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安慰自己,我當初的本意是希望舒秦解脫,看她那麽痛苦地活著,死也許是種解脫。但我沒有想到她會把藥給林然吃……我是真的沒有想到嗎?不,不,我不是想不到,而是不去想而已。哥哥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正好我值班,我參與了搶救,看著他的身體漸漸變冷,而我無能為力,我從未如此恐懼和絕望過。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從羊變成狼的,父親大人,您一定想不到吧?我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我此刻就站在您麵前,您手裏有一把槍,您一定想都不想就會射殺我。

可是我提醒您,在射殺我後,您最好再給自己補一槍。因為這都是您造的孽,如果不是您把我踩在腳下這麽多年,我也不會被逼到這一步。您那麽愛林然,那麽那麽地愛,那愛是我這輩子都希冀不到的,我如何能不恨?既然您那麽愛他,那我就奪去你的愛吧,我也要讓您嚐嚐失去至愛的滋味。因為從我四歲開始,我就失去了您的愛,在您眼裏我就是個跟您沒有血緣關係的野種,我有多痛,我就要將這痛百倍千倍地還給你!

哦,說到血緣,我又要告訴您另一個真相了。不知道您的心髒能不能承受,我真是很替您擔心。那個真相就附在信後麵的鑒定報告上。您一定要挺住。

Bye,父親大人,我考慮了很久,最終還是選擇以林然死的方式向這個世界告別,我知道您不會難過,誰讓你一直覺得我是多餘的呢?我們好歹父子一場,我已經向您懺悔完了,接下來就輪到您懺悔了吧。不知道您的餘生還有多久,希望您長壽點,這樣可以懺悔得久點,為來生減輕點罪孽。我現在唯一放心不下的是Sam,他的病情讓我很憂心,那天我去山莊其實是想去醫治他的,結果被舒曼拒絕。連舒曼都不信任我了,也難怪您嘲笑我。至於婉清和我的女兒愛愛,我想您看了後麵的鑒定書後,您不會虧待她們的,我很放心。

就此一別,希望我們來生不要再遇見。

下地獄,也不要再遇見。

林希10月26日於深夜

附在遺書後麵的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被鑒定人正是林希和林仕延。鑒定的結果是:親子相似度為999998%。

換句話說,林希是林仕延的親生子!

原來,數月前林希抽取了自己的血液,又趁林仕延在仁愛醫院檢查身體時,指使護士提取了他的血液樣本,然後林希將這兩份血液樣本送到北京最權威的鑒定機構,秘密鑒定。

如果不是林希從林仕延口中證實林維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他也不會去查閱林維被刺身亡時的病曆資料,從而發現他和林維的血型完全不同。而母親劉燕的血型也和他不同,他到底是誰的兒子?於是他翻出他四歲治療胸膜炎時的病曆,赫然發現他的血型被鑒定錯誤,他本是O型,結果被鑒定成AB型,當時醫院還有一個做手術的小孩跟他同時驗的血,他和那個小孩的血型被實習醫生弄混了,結果導致那個小孩輸血後死亡,釀成了一起不小的醫療事故。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犯下這個低級錯誤的,可能是忙中出的錯。雖然事後做過調查,但不知為什麽沒有查出林希的血型也被鑒定錯誤,也許查出了,下麵的人不敢上報吧,把院長的兒子血型弄錯了,誰也別想在醫院待下去。然而,就是這個低級得不能再低級的錯誤,讓林希的人生急轉直下,林仕延為此視他為眼中釘,不曾再正眼看過他。至於劉燕知不知道這個真相,已經無法追問,因為她已經在地下和林維團聚了。她縱然知道真相,大概也沒想到這出空前絕後的荒誕劇,會以如此荒誕的結局落幕,誰能想到呢?連上帝也想不到吧。

夜已經很深了,林仕延依然坐在落地窗邊紋絲不動。而他的腳邊,扔著的幾張紙正是林希的遺書和親子鑒定報告。

雨比傍晚時下得更大,四下裏隻聽見一片“嘩嘩”的水聲。花園中一片疾雨飛泄,極為壯觀。那雨勢急促,隔了十數步遠便隻見一團團水汽,氣派華麗的林家大院盡掩在迷蒙的大雨中。

“林先生,夜深了,該歇息了。”管家老張走過來附在林仕延耳根說。林仕延的眼珠動了動,嘴唇囁嚅著,喉嚨裏發出幾個字節,渾濁沙啞:“……茉莉開了……他們都不在了……”

“茉莉明年還會開的,林先生。”

“死了,連根都死了……開不了了……”

“不會的,一到春天就會發芽,您就等著吧。”老張說著朝廚房喊,“四嬸,快過來,把林先生送進臥室歇息,這手都冰冷的。”

林仕延被老張推著走,輪椅轉了個彎,推向一樓的臥室。厚厚的地毯,人走在上麵寂靜無聲。在經過壁爐時,林仕延叫老張停下來,他仰起臉看著牆上懸掛著的林伯翰的畫像,哆哆嗦嗦,順手操起茶幾上的一個煙灰缸砸向畫像,劈裏啪啦一頓響,畫像掉下來,帶倒了壁爐上的花瓶,碎了一地。

那是林仕延最喜歡的青花瓷,價值連城。也不過瞬間,就碎了。

“林先生——”管家和四嬸按住激動異常的林仕延。林仕延仿佛陷入一種席卷一切的狂潮,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悲慟,捶著輪椅的扶手,一任淚水洶湧而泄:“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啊——我究竟做錯了什麽——”他嚎哭著,嘶啞渾濁的嗓音在空闊似殿堂的屋子裏回**,從未如此淒厲絕望,“燕,林然——林希,你們回來——回來——”

舒曼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葉冠語的私人直升機正在離城騰空而起。他並不是第一個得知舒曼下落的人,韋明倫是第一個接到耿墨池電話的,隨即轉告舒家,但是他們的速度顯然趕不上葉冠語,因為葉冠語的直升機比航空公司的航班早起飛兩個小時。舒家人登機的時候,他已經在長沙降落了。

耿墨池發現舒曼狀況急劇惡化時本來是打給杜長風的,結果不通。打給韋明倫後他才知道,杜長風已經失蹤數月,而且舒曼根本不是因為和杜長風鬧矛盾才去湖南找他的,她是逃跑,因為她不能生孩子。耿墨池嚇壞了,當晚就將半昏迷的舒曼送到長沙最好的醫院。

但是已經晚了,生不生下孩子,舒曼的心髒都已經瀕臨崩潰。醫生當機立斷,給舒曼做剖腹產手術。

葉冠語趕到醫院的時候,舒曼剛從手術室被推入重症監護室。孩子倒是平安生下來了,但因不足月,一生下來就被直接送進保溫箱。據醫生說,生命體征非常弱,能不能存活就看他的造化了。而舒曼已然進入彌留狀態,神誌不清,呼吸微弱,耿墨池和女友白考兒守候在監護室外,焦急地等待舒家人的到來,至少應該讓她和家人見上最後一麵啊。

耿墨池很自責,如果他早些送舒曼來醫院,情況或許有轉機。白考兒隻能安慰他,說些寬慰的話,但仍不能讓耿墨池輕鬆起來,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捂臉,表情極為痛苦,哽咽道:“他們都那麽有才華……”

“他們”指的是舒曼和已經去世多年的林然。白考兒正勸著,走廊盡頭快步走來兩人,正是葉冠語和助理呂耀輝。葉冠語的到來讓耿墨池很詫異,他不認識葉冠語,上下打量他:“你是誰?”

“我們是舒曼的朋友。”呂總管說。

“她的家人怎麽沒來?”

“哦,那可能要晚點,我們比他們先到。”

耿墨池和白考兒對視一下,沒有再吭聲。

葉冠語因為走得匆忙,沒有穿西裝,淺灰色開司米毛衫外隨便套了件薄呢大衣,神色恓惶,眼眶通紅。

“她生了個兒子。”考兒說。

而他像是沒聽到,眼睛癡癡地望著重症監護室緊閉的門。他知道,離別的時刻到了。不,他不要這樣的結局,這不是他應該有的結局!十餘年的守望,一顆心碎了又裂,他究竟做錯了什麽,要承受這樣的痛,這樣的傷!

終於,主治醫生出來了,問誰是舒曼的家屬。耿墨池當即意識到情況不妙,臉色發白:“怎……怎麽了?”

醫生直搖頭:“她不行了,你們去見她最後一麵吧。”

醫生的話還沒說完,葉冠語就第一個衝進監護室,撲到舒曼的床沿,“曼,我來了,我來了……”

舒曼靜靜地躺在病**,見到葉冠語,她竟然笑了,靜靜的笑淌了一臉,在那樣蒼白羸弱的麵孔上,仿佛暮色蒼茫中最後的那一抹霞光。顯然,她是歡喜見到他的。畢竟他是她生命中不可忽略的一個人,和杜長風一樣,曾經那麽近距離地徘徊在她身邊。到了這個時候,無論是親人還是仇人,愛她的人,還是她愛的人,每一張麵孔她都那麽舍不得,真的真的舍不得……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唯願來生她還認得他們。而今生,她已經是這樣了。隻能這樣了。

葉冠語完全失了常態,整個人顫顫巍巍,握著她的手摩挲著自己的臉,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你來了。”她倒先開口了,聲音輕得仿佛一縷微風。每吐出一個字都很艱難,要耗上很大的力氣。她的長發淩亂地散陳於枕上,她的眼睛,再也沒有了靈動的流光,有的隻是無底深淵一樣的絕望,還有不可言喻的痛楚,看著他時,隻是深深的歎息。

“小曼,你要撐住……”葉冠語半跪在床沿,胸腔裏像是有柄最尖利的尖刀在那裏緩緩剜著,汩汩流出滾燙的血,他痛到要吸氣才能讓自己有力氣跟她說話,“就算你不在我身邊,也請讓我看到你……一定要讓我看到你……就像過去十幾年我那麽看著你一樣。曼,請你相信我!曾經,我以為是恨讓我活到現在,可是到今天我才明白,是愛讓我活下來的,是我對你的愛給了我生活的希望——曼,你明不明白啊……”

“我,我明白……”舒曼微微點頭,她的呼吸已經微不可聞,嘴角含著笑,一分一分地抽出手撫摸他的頭發,“答應我,原諒他……”她極吃力地吐出每一個字,“好——嗎?”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伏在床邊,任憑淚水淌進她的手心:“我早就原諒了他,曼,我們三個人都是這場悲劇的犧牲品,我沒有力氣再恨,恨到了盡頭,什麽都是枉然,我還是留不住你,曼,我如何才能……留住你……”

“我累了,好困啊。”舒曼疲憊地閉上眼睛。

“不,不,你不能睡!小曼,你睜開眼睛,看著我——”葉冠語驚慌失措,起身坐到床邊,輕輕搖著她的肩,“我跟你說話,你就聽我說話,好不好?別睡,夢裏太冷,你一個人走會害怕的。”

舒曼恍恍惚惚又睜開眼睛,她掙紮著大口喘著氣,嘴角劇烈地顫抖著,他急切地低下頭,她的聲音微弱而戰栗:“跟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樣那麽……那麽開心過……”

她急促的喘氣聲像是鋒利的尖刀,刺入他心底深處,他全身都在發抖。為了不讓她睡過去他將她整個地扶著坐起,他握著她的肩膀,她的頭無力地微仰著,他看著她笑,他堅持讓自己笑著麵對她:“好,我跟你講……我小時候,是個不太聽話的孩子,因為家裏窮,弟弟又小,我不能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想法。可是,偏偏我愛幻想,每天都在幻想,幻想什麽時候我們家才可以搬出翠荷街,什麽時候我爸爸才不用去拉煤,什麽時候我媽媽才可以不去小作坊彈棉花,什麽時候弟弟才可以穿上新球鞋……

“我每天都在想啊想啊,如果沒有那些幻想,我可能會變得意誌消沉,不,我不能消沉,我要好好地活著,為了自己的家人過上好日子我一定要爭氣,多學點知識,長大了才可以賺到更多的錢……我是個非常非常固執的人,認準了什麽,就會不顧一切。那個時候,我們家在巷子口擺夜攤,我每天晚上都要跟爸爸和媽媽出攤,幫他們做春卷、磨豆花,隻有這樣我才能有錢去交學費。有時候周末不上課,我也幫著爸爸媽媽出攤,我記得是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有兩個漂亮的小女孩到我們的攤上買春卷吃,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兩姐妹,大的非常漂亮,小的非常可愛,尤其是那個小點兒的女孩,八九歲的樣子,拿著一把零錢遞給我,跟我說‘哥哥,我要春卷,多放點蔥’。她說話的聲音可好聽了,我一下就記住了她……

“後來那兩姐妹經常上翠荷街來買春卷,有時候是姐妹倆一起來,有時候是那個小點兒的女孩一個人來,而每次她們都是被轎車送來的,於是我就知道,她們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我非常自卑,每次那女孩來,我都低著頭不敢看她,覺得自己配不上看她,因為那張小臉兒仿佛是三月裏的桃花,粉粉的,我這輩子都隻可遠望,我和她永無可能有交集……直到好幾年後,我家破人亡,我在窺視杜長風的時候,無意中發現杜長風每天都在跟蹤一個女孩子,我順著他的視線一下就認出了你……

“曼,在林然家院子裏我看到你的時候,我終於認定,你是我今生不能錯過的人。我失去那樣多,一無所有,我隻剩了你。雖然你從未察覺到我的存在,可遠遠地看著你,我都覺得好幸福,因為這世上終於有一個可以讓我牽掛惦念的人,我是真的覺得幸福!愛一個人,是不能求回報的……愛,就是心甘情願地付出,我和杜長風都對你付出了十餘年的思念和等待,愛到最後,不用說回報,對方能好好地活著,幸福地活著,就很滿足了。

“曼,你能了解我的這份感情嗎?你知道你的存在對於我,對於杜長風是多麽重要嗎?因為你,我和他對立這麽多年,現在因為你,我可以和他握手言和,隻要他能給你幸福安寧的生活……

“曼,你相信這就是愛嗎?

“曼,你信嗎?”

仿佛暮春裏最後一點殘紅,舒曼竟然是在微笑著,拚盡了全部的力氣:“謝謝你……”她的身子有些輕微的抽搐,她還在用力,用盡全身的力氣跟他說,“來生,我們再……再……遇見……”然後一口氣接不上來,頭微微一垂,再無聲息。

“舒曼!”“妹妹——”

耿墨池和白考兒撲向床邊。

“噓——”葉冠語對他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她睡了,讓她睡吧,讓她好好地睡,別吵醒她……”

考兒捂著嘴,死死拽住耿墨池的衣襟,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耿墨池摟住考兒,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前,不讓她看舒曼。

葉冠語輕輕地將舒曼放回到**,為她拉好被子,將她的頭發一縷一縷地整理好,手觸到她的臉,那麽冰涼。可是她的樣子真像睡著了似的,那麽純真,那麽甜美,仿佛進入一個鮮花盛開的夢鄉。那裏沒有傷痛,沒有怨恨,沒有離別,那是一個多麽美的世界!

“丫頭……”葉冠語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滿眼都是洶湧的淚,可是他卻笑著跟她說,“乖,好好睡,來世我們再見。”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

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他才讓自己轉身,門在哪兒,哦,門在那兒,他要出去。一步、兩步……他隻覺腿發麻,那種麻帶著隱隱的刺痛,順著血管蔓延到心髒的時候,已經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機械地挪動著腳步,仿佛行進在無邊的沼澤地,他不知道哪一步就會陷落。

丫頭,我好痛。他在心裏跟她說。

從床邊到門口,隻有幾步距離,可他覺得是那麽遙遠,走也走不完,比天堂到人間的距離還遙遠。等他出得門來,已經出了一身的虛汗。靜候在門外的呂總管本來想說什麽,看到他的樣子,嘴唇動了動,終於什麽都沒說。

靜靜的走廊盡頭,隱約有逆光。他的手按在胸口上,因為那裏的一顆心跳得那樣急,那樣快,就像是什麽東西要迸發出來。明明是在寂靜的走廊,卻恍然置身於狂風呼嘯的山穀,而他是風中的一片枯葉,失去了所有的水分,那樣身不由己,那樣被席卷入呼嘯的旋渦。他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可是四下裏那麽安靜,他的影子印在地板上,仿佛電影裏憂傷的長鏡頭,而他隻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裏,癡了一樣站在那裏。

他迎著那逆光走過去,進了電梯,數字在一分一秒地減少,如同他絕望的心跳,葉冠語隻覺自己正懸浮在一個黑洞洞的空間,沒有燈,也沒有人,他無法控製自己墜落,無窮無盡,一直墜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醫院大門的,路兩側都是高大的樹木,秋日晴好湛藍的天空下,陽光射下來,竟沒有一絲暖意。滿地都是枯黃的落葉,隨風打著旋兒。

葉冠語仰起臉孔,站在蕭瑟的秋色中不知道要去向哪裏,好像已經到黃昏了,舉目望去,四下裏的景色就像是一幅畫,將他整個人卡進去。他迎著那風,大衣的邊角被風高高撩起,而他動彈不得。

呂總管在他耳邊說著什麽,他什麽都聽不到。

也許是幻覺,也許是真的,他看到遠處有人朝他狂奔過來。高大的個頭襯在輝煌的落日背景下,身影如剪。葉冠語吃力地辨認著那人,似曾相識,又似陌生,隻覺像一場夢。他真希望是一場夢,醒來什麽也不曾發生。

而對方顯然也認出他,漸漸放慢腳步。

葉冠語微微眯起眼睛,透過樹木可以看到一點淡淡的晚霞,很淺的緋紅色,隱隱透著紫色的天光。而那人已經走到葉冠語的跟前,他的眼睛,仿佛倒映著寒夜星光,浮著碎的影,那麽憂傷。大約是跑得太急,他的頭發有些零亂,喘著氣,急切地問:“她,她怎麽樣了……”

葉冠語看著他那雙海一樣深邃的眼睛,很輕很輕地告訴他:“她睡了,睡得很香,你別去打攪她。”

說完這句話,葉冠語靜默數秒,拍了拍他的肩膀。落葉紛飛的長長林蔭道上,他們擦肩而過。

如果他們曾經有過什麽,此刻什麽都沒有了。佛說,隨風而至,隨風而逝。葉冠語在心裏想,來世,如果有來世,他們誰會先遇見她呢?今生繁花如夢,他們以傾城之勢成就了一段傳奇,此情未央,此意難忘,弦雖斷,曲猶揚,今生他們已原諒彼此,來世他們不會再針鋒相對了吧。

隻是,此後寂寞的夜,誰來聆聽他孤獨的吟唱?

曾經徘徊夢裏的清香,今生也許都會縈繞不去,他無法忍受醒來後沉默的淒涼,他做不到一筆一筆地勾銷記憶,他真的真的害怕無期的守望,從今生到來世,日月星辰,千山萬水,該有多長……

——全書完——